这些年来常年在外求学，毕业后工作留在省城工作，坎坎坷坷，总是不太顺遂。

      近来公司在拖欠了大家近三个月的工资后，在一片又一片的谣言声里终于还是内部劝离了所有的员工。大家拿着一张欠了近三个月的工资欠条后就开始匆匆寻找下家。人就是这样，为了活下去总得要想办法生活！

      半个月来接连不断的投简历，面试，最终都石沉了大海，无疾而终。

      在这恍恍然的日子里，已经远去的关于老家的记忆却总是任性地不分时间场合地浮于脑海里，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那些山，那些水，那些四季分明的农作物和那些饱经风霜又充满世故的父老乡亲以及那里发生的一些陈年旧事！

      反正已待业闲置中，索性就以流水账的方式将这些琐碎的陈年旧事记录下来！

                                            一 九叔

      今年成都的冬天难得地没有尘霾绵绵，阴冷湿寒，反倒经常都是暖日骄阳。

      毕竟深冬了，早上起来还是比较清冷，感冒有些加重，鼻子堵得厉害，嗓子也很痛，但是已经跟师傅约好九点半学车，只好匆匆洗簌完出门去坐长途公交。

      太阳出来的很早，金灿灿的地挂在东边，看着就很温暖。阳光透过车窗晒在我的身上，没多一会儿我便眯起眼睛迷迷糊糊了过去。

      醒来时我已经坐过了两站，懵懵然从车上下来，却记起了老家一个已经故去的远房堂叔的一些旧事！

      关于堂叔最初的记忆应该是开始在90年代初，那时我还太小，小学都没上，记忆始终还是有些模糊。那个堂叔是一个远房大爷的幺子，在家排行第九，所以长辈或平辈的都叫他黄九，小辈的就叫九叔，大名叫什么至今我也不知道。

      老家有句老话叫“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九叔自然就是大爷家最疼爱的幺儿。但是九叔并不是一个只会恃宠而骄的幺儿！他从小就是家里最能念书的，长的俊，又乖巧，附近的人都很喜欢他，大爷更是以他为傲！

      我对九叔最早的印象也是清秀温和。我其实和九叔的接触并不多，最初是没有多少机会，后来是无知的恐惧而不敢接近。

      后来我在村里上了小学，每天上学放学都会从九叔家的屋后经过。他们家屋后有很大一片橙子林，每到秋天我和小伙伴坚果从那里经过，仿佛都能看到树上那红彤彤的橙子对我们笑着呼叫，“我们很甜的，快来摘我们呀！”

      有一天我和坚果在下午课的上学路上，终于没有仍住树上那些声音对我们的诱惑，翻进了篱笆，爬上树就是一通猴子摘橙，可还没等我们书包里塞进两个橙子，树下就串出来两条大黄狗，冲着我们汪汪大叫，我们被困在了树上。

      两条黄狗冲我们叫了一会，有人出来了，是九叔。我和坚果缩在树上，眼泪都快下来了。

      九叔把两条黄狗唤回了身边，我和坚果从树上下来，脚刚沾地，两条狗又要扑过来，坚果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说“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也一边把书包里的橙子往地上扔，一边说“真的再也不敢了！”

      九叔又唤了一声，两条狗又乖乖地坐了在他旁边。他走到我们身边，看着我们俩狼狈的样子笑了，然后又蹲下去把我们扔掉的橙子捡了起来。

      “你是核桃湾二哥家的幺女吧？！”他问我。

      我忍着眼泪点了点头，他又看着坚果问道，“那他呢？”

      “他爸是钟海，他们家隔我家不远！”他没有凶我们，我便大起胆子来。

      “哦！我知道了，他是田边上钟三哥家的！”他笑着说道。

    这时我和坚果都已经不怕他了，正想找个机会溜走，他就把橙子放到了我和坚果面前，“这些橙子你们继续拿去吃吧！”

      我和坚果顿时都意外地愣住了，不明地望着他，他又弯下腰对我们说，“但是今天你们这种行为是不对的，是大人们最讨厌的偷窃行为，会被警察叔叔抓走的！但是你们刚才积极承认了错误，并保证了以后再也不敢做这种事了，所以这是奖励给你们的！”

      我和坚果就这样带走了我们偷摘的橙子，橙子到底什么是酸是甜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偷拿过别人一丝一毫东西。

      回家后我没敢跟家里人说这件事，至今我也认为家里人应该也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们重来没提过！

      后来父亲和母亲觉得村里的小学太差了，就把我转学到了邻村一所更大的小学去了！我上学不再经过那片橙子林，对九叔的印象也就远了，只是时常在我淘气的时候会被家里人念叨，“你读书就不能争气点，跟你九叔学学，你看你九叔，人家都念大学了！”

      我的确算不上一个乖小孩，在几个哥哥影响下，性格也跟男孩子一样，又因着最小，便又皮又任性！

      转学后，我又交了一些新朋友，小琴和小英，都是小女孩，也就不再只跟坚果他们一起玩了，毕竟坚果他们不会跟我一起玩跳房子、跳皮筋。小琴和小英最初上学的路会经过九叔家屋后，然后翻过山坳再经过我家对面，约我一起上下学。

      记不清三年级还是四年级的时候，忽然有一次听三审和母亲聊天的时候说，李子林的黄九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小伙子就这么被他爹给毁了！一辈子就这么误了！

      那段时间跟着父亲和母亲上山干活，在田间地头都能从乡邻嘴里听见关于九叔的议论，有为九叔感到同情和可惜的，也有替大爷感到惋惜的！

      从此以后大家便开始喊九叔黄九疯子，无论大人小孩！

      听得多了，慢慢也就理明白了九叔发生了什么。

      在90年代初期，九叔是我们临近几个村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当时大爷还特别自豪地为九叔办过升学宴，相当于古时的状元席！出门谁都会说大爷了不得，培养了个了不起的儿子！九叔将来定会有大出息！

      后来九叔大学毕业后工作分配在县卫生局，离家也不再那么远了，家里就开始张罗给九叔安排对象。一天，九叔便直接带回家来了一个。那是他在大学里耍的，毕业后就跟着九叔来了我们县城工作，两人在县城里已经同居了。那女子据见过的人说，长得蛮漂亮的，就是人矮了点，又有些瘦小。

      带回来当天就被大爷给拦在了门外，大爷嫌人家又小又矮，配不上九叔，不能生养，会绝了九叔的后。后来九叔跟家里人都闹翻了，大爷仍然不同意，还继续给九叔安排相亲。九叔一气之下，和他的女友住进城里就再也没有回来。

      为了让九叔回来相亲，大爷用生病卧床又把九叔骗了回来。至此九叔就被关了起来，不答应跟他女友分手，就永远关着。这时九叔的女友已经怀孕，九叔跪着跟大爷求情，绝食，都没能打动大爷。后来大爷又带人去逼迫九叔的女友把孩子流了。九叔的女友流完产后，孤身一人在县城跟九叔一起租来的房子里，终于绝望了，妥协了！

      九叔不答应相亲，就一直被关着。后来九叔的女友给他来了一封信，告诉他，她很好，已经跟另一个人结婚了！

      九叔终于被放了出来，他回城里去了一趟，回来后又自己钻进了大爷关他的那间房里，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着一些没人能听得懂的胡话，任谁叫他劝他，他都不再出来。大爷去叫他吃饭都会被关门撵出来，只有大婆去送饭才不会被撵，到后来连大婆都会被撵。

      大家都说九叔得了心病，失心疯了！没人再来大爷家为九叔说媒了，大爷也渐渐开始沉默起来，出门也不再跟大家说起自己的幺子。

      小琴和小英每天还是会经过我家对面约我一起上学放学。有时会在上学路上跟我讲头天下午经过九叔家屋后听到的事情。也就是些九叔又闹脾气了，跟大爷大婆吵起来了，家里的哥哥嫂嫂们一起上手拦着九叔，全家上下鸡飞狗跳的事情。偶尔也能从三婶和母亲的嘴里听到一些，九叔不吃饭，把饭碗砸在大爷的脚边。

      九叔的女友后来嫁了一个工人，又怀孕生了个儿子！大家议论的时候，有人就说当初大爷逼迫她去留的那个孩子也是个男孩，大爷悔不当初！大爷是知道大家这些议论的，但是他已经不再当年，听到了也只当没听见！

      五年级的时候，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天上学，小琴和小英没有来约我，放学回来也在隔我家还有好远的一条岔路就跟我分路走了！他们说黄九疯子出门了，会出来在路上打人，刚开始人多还可以不怕他，后来他学会拿石头砸人了，就会跟着他们追，他们害怕，就绕路走了。

      小学毕业的暑假，有一次在去舅舅家的路上，我刚翻上山坳，触不及防就和在竹林下乘凉的九叔打了个照面。这时的九叔已经不再是当初送我和坚果橙子的九叔了！他警惕性极高，听到我的脚步声，一下子就从地上坐了起来。高高的身材不再清瘦，而是一种常年好吃好喝而又缺乏运动的肥硕和油腻，衣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头发又长又凌乱，上面还挂着干枯的竹叶。我惊恐地看着他，他也戒备地望着我，过了一会儿又躺下了！我松了一口气，壮着胆子从他身边走过，在绕过一丛竹林后，估摸他看不见我了就撒开脚丫子奔跑起来！回来的时候还让六舅送我了！

      再后来我上了初中和高中，开始住校，很少回家，听到关于九叔的消息越来越少。

      初二时有一次，听说是九叔大哥家的二儿子从部队转业回来，有认识的人介绍了一家精神病医院。他们把九叔送医院去治疗了一段时间，好了些，能生活自理后就又接了回来。可是回来没多久就又犯病了，还开始对大爷和大婆直接暴力相向！

      之后几年里九叔又被反复送过几次医院，每次都是回来不久就复发，情况一次比一次严重，经常逃出家门漫山遍野的闲逛。开始还比较安分，后来慢慢地就开始不穿衣服，裸奔，到大路上去拉年轻的女子。家里人都没办法了，只好用绳子把他绑在家里！但是绑着他就绝食，不吃也不喝！

      大一那年暑假的末尾，一天傍晚在稻田边跟母亲查看稻子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九叔来，就问母亲怎么好久都没听到九叔的消息了。母亲说，九叔已经快一年没有出来了，一直呆在家里，除了大爷，谁也不打不骂了！

      九叔疯了那么些年，大家说他可能已经疯登了，疯登了反而就安静了！

      后来我再没听到过九叔的消息，直到工作后一年，有次回老家，看见一辆车从我家门前开过。母亲看着车对我说，“你李子林二哥又下班回家帮你大伯和大伯娘收谷子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二哥是谁，随即便又想起了九叔。便又问母亲，“他们有没有又把九叔送精神病医院去吧？

      母亲突然转过头对我说，“黄九疯子早就死了！”

      我忽然打了个颤，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母亲有些惊讶于我竟不知道这事，“都死了两三年了！”

      “怎么死得这么早！”我感叹道。

      母亲便跟我讲起了九叔死前那段时间里的事。九叔自从最后那一次从精神病院回来后，就再不出门，只在家里跟大爷闹腾，大爷年龄也一年比一年大，没那么多精力跟正壮年的九叔磕了！便尽量躲着九叔，不跟九叔碰面，后来九叔就越来越安静，整天整天地发呆，有时嘴里又念念叨叨的，大婆曾悄悄地仔细听过，听说念的是他当年女友的名字！后来又过了一年多，九叔就死在了那间常年关他的小屋子里！

      九叔死后没有像村里正常人家家里那样，有人过世后会办完丧宴再下葬。他死那天非常安静，连一串报丧的鞭炮声都没有，被几个人默默地从那间屋里抬出来，又抬上殡仪车，拉去火葬场，最后由大伯家的二哥去领的骨灰！

      九叔被葬在哪里我并不知道，毕竟他只是我的一个远房堂叔！

      但是他就像我小学上学路上每天都会经过的那颗椿树。曾经它在的时候，我每天上学放学都会从它旁边经过，只是匆匆一瞬；然而有一天我发现它被砍了，不在了，还是会想起它曾经在我人生路上出现过的那些短暂瞬间。

      那是生命曾经存在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