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岛

     你召唤我成为儿子，我追随你成为父亲。--《给父亲》

   1

      2015年10月16日，上午外出办事，十点刚过，接母亲电话，我未开口，母亲那边已经泣不成声，说父亲走了。我尚未反应过来，母亲又说，父亲走的时候身边无一人，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虽然父亲重病多日，也早就不能言语，然而事至今，虽结果早已预料，但不曾想如此之快。电话那边，母亲痛哭，我竟不知道如何安慰，与母亲说马上订票回家，便挂掉电话。

     前一晚尚与母亲通电话，说及父亲有几日已几乎未进食，当时我与母亲说这两天就回去。不曾想，仅一夜之间，我尚未归家，父亲便已远去，连父亲最后一面也未能见，思及此，这才悲从中来，当街失声痛哭。电话通知弟弟，便匆匆赶回去订票收拾行李，归家已是晚上近九点。

    入了院子，院子灯火通明，已有亲朋邻居在帮忙料理。看过东屋门内，一矮床头，火盆一只，油灯一盏，透过白纸糊成的灯罩，灯光昏黄摇曳，床头靠着柳枝一根，歪棍两只。弟弟先我一时到家，已披麻戴孝跪在床榻。

    身上行李不知被谁接下，想近前去，却迈不动脚。一亲戚引我进屋，母亲见我归来，失声痛哭。隔着火盆跪在父亲床头，想告诉他，儿子已归，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于是再也无法止住眼泪下来。被亲戚拉起，给父亲烧了纸钱，穿了孝衣，想看父亲一眼模样却已不得见。我归来之前，母亲已为父亲穿戴整齐，脸亦被蒙上，想想再也见不到父亲模样，再次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因为火化还需等待三日，所以备了冰棺在侧，只等我归来，才能安放父亲与冰棺之中。在一众亲朋邻居帮忙之下，按照风俗，将父亲安放于冰棺之中。将父亲移入冰棺的时候，我双手捧着父亲的头与脖子，手触及之处，寻不得一丝温暖，这时才真切的相信，父亲已然走了。棺盖闭合瞬间，所谓远与近，竟然会有那么悲伤与深刻的感受。

       2

    2015年，国庆节前夕，中秋节，带小儿洋芋回家看父亲。这大半年的时间，多次往返与城市和家之间，每次回家都不再如之前般那样期待。在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回一次少一次了吧。甚至与母亲电话，都是忐忑不安，总有莫名的恐惧在心里，想打电话却又不敢。

     今年的中秋正好与小儿洋芋生日一前一后，想着还是要回去过，内心纵然不愿意承认，依旧也回避不了一个事实：这是和父亲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团圆的节日了吧。

    中秋节一早的火车，到家已是午饭时分，母亲早已经做好了饭。

      在这之前，父亲已经不能说话，眼睛也近失明，平时母亲与父亲交流也很少有反应，多数的时候都是母亲跟父亲说，至于能否听到或者听懂，已经不得而知。而这个时候，父亲进食已经很困难了，母亲每次都是小心翼翼的喂着，稍微急一些，便会引起剧烈的咳嗽。

    带着洋芋进家，来到父亲床前，凑近跟前，跟他说话，父亲也只是微微动了下头，眼睛睁开已经很困难，似乎看到父亲皱了皱眉，然后又安静的继续躺着。母亲抱着小儿洋芋也来到床前，洋芋叫了声：爷爷起床吧。

    就那一瞬间，父亲嚎啕大哭。这是我这一辈子唯一一次看到父亲如此痛哭。洋芋似乎被父亲突如其来的哭声吓到了，躲在母亲怀里，也哭了起来。母亲哄着洋芋，我安慰着父亲。父亲哆嗦着伸出右手，寻着刚才洋芋说话声音的方向，我哄着洋芋：跟爷爷拉拉手。洋芋怯怯的伸出手，当父亲的手触碰到洋芋手的时候，胳膊剧烈的抖动着，想紧紧握着，却似乎又用不上力气，眼睛似乎也想努力的睁开，但是试了几次，最终还是不得不放弃。

    能感觉到父亲的沮丧，又好言安慰一番，问他要不要起来，他点头。母亲说，父亲已经好多天不愿意下床坐轮椅了，每天就这么躺着在床上，吃饭的时候就把床摇起来，半坐着一小会，然后又是躺着。

     我把轮椅推到床边，洋芋很懂事的把轮椅的脚蹬放开，还要帮我扶爷爷下床。把父亲抱上轮椅，安坐好，洋芋和我一起推着父亲到院子里。院子里阳光很好，有些风。洋芋围着轮椅跑来跑去，说着还不是很清晰的话。明显觉得父亲的精神好了一些，努力的想睁开眼睛，由于左侧肢体已经瘫痪，父亲只能用抖着的右手想抓住什么，努力的转着自己的脸，想追着洋芋的声音。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很好，初秋的凉意还不是很浓，中午的时候阳光都很好，自己给父亲理了发，洗了头，剃了胡子。父亲的肢体协调能力已经很差，他努力的配合着我。父亲的头发很硬，电动推子推过头发，发出呲呲的声音。在我心里，那声音犹如电流穿过心脏，一紧一紧的。

      收拾停当，搬个凳子坐在父亲的轮椅旁边，我不知道跟父亲说什么，只是逗着洋芋说话，或许就这样陪着，才是父亲最期望的吧。

     洋芋吃完了一个桔子，又自己拿了一个桔子，我夺过来不让吃太多，他倔强的耍赖抢过去，离我远远的，认真的剥开。我叫他，佯怒瞪着他，他不理会。剥完了桔子，兴高采烈的跑过来，把剥好的桔子放在父亲手里，轻声说：爷爷吃桔子吧。然后就坐在我怀里，我怔了一怔，眼泪却忍不住往外流。父亲哆嗦着手把桔子往嘴里送，母亲看到了说，桔子外面的皮父亲不能吃，已经嚼不动了，容易呛着。我把桔子接过来，剥了几瓣塞给洋芋，洋芋垫着脚要把桔子往父亲嘴里送。我拦下来告诉他自己吃，然后把橘子瓣外面的皮撕掉，喂了父亲吃了一些。洋芋在跟前一会跳舞，一会唱歌，一会念着刚学会的三字经前面几句。母亲在院子里拾掇着，偶尔往这边看上一眼。

    午后院子里的阳光很好，有风吹过，父亲仰着头，靠在轮椅背上，一脸的平静，阳光透过院子里的树梢，撒在院子的地上，院子上空偶尔叽喳的鸟儿飞过，引得洋芋阵阵的好奇。

    天青云淡，秋高气爽，你若无恙，岁月无伤。时光啊，你不能倒流，哪怕慢一点也是好的。

（连载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