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安庆大观十里中心学校
各位好:
我是汪琼,网名犟龟。两年前,将儿童阅读课程化、教育戏剧、综合实践课程一一尝试后,带着强烈的挫败感,我离开当地一所名校,开始三年的支教生涯。当时那天真的理想主义者,才转身,就撞上现实更坚硬的墙:我们班36个小孩,留守5个,单亲5个,心智障碍2个,还有无法固定的流动儿童以及学习障碍者。后来才知道在农村学校,这并非个例。
不是所有行到水穷处,都可以坐看云起时。下面讲述三个小孩的故事,也许轻于鸿毛,对我却重于泰山,因为让我看到教育本来的样子。
第一个主角叫小宇,第一次见面,无法避开他那常年拖着的鼻涕,总是低头不说话,看人的眼睛如坏了的灯泡,闪一下,迅速熄灭。第一次家长开放日,下课时他姑姑惊慌失措找我:“汪老师,小宇在学校怎么是这样?我完全不敢相信!”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说,她倒豆子似的将小宇的过去倾倒在我眼前。眼前,一次次断片:小宇两三岁时父母分开,妈妈带着哥哥远走他乡,爸爸将他留给爷爷奶奶外出打工。一辈子守着庄稼地的老人,觉得孩子没爹没妈的可怜,将溺爱当成疼爱,结果孩子成为家中一霸,不能拒绝他任何要求,否则无论冰冷的水泥地,还是脏兮兮的泥地,就地打滚,不答应绝不起来;而在学校,却像只小耗子,任何风吹草动就缩进洞里,偶尔在洞口向外张望。
朋友学心理学,为此我求教于她。她说:“小霸王和小耗子,其实都源于这些小孩极端没有安全感。比上课、比课程更重要的是,你要看见他,懂得他,而不是抱怨、埋怨、嫌弃,甚至放弃。学习首先是心灵的事,心里伤痕累累,你让他怎么去用脑呢?”这孩子,这番话,让我清晰看见以前的我怎样在教育的云端虚无缥缈,该下来了。有一次,小宇听写破天荒过了60分,我高高抱起他作为奖励,他笑得小脸都皱成了花,却使劲扭向一边,他怕他的鼻涕脏了我的衣服。有一回,我们排元旦节目,响板的节奏小宇总跟不上,我一说他,倔强又回来了,死死盯着我,不动也不吭声。我的倔强也上来了,如果教育只是一味同情和退让,亦是另一种不负责任。我盯着他的眼睛,没有一点商量:“不想上台,你可以不练;想上台,我陪你好好练。使性子、闹脾气在汪老师这儿绝对行不通。练还是不练,你点个头或摇头。”足足对峙5分钟,他眼中的怒火渐渐委顿乃至熄灭,轻轻点了点头。实际上,就算是批评,只要出自真心,孩子依然能准确区分和逐渐接纳。后来演出时,台上的小宇,站得直、打得准。
很奇怪的一个细节,到二年级时,小宇的鼻涕也渐渐不见。夏丏尊先生说过:“教育里没有爱,就像池塘里没有水。”但教育,仅仅有爱就够了吗?小宇进入我教育生涯前后,我的研究方向已从名师课堂、新课程建设,转向儿童心理学,蒙昧的眼渐渐睁开。教育,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如果你无法真正看见、懂得孩子,再多的努力,也只是南辕北辙。
第二个主角是小北。一年级开学,正式上课后他才来报到,因为爸爸不知道开学的时间。这孩子衣服永远没有颜色,衬衫领子一边向外翻,另一边向里卷。书包永远拖在屁股下面,从开学第一本本子到期末致家长一封信全塞满了。小孩怎么弄成这样?我一直疑惑不解,直到他妈妈找到我,真相才大白:爸爸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一直对我隐瞒父母离异的事。这个太快的时代,留守儿童、单亲家庭越来越多,错综复杂的矛盾和问题,最后都由最脆弱无助的孩子买单。而这些时代之伤,站在此时、此刻、此在,我们都无法预料它究竟会有怎样的后果。可一旦拖到后果酿成,那就不只是后果。
小北的邋遢和懒惰就是为父母破碎的婚姻买下的单。可是,我依然从他良善的眼神、偶尔冒出来的绝妙回答中,找到被厚重的云层遮蔽的一丝星光。什么可以拨云见日呢?我们班每周上语文书大概三节,其余时间就是读书、看电影、开展活动等。我留心小北,在“其余时间”里,这个平时连眼皮都不愿抬不起来的小胖墩,眼睛居然会咕噜咕噜转。我琢磨着,以“单亲”为线索整理了几本绘本:《猜猜我有多爱你》《我的爸爸叫焦尼》《大猩猩》等,陆陆续续和孩子们分享。《猜猜我有多爱你》读书会时,我邀请小北妈妈过来,和小北一起表演大、小兔子彼此相爱的场景。那一瞬间,小北眼睛都笑歪了,铁板脸也不见了。分享《大猩猩》后,我这样延伸:“大人们分开,是后来发现彼此不合适在一起,跟小孩没有任何关系。他们虽然分开了,对孩子的爱并没有减少,只是太忙了,就像安娜的爸爸一样。我们努力做最好的自己就行了。”眼角的余光发现这些孩子,有的眼圈红着,有的头微微低着,小北的嘴翘着……
单亲家庭的小孩,很容易将父母离异的事实错误归因为自己,总担心失去父母的爱,因此活在自责、自卑乃至恐惧不安中。外在各种不可理解的行为,其实都源于心中那层层堵塞。对症阅读,其实也是一种疏导和巩固,一种疗愈和重构。
有一天小北忽然对我说:“我再也不要做个懒孩子了。”听得出,这句话是从他心中长出来的芽,自有向上的力量。可我们老师要解决的问题永远如山似海,每个孩子面临不同的问题,每个孩子其实远远不止一个问题,困兽犹斗中我再读卢安克,重读《窗边的小豆豆》,不断回到小林校长身边补充能量。我发现,对小豆豆这个被公立学校劝退的小孩,对患过小儿麻痹症的泰明,对得了侏儒症的高桥君,他其实不是鼓励,而是信任,他深深相信成长是天分,学习是本能,因此很少气馁,哪怕战争之火摧毁他一手创建的巴学园。他只是不断寻找、不断创造适合每一个小孩的教育方式,比如专门为高桥君设计的运动会,让他每个项目都拿第一名,帮助他体验矮小的优势,从内心深处建立自信。他深深懂得教育的本质是什么,但小林校长不知道的是,七十多年后,他还能帮助一位迷茫的中国老师和她迷失的孩子——
第三个主角叫小午。二年级转过来的,所有的课只做一件事:画画。真到美术课,老师让交作品,却画得不成样子。和父母聊过,挺实在的,不是不管孩子,但恨铁不成钢的时候居多。偶然听说小午家有个哥哥,成绩不错。
有一天,我问他:“小午,你笨吗?”
“笨,我很笨。”他毫不犹豫。
“谁说的?”我不敢相信,还有小孩这么肯定自己就是个笨蛋?
“我哥哥说的。他说我很笨。”
那一瞬间,所有问题得到解释:有一个学霸式的哥哥做参照,对字都懒得认的小午而言,所有人都当他为笨蛋,他逐渐信以为真,真以为自己一无是处,从而彻底丧失学习的兴趣,甚至连全班都喜欢的绘本课都从不抬头。可他是个非常正常的小孩,有着非常充沛的精力,学习和完善自己的这条路被堵死了,旺盛的精力又无处发泄,打人、被人打,就必然成为家常便饭。这又让他陷入更深的恶性循环,无法自拔、不能自救。大多数所谓的“坏孩子”,就是这样被他人和自我的潜意识慢慢塑型的。
幸或者不幸,老师只能是他们最后的救命链条。如果老师再掉链子,这些不断被打击、不断摔跤的孩子就可能很难自己再爬起来了。其实米脂县悲剧肯定不是一时一事造成的,发生之前应该有很多可以避免的机会,但都没有看见,更不可能伸出一根救命的稻草,导致那么多的生命陨落刀下。对这样的孩子,不仅仅是看见与懂得,还要一些小小的机会,一点点的成全,结果都可能有所不同。
机会是寻来的。市少儿图书馆答应将我们班孩子自己创作的优秀绘本,免费制作成真正的绘本书。安排任务后,特意和他打招呼:“小午,你喜欢画画,回去好好创作,说不定就选上了!”他懵懂地点点头。
后来,他写绘竹根绕开阻挡不断生长的绘本,真的被选中了。
我问他:“小午,你高兴吗?”
“高兴,高兴得心都要爆掉了!”同学都给他热烈的掌声。
叶国正说:“小午是奇迹男孩!”
当然,坏习惯并不会轻易斩草除根。每当小午又将自己置身课堂之外时,我首先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动摇,再不断告诉他:“你可是奇迹男孩哦!”我记得小林校长经常对小豆豆说:“你真是个好孩子啊!”
有一天他仰着头、笑嘻嘻地对我说:“老师,我现在想上语文课了。”这是我从教二十多年,得到的最大奖励。张黎明老师曾告诉我:“任何人来到你的生命都不是无缘无故,不要当成是负担,恰恰相反,他可能对你是一种成全。”是的,正是小午的变化,让我终于触及巴学园的秘密:是信任,而不是过嘴不过心的表扬,一样走上更宽阔的去路。
支教之前,哪怕读到毕节留守儿童服毒自杀的新闻,也只是震惊一下、议论两句,转眼新的热点一波又一波涌来,冲掉过往,沙滩上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但落地乡村教育后,开始领悟鲁迅先生那句话——街灯的光穿窗而入,屋子里显出微明,我大略一看,熟识的墙壁,壁端的棱线,熟识的书堆,堆边未订的画集,外面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教育只道是寻常,但寻常却常常是万水千山走遍,却,未能抵达。看过不少的书,走过不短的路,教过一班又一班的孩子,现在的我,才勉强懂得卢安克——不惹眼,不闹腾,也不勉强自己,做个落后于时代的人,凝视童心,看到事情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