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pretty woman proud woman
那是一荻生命中最想忘记的一段日子,现在必须把它放置阳光之下。
从这个时刻起都发生了什么,子菲的日记和一荻的记忆如两台摄像机让整个事件更清楚了。
那天,子菲在公寓外面哭喊,一荻就在公寓里,默默地关掉了电视机。
她看到涓生盯着那扇门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仿佛门随时会破碎,露出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流血的女鬼。
后来门外安静了,一荻不知道子菲是怎样离开的承受了多大的痛苦,那时候的她并不关心。
一荻、子菲、和我一起长大,三个人里,长相最出挑,最聪明,果断的人是一荻。三个人的事,通常是一荻来做决定。我走上艺考之路,子菲和一荻读同一所大学,毕业后进了同一家公司。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照应、支配子菲,习惯了施舍她、轻视她。
子菲和涓生在一起了,在公司传得沸沸扬扬。一荻很愤怒,子菲居然没和她商量,而且和她越来越疏远。涓生是全公司最帅的男生,你子菲配吗?
“她就是这么轴。”涓生咬牙切齿:“我和她是不可能的。我妈不可能接受她。她就是死心眼儿。”
“可是,”涓生盯着地面:”要是我离开了她,她以后可怎么办啊。“
一荻把他的头抱进怀里:“你不用责备自己,大家都是成年人。”她吻着他的头发:“这是她的选择,她就得承受结果。”
如一荻预料的,几天之后,涓生就下了决心,和子菲分手。
她还记得,他和子菲分手的那一天是个初秋的好天气。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情绪有些低落。他们出去吃了饭,又去酒吧喝酒看演出。从酒吧出来,涓生的心情已经好起来了:“早晚都会发生的事,不如趁早,这也是对她好。”
他醺醺然,在夜半的街上大声地唱歌。
他们在路灯下狂吻。
第二天,一荻把自己的书籍,唱片机,烤面包机搬到他的公寓里。
涓生沉醉在新的爱情里,他欣赏一荻的干练,对比下子菲很无能,什么事都依赖他;他喜欢她外向爱交际朋友多,说子菲太内向没什么朋友,整天缠着他;他沉醉于和一荻做爱,称赞她妩媚有女人味,然后说子菲不爱打扮,半男不女的。
一荻看得出来,他在说服自己,他的选择和所做所为都是正确的。
“宝贝,她当然配不上你。”她咬着他的嘴唇:“谁都会理解你的。”
2、雪山之旅
一个月之后,一荻和涓生一起去了西藏,然后去了尼泊尔。
一荻一直很忙,每天吃饭,喝酒,K歌 ,告别无聊的婚姻,换男朋友,离职换工作。她努力地争取自己喜欢的人和事,毫不犹豫。
一荻眼里,子菲消极又沉闷,整天穿着运动服,土里土气,言谈举止像个中学生。从小到大,子菲都不是她一荻的对手。
涓生很健谈。
在E公司,到下午大家就没什么事情了,不是翻手机就是聊天。这种资本主义大锅饭的外企主旋律就是圈养和内斗。
每天,他会借着送单据到一荻所在的办公室,一聊天就一个多小时。天南海北,徒步旅行,他们无话不谈。
她离职后也常常给他打电话。
七月初,一荻打电话给他:“听说你也离职了?”
“是啊。”
“出来喝一杯?”
他们约在有着一百多年历史的俄罗斯风情餐厅,老俄家西餐厅。一荻穿了一件低胸露肩的夜空蓝晚礼服长裙,裙裾上缀满小钻石如夜空繁星,衬出性感健康,腰身修美。她画了妆,长发披在肩上轻盈柔软,浑身散发CHENEL COCO 小姐的香氛。
走进餐厅的时候,一荻看到涓生的眼神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涓生说了很多和子菲的事,说他早就想离开她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和她说,他很纠结也很痛苦。
从酒吧出来,他们就直接去了他的公寓。
他们到青海以后,涓生已经没有分手的痛苦了。在青海湖畔,涓生望着辽阔的湖面,水鸟徜徉于波涛之上,心旷神怡。
涓生的感受力在一荻之上,到西藏后,他沉浸在雪山的壮美之中,在神圣的藏传佛教文化的感召之下,他的灵魂被净化了,他原谅了自己,就像歌里唱的:让雅鲁藏布江把我的心洗净,让雪山之巅把我的魂唤醒······
涓生给她讲起了他不幸的童年时光,一荻听得流下眼泪,她因为他而心疼:“你呀,就是一个问题家庭里长大的问题儿童。”
这是她第一次同情自己以外的人。
她也对他倾诉了生活中的烦恼,失败的初恋,后来嫁给一个比她大十来岁的男人,婚姻如一潭死水让人窒息。
这些失败,她从来不对别人讲起,人前的她总是表现的没心没肺,什么都伤不到她。只有一荻自己知道,她是多么渴望幸福。
在人前从不流眼泪的一荻,这天哭得很痛快。
涓生亲吻她的头发:“我能干的小宝贝,我们是天生一对,我要娶你。”
“认真的?”她泪水婆娑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真诚而热烈:“ 是的,就是你。我妈妈会接受你,你这么漂亮,又能干。”
“我离过婚···”
“那有什么?”涓生撇撇嘴:“我妈自己还离过婚呢。退一万步说,即使她不同意,我的事我自己做主。她管不了我。”
那一刻,一荻看到了美好生活的希望。
他们是隆冬时节回到H市的,涓生说,家里有事妈妈催他回去,他们在外面逛了几个月也累了,就结束了旅程。涓生继续练习烘焙,筹备他的咖啡馆,而一荻一边开网店一边准备找份新工作。
后来一荻从子菲的日记中了解到他们不在的几个月里她都承受了什么。
3、子菲的日记
201X年 9月1日
秋天了,天空湛蓝。去年的这个时节我和涓生去了长白山,在海拔拔2650米的山峰上,脚下的天池像一块碧绿的宝石,我们那时猜测,那深潭里是不是藏着水怪。
这个周末,我自己跑到长白山,一样的好天气。山脚的白桦树依然威风凛凛,2000米以上的草坡上的月桦荆棘如被月光笼罩的精灵,一切都和去年一样,除了我的孤单。看着脚下的天池,我感觉那水永远带着冰的温度。湖水深处有一双眼睛盯着我,有一个怪物在幽幽地叹气,它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知道,来吧,跳下来就没有痛苦了,跳吧···”
9月8日
收到涓生的短信,他说和他父亲出发去西藏了,他说不会远离我的。
心里平静了一些,没有涓生了,我的未来在哪里呢?
9月9日
我想我是珍惜的,那么涓生呢,那些在一起的日子都是有意义的,他都忘了吗?他的誓言,他都忘了吗?
走到哪里都是关于过去的回忆,这个城市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9月10日
每天上班都是折磨。我知道早就流言蜚语漫天飞了。每个人好奇的眼光里都带着探究和一丝窃喜。每个同情都藏着幸灾乐祸:自作自受吧你。
让你平时那么清高骄傲,你也有今天!
玫瑰曾经是我的徒弟,现在遇到,就故意目光越过我和我身后的人热情地寒暄,就像我是透明的一样。
10月7日
涓生来信了,他到了尼泊尔,我有种感觉,和他一起的不是他父亲。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10月15日
电话面试很顺利,对方说,下个月他们全球大老板来,会安排正式面试。
11月03日
最近能吃下饭了,夜里能多睡一会儿。妈妈身体也逐渐地好起来了。
11月15日
在去北京的火车上,一个人躺在卧铺上,车窗外是飘雨的夜。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带我去北京,7岁的我第一次去北京,妈妈指着远处延绵的山脉,说那里是山海关。看不清什么,我想象中应该是白色的如长龙的古长城盘踞在山脉上。
后来和涓生开车去了山海关,原来是灰色的。那天人很多,我们走散了,找到我的时候他已经急得一头汗。
我突然对明天的面试失去了信心,就像我对未来没有信心,未来在远方吗?未来在哪里啊?
11月20日
那天面试还是非常顺利的,今天我接到HR 的电话,我被录用了。1个月后入职。
我给涓生发了EMAIL, 告诉他我要离开H市了,请他回来把我在他那儿的东西都还回来。
他回信了,说很快回来。
12月5日
这几天在忙着确认OFFER,,提离职,体检。心情好一些了,远方希望的光照过来。
涓生上周五回来了,他穿了一件苹果绿色的冲锋衣,皮肤被晒黑了。我们一起去以前经常去的饭店吃晚饭,他说:“小菲挺棒的,遇强更强。”
路过我们分手的那个公园,冬季这里是冰灯公园,晶莹剔透的冰城堡向夜空发出寂寞的五彩的光。夜空飘起雪花,路灯下,雪花飞舞,我突然发现涓生眼睛里有泪光:“这是我伤害小菲的地方。”他哽咽着。
我帮他擦掉眼泪。
送我回家的时候,他说:“小菲,我们以后的路,慢慢走,走一走试试看。”
12月15日
离职很顺利。
这几天涓生陪我去买入职穿的衣服,还有远行的箱子。
最后一个周末,涓生来了,把从西藏给我买的念珠用结实的线一颗一颗重新穿过,他坐在书桌旁认真得像个老奶奶,眼神专注地盯着线,手指有点笨拙,经常有珠子从他手指间滑落,他蜷缩起高大的身躯钻到桌子下面,钻出来的时候头撞到抽屉上。夕阳的光温柔地穿过窗子,在墙上投射出好看的光影。
我炖了排骨,又炒了白菜肉丝,盛好米饭,在餐厅叫他:“吃饭了,涓生。”
他走出房间,看着一桌子饭菜,脸上一呆。
端起饭碗的一刻,他失声痛哭。我问他怎么了,他不回答。
突然他痛苦地抱住头,他最近得了偏头痛,经常犯病。我看着他,他哭得像个小孩。
12月23日
离开的日子终于到了,家人早上7:30来接我去火车站。
涓生早上5:00来了,给我带来了饺子。保温饭盒里的饺子还是热的。
“小菲,三年之内我一定把咖啡馆开起来,然后接你回家。”他郑重地说。
太阳升起来了,他要在我家里人来接我之前离开了,门关上的一刹那,我心里无限悲哀。
我开门跑出去,追到电梯间里,涓生回过头,他满脸泪水。
4、寻找真相的勇气
一荻合上子菲的日记本。
关于那段日子,在她的记忆里同样是痛苦的。
爱情即使失败了,应该如七日之樱隽永美好的落幕。真相是它如热带雨林的泥沼,扑朔泥泞,事隔多年,仍然吐着毒蛇的信子,喷出潮湿阴晦的气息。
从尼泊尔回来,涓生的脾气变得反复无常。一荻失手把相机的遮光镜打碎了,他歇斯底里地狂喊:“本来就没工作,没钱,你还糟蹋东西!”
一荻开始在网上找工作了。
她想让他也继续工作,他说他是小众,没办法朝九晚五地工作。
后来他说想继续练习烘焙,需要安静。一荻想也许每天在一起让他厌烦了,有点距离对维持关系也许是好事,就搬出公寓了。
见面的时候越来越少,他们之间只剩下床第之欢。
她问他是不是想分手,每次他都说 :"你想多了。"
那几个月是一荻特别痛苦的日子,能感觉到爱情一点点地死了,但是无能为力。
暮春时节,一荻的姐姐来H 市想和他们一起吃顿饭,涓生也拒绝了。他再不提带她去见他妈妈的计划。
涓生的手机坏了,一荻把自己闲置的一部手机给他用。
过了一段时间,她去查了话单,看到了重复出现的子菲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她拨出了这个号码。
沉默了一会儿,子菲说:”我没想到会是你。“
一荻羞愧难当,她知道在子菲心里,自己是个妖艳贱货。
那些核对出的时间点像刀子扎在她们身上。
”我一定不会轻饶了他,”一荻对子菲说:“他践踏了我们的感情。”
子菲沉默。
“子菲,还要继续和他一起吗?”一荻问道。
“我不知道,我要想一想。”
一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子菲,你不能没有底线!”
子菲沉默着。
“你想清楚,他现在回来找你,是因为你又有了一个好工作,你还不明白吗?这个人谁都不爱,只爱自己!”
子菲依然沉默以对。
一荻追问:“你要继续和他在一起吗?”
沉默像是把时间冻住了。
一荻知道她说什么都没用了。
不出所料,几个小时之后,一荻接到了涓生的电话,“son of the bitch! ” 他在电话里冲着她狂吼。
一荻平静地说:“别喊了,明天我去你公寓拿东西。”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夜一点点褪去,天边泛出青色,一点一点地变成鱼肚白。
她洗了澡,盯着镜子,尽量用浓妆掩盖憔悴。
她走出屋子,外面阳光刺眼。
涓生打开门,红着眼睛,铁青着脸。
“你的东西都在箱子里,拿走吧!”
一荻冷笑一声,把每样东西检查了一遍。
”你凭什么给她打电话?“
”凭你张口就来的谎言,” 她冷笑:“我觉得你对自己缺乏应有的认知。”
“我就是骗你了!” 他抓起个玻璃杯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划过她的小腿,血流下来:“我告诉你一荻,我跟你就是玩一玩! ”
“你跟谁不是玩呢?你说谎已经成了习惯。”一荻突然笑了,几个月前在雪山上信誓旦旦的情种,此刻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子:“你谁都不爱,只爱你自己。”
她打开门:“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如果在街上遇见,就当不认识。”
尊严被践踏的耻辱让一荻不能入睡,连夜的失眠让她疲惫不堪。她 什么都吃,每天只能喝下橙汁,一个月没出门,有一天在洗手间,无意瞟了一眼镜子,一个蓬头垢面的骷髅瞪着她。
姐姐来探望,她对一荻说,为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值得这样糟蹋自己。
恢复体力以后,一荻开始申请出国留学。
离开中国的那天,在机场,一荻给子菲发了一条短信:如果谎言能带来美好,我们有没有勇气去寻找真相?
她心里明白,子菲没有这个勇气。子菲已经成了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持续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