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已，齐人徐市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市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

——《史记·秦始皇本纪第六》

1

徐市也就是徐福，公元前二百多年，那或许是他人生中最难眠的一个晚上。

琅琊靠海，彻夜潮声在月光下呼吸着涨落，那是海洋的呼唤，令他回想起童年时无数次奔跑在沙滩上，柔软的细沙沁入趾缝。

花费一个下午的时间堆起一座魁伟的堡垒，只为了看着潮水没过最高的顶尖，在泡沫中寂然瓦解。

或者一头扎进海水游向海平线，发誓决不回头，恐惧却随着距离不断增加，如同狂野的海浪把他狼狈地拍回岸边，他知道那不是对于死亡的恐惧，那是对于未知的恐惧，恐惧着什么，更恐惧着什么都没有。

海雾朦胧，帆影重重，朝阳还没有浮出海面，一切犹如混沌初开的模样。

统御天下的君主焚香列阵为他饯别，海鸟却在天海之间传来悠远的啼叫，把他的思绪又拉回到独自一人的岸边，那久久的，凝固般的眺望，不知不觉度过的，恍若永恒的时光。

直到太阳被破碎的波浪送到岸边，如同无家可归的孩子，他知道自己几乎搁浅了一生，现在必须出发了。

金帆长逝，碧海无痕，没有人知道他离开时到底在想什么，就像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到底去了哪里。

历史只不过是我们人类对于存在的过分执着，在沙滩上堆砌起坚不可摧的堡垒，对抗着海洋呼唤遗忘的泪水。

2

人类毕竟是陆地上的动物，海洋不属于我们，我们却属于海洋，对于海洋的特殊感情或许来自物种起源的原始羁绊，或许源于对未知与无限的本能敬畏。

东方文化以中国为代表，是安土重迁，对于土地有着深深的眷恋的。

还在家里的时候就说：“父母在，不远游。”（《论语》孔子）

等到跋涉在旅途中，又要问：“慊慊思归恋故乡，何为淹留寄他乡？”（《燕歌行》曹丕）

好不容易在他乡安顿下来，还得感叹：“买花载酒长安市，又争似，家山见桃李？”（《青玉案》欧阳修）

好吧，就算得到了天下，江山美人俱在眼底怀中，还是忘不了“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项羽）

时乖命蹇，要是不小心客死他乡，总还是要“鸟反飞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九章·哀郢》屈原）

土地孕育了我们的文明，也构建了我们对土地的深深羁绊。

就像《飘》中斯嘉丽的父亲对她说的：“土地是世界上唯一值得你去为之工作，为之战斗，为之牺牲的东西，因为它是唯一永恒的东西。”

土地是永恒的，海洋也是永恒的，土地与海洋进行着永恒的较量。

在古老的东方，皇天后土似乎就是世界的一切，而海洋，总是隐藏在神秘的传说之中，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那是另一片净土，一个神奇而惊险的，不允许凡人冒犯的世界，用更古老的东方世界观来说，海洋就是世界的边界，是无法逾越的最终限制。

3

秦始皇统一六国，铁甲所至，如驱鸡逐兔，无不披靡，而当他站在岸边，第一次眺望大海，这个出生于崤函之西，渭水之北的天下至尊却不得不感到彷徨。

他第一次看见了自己无法征服的东西，或许不断拍打陆地的海浪才是真正的征服者。

他看到了土地的尽头，也看到了自己的尽头，尽头之外是天空与海洋留下的一个谜语，哪怕千军万马也无法冲破那道微茫的海平线。

只能回辕而去，留下一个古老的地名，他在这里埋下了自己的野心，从这个意义上讲，或许秦皇岛才是他真正的坟墓。

最后一次来到海边，他还是没有等到徐市带着长生不老药从海市蜃楼般的传说中回来，只是在海边用连弩射杀了一条从未见过的巨鱼，不久后发病于平原津，最后驾崩的地方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只能含糊地称之为沙丘平台，想必也离海不远。

天空被海水浸染得蔚蓝欲滴，风里隐约可闻海浪拍崖的碎响，他是否听到了最后的答案？

4

西方文明很大一部分从古希腊继承过来，罗马帝国的余晖留下欧洲文化最绚丽的朝霞，为人类对于海洋的好奇做了最早的启蒙。

希腊靠海，海洋的未知激发了希腊人探索世界的热情，从而建立起壮美辉煌的古希腊哲学，我们对于世界的一切问题都可以在其中找到开端。

海洋的蓝色是哲学的颜色，是我们永远看不完的世界的主色调。

无论是出于对维京海盗的愤恨，还是对《马可·波罗游记》中东方财富的向往，一千多年来，欧洲渴望着征服海洋，而当他们终于做到的时候，慷慨的海洋回馈给他们的是整个世界。

上世纪日本学者川胜平太的著名作品《文明的海洋史观》曾在学术界引起不小轰动，书中从一种不同的角度解读了海洋在人类文明进步与融合的过程中起的决定性作用，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解读历史的方式，强调了海洋在文明演化中一直以来被人们忽略的重要角色。

如果说陆地是文明发展的引擎，海洋则是文明交流的开关，随着大航海时代把海洋这个开关彻底打开，西方文化的侵袭造就了东方文化的妥协，海洋包围了陆地，原来的世界尽头成为了现在的康庄大道，从此，人们以另一种方式看待世界。

5

千百年来，无数船舶带着西方的旗帜，航行在东方浩瀚无垠的大海上，其中满含着的历史隐喻是我们无法说尽的。

我仿佛坐在一艘邮轮上灯火辉煌的餐厅里，洁白的雕塑似乎也在侧耳倾听莫扎特的月光奏鸣曲，而窗外幽蓝的海面漂浮着碎雪般的残月，这一弯残月是否也钩动过徐福的心弦，留下一片乡愁的回音？

在这只属于风与浪的无土之国，海洋与天空终于能在弯曲的空间中汇合。

海鸥坠入深海重访刚刚睡醒的海龟，再聊一次自己死里逃生的奇遇，鲸鱼冲上彩虹，走捷径回到世界另一头的故乡，沉没的亚特兰蒂斯依然在海底坚守着不被遗忘的阵地。

而在海面上，文明互相碰撞，融合，创生，消亡，在一条航线与另一条航线交错的地方，在一场风暴与一次海啸肆虐的港口，千年来我们不断地出航，回航，满载，沉没，迷失，重返，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上留下无数文明的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