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我，有着少女般的极致骨感，却顶着一张过于沧桑的脸。作为穷学生一枚，没钱护肤又爱四处乱跑，风吹日晒之下，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但我的同学小G却不一样，她同样有着少女般的极致骨感，但也有少女般的清秀五官和贤淑性格，正是那种很典型的江南女子。
而实际上，和她同寝室的我当然知道，她也是很有性格的，不然也不会愿意跟我去环青海湖。
据说徒步环湖时可能会碰见狼，所以我想多个伴也没什么不好——虽然小G看上去并不太像能吃苦的样子。
我俩在八月的一天踏上去青海西宁的火车，还是绿皮的，浑身散发出潮乎乎的气息。好像这一节节车厢，串联起了青海的海和上海的海。
我们的铺位隔壁有呼啦啦八个人组成的团队，每个人都扛着长枪短炮。他们喜滋滋地问我俩去不去走青藏线，包车去，回来各走各，单程一周。
我不知道青藏线到底是个啥样，但内心竟然被这几个字鼓动得咕咚咕咚跳；小G也同样懵懂，但她惯于随遇而安。
“一人八百块，那就这么定了。”带头大哥兴奋地说。他的脸红通通的。
2
如今回想起来，我对带头大哥印象深刻，应该是出于以下这几点：
首先，作为带头大哥，他实在是太辛苦了。
一行10人，我和小G是最年轻的，所以是最好打发的，让吃啥就吃啥，让住哪就住哪。而其他大哥大姐们则是一路抱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他们不想住“像猪圈一样的招待所”；顿顿饭都清真，他们看见羊肉就想呕，“喝矿泉水都一股子羊膻味”；风尘仆仆到了拉萨，有人要在城里闲逛，有人还要嚷嚷着继续深入阿里，“来都来了嘛”……
于是，身材敦实、性格老实的带头大哥就成了他们吐槽和埋怨的对象，成了他们释放行走高原时没来由无名火的地方。
“大哥难做啊。”我悄悄对小G说。
小G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很少像我这样话多，更不爱对别人评头论足。她安静地坐着，安静地行走，安静地在青海门源激起无数惊叹的油菜花海中拍照。
或许是因为这样，带头大哥对她颇有好感。
一个像他这样粗犷的人，对一个秀气温柔的小姑娘动了心，会是什么样？
3
他关心她，走得累不累？吃得惯不惯？风太大了会不会冷？
他望着她，但凡是和我们说话，都会偷偷看看她。
他也高反，头痛欲裂，但只要小G跟他说话，他就会露出特别平和的表情，仿佛身体和心灵一点都没有受煎熬。
带头大哥对小G“有意思”，这不由得让我对他另眼相看，印象深刻。
而同行的伙伴们依然在抱怨。
灯光昏暗的饭馆里，每个人面前只有一碗炒饭。我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小G小口小口地数着饭粒，其他人都在抱怨。抱怨饭菜难以下咽、抱怨赶路的速度太慢、抱怨这该死的海拔和天气……
带头大哥一个人抱着头，蹲在饭馆门外。油腻腻的灯光投下浓重的阴影，把他包裹起来。
不知道他是头疼，还是心累。
4
我们加入的这一行人，是一个摄影团。其中有个身材瘦长的小伙子，带着他娇小可人的女朋友，一路如胶似漆，两人对视的目光都好像能酿出蜜来。
都说恋爱中的两个人，组成了一个世界。这位摄影师小伙子和她的小娇娘，硬生生在车厢逼仄的空间里，隔绝出属于他们的二人世界。
小娇娘的肌肤吹弹可破，受不了高原上的寒风和沙尘。所以她身侧那一排窗户必须紧闭，而我和小G虽然算不上专业摄影师，却也并不喜欢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去看外面澄澈的天地。每当我们略微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坐在前排的小娇娘就会轻呼一声，随即把围巾裹得更紧一点，索性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无助堪怜的大眼。
然后摄影师小伙就伸手啪地一下关掉窗户，再宠爱而讨好地看向身旁的女孩。
这一瞥，往往让我妒忌。毕竟我那时还是个单身狗，而摄影师小伙长得还不赖。
但这一瞥，却让小G惶恐。小G总是慌忙道歉，好像我们不辞辛苦顶着高反跑到这里，原本就是为了裹着围巾缩在车厢里的。
可是摄影师小伙毕竟也是个摄影师，设备专业，眼光敏锐。他来到这高原，可不是为了裹着围巾缩在车厢里的。
所以他也会在雪山露出庄严峰顶的时候、在静谧海子如仙境般闪现的时候、在无边无际的旷野衬托着天空如一曲长歌的时候，忍不住打开窗户要拍照……
“哎呀，怎么又开窗了嘛……”
小娇娘皱了皱眉，低声嗔怪道。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摄影师小伙一边兴奋地按快门，一边谄媚地对着女孩笑。终于恋恋不舍地关上窗，眼神里的无奈一闪而过。
我们也很无奈呀：他只拉开了他俩那一侧的一点点窗，而我们依然要隔着脏兮兮的玻璃往外看……与此同时接受从前面那一丝缝里漏进来的大部分冷风。
5
总算到了拉萨。
我们的越野车风尘仆仆穿越这一趟青藏线，以山呼海啸之势裹挟了一路的奇绝风光。天地沉重有力地静默着，却又光芒万丈地美丽着。
同行的伙伴到了拉萨没多久便散去了，似乎也没有谁跟谁打过招呼。带头大哥一下子就被冷落了。他孤零零地站在我们最后一次集体入住的旅馆院子里，有点不知所措。
我和小G走上去向他道别，也是道谢。他看我们的目光里有一丢丢的难过。
当然，小G没有看出来。
原本我和小G是临时加入这个团队的，也没有定好回程的交通。虽然小G只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但却买了一张三千块的机票飞回了上海。而我揣着仅剩的三毛钱在街头游荡，自由自在，无牵无挂……突然觉得这高原上的风如此清爽宜人。
最后，我打了个电话，让老妈汇了一笔钱过来，这才结束了流浪。
“你乱说，他才没有喜欢我……”小G吃吃笑着。
一转眼，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本文风景图均为同行摄影团成员作品，如有侵权请与我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