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吴国大司马陆抗疾病,上疏说:“西陵、建平,是国家屏障,既处长江上游,两面受敌,如果敌人船舰顺流而下,快如流星闪电,是没法指望其他地方部队前来救援的,这是社稷安危之关键,不是寇掠我边境的小事。臣的父亲陆逊,之前在西部守边时就上言:‘西陵是国家的西大门,虽说易守,同样也易失。西陵一旦失守,就不是丢掉一个郡而已,整个荆州,都不再为吴国所有。所以,如果西陵有变,当以倾国之力相争。’臣之前请求屯兵三万,但朝廷主事官员遵循常规,不肯增派。自从步阐造反之后,对边将统兵更加减损。如今臣的防区广达千里,而外有强敌,内有百蛮,而现有部队,上上下下统共只有数万人,而且都就在疆场,疲敝不堪,难以待变。臣愚以为,诸王都还年幼,给他们兵马也没什么用。(之前十一王没人三千兵,计三万三千兵。)又,黄门宦官招募卫士,兵民为了躲避兵役,纷纷要求列入招募名册。请陛下下诏,将其中该服兵役的简选出来,以补充疆场易受敌处,让臣的部队能有八万足额。如果减少徭役,集中力量进行军事防御,或许还能无事。否则,深为可忧!臣死之后,请陛下重视西方防务!”
陆抗死,吴主孙皓分割他的部队,由他的儿子陆晏、陆景、陆玄、陆机、陆云分别率领。陆机、陆云都善于作文,名重于世。
华杉曰:
陆抗希望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孙皓反而把他的部队打散成五支,分给五个人分别指挥。抵御外敌需要强军,防止将领叛变又需要削弱他们。孙皓选择了后者。
不能说孙皓的选择不对,陆家从陆逊开始,传到陆晏,就已经三代拥重兵于西方,根深蒂固。陆抗他还能了解,这第三代可能就没有直接接触过,吃不准什么心思。陆抗去世,如果收回陆家的兵权,怕激起事变,干脆分给他的五个儿子,就把他们的力量分散了。跟当初汉武帝的推恩令差不多。
12、
当初,周鲂的儿子周处,臂力过人,不拘小节,乡里人都觉得他是个祸害。周处曾经问父老说:“如今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但是人们却闷闷不乐,为什么呢?”父老叹息说:“三害不除,何乐之有!”周处问:“哪三害?”父老说:“南山里的白额猛虎,长桥下的蛟(可能是指鳄鱼),加上你,不就是三害啰!”周处说:“哦,如果这就是三害,我能除害!”于是进山射杀白额虎;潜水搏杀蛟,自己则跟从陆机、陆云求学,笃志读书,砥节砺行。不过一年,州府争相延聘他。
13、
八月十九日,葬元皇后于峻阳陵。皇帝及群臣除去丧服,穿上吉服。博士陈达说:“今日所施行的葬仪,是汉朝的权宜之计。太子并无国事,应该为娘亲穿三年丧服。”
尚书杜预则认为:“古代天子、诸侯三年之丧,开始时都穿斩衰、齐衰(斩衰是最重的丧服,齐衰次之),下葬之后,就脱下丧服,谅阴以居,以心丧完成三年守丧期。所以周公不说殷商高宗服丧三年,只是说他谅阴,这就是服心丧的先例。叔向不抨击周景王早早脱下丧服,而是说他早早就恢复宴饮,这也说明,下葬之后就可以脱去丧服,只是要守谅阴之节。礼之关键,在于自己的内心。孔子说,礼并不是玉帛之类的物件,难道又是衰麻之类的丧服吗?太子出则抚军,守则监国,不能说太子没有国事,太子应该除去衰麻,以谅阴完成三年守丧。”
皇帝听从了杜预的意见。
司马光曰:
圆规用于画圆形,矩尺用于画方形,普通工匠没有圆规就画不出圆形,没有矩尺就画不出方形。衰麻用于表达哀戚,庸人没有衰麻就酝酿不出哀戚。《诗经》中《素冠》一诗,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杜预巧饰经典来附和人情,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我认为,不如陈达的话,更加质朴敦厚。
华杉曰:
这里有一个问题,谅阴以居,是什么意思?本来很简单,谅阴,是指居丧时,不居住在自己平时的房间,而是另外搭一间丧庐来住,住满三年。这间丧庐,一般在自家院子里,有的则搭在父母坟墓旁。比如《资治通鉴》在后面讲到前秦皇帝苻生居丧:“生虽谅阴,游饮自若。”他虽然住在丧庐里,但是游乐喝酒也不耽误。
但是,在胡三省的注本里,引用孔安国的注:“谅,信也;阴,默也。”可能是受这个注解影响,柏杨版资治通鉴将谅阴译为“沉默不语”,将杜预最后建议太子“以谅阴终三年”译为“沉默不语三年”。黄锦鋐版也译为“以静默不言完成三年丧礼”。
胡三省、柏杨、黄锦鋐几位老师都理解为静默不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殷商高宗的传奇,就是守丧期间,坐在天子位置上,三年不发一言。而杜预举了高宗的案例。我们先确定谅阴到底是什么意思,再讲讲高宗的传奇。
杜预要太子谅阴,是针对陈达说“太子无有国事”,杜预说太子有国事,“出则抚军,入则监国”,所以应该除去丧服,谅阴就行了。要“出则抚军,入则监国”,当然不能不说话,如果三年不说话,那代价可是比穿三年丧服大多了。所以,谅阴就是居住在丧庐里而已。
下面我们讲讲高宗的传奇,他三年不说话,也不是一个守丧的礼仪问题,而是政治权谋,我在《华杉讲透论语》一书里,详细讲了这个案例。
《论语》原文: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书,就是《尚书》。高宗,是商朝的高宗武丁,是一位传奇君主,开创了史称“武丁中兴”的盛世。谅阴,朱熹注解说:“谅阴,天子居丧之名,未详其义。”大概就是父亲去世,守丧的意思,具体为什么叫谅阴,朱熹也不知道。后人考证,谅阴,就是梁闇,闇,音an,就是庵,就是庐,搭个茅庐。子张问孔子:“高宗武丁,继位居丧,住在草庐里,三年都不说话,为什么呢?”孔子说:“岂止是高宗,古人都是这样,国君薨逝,新君继位,在居丧三年期内,国君是不理政事的。百官总己,总摄己职,自己管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然后呢,听命于冢宰,就是太宰,宰相。”头三年,新君不管事,宰相管事。三年后,守丧期满,新君才亲政。
守丧为什么要搭个茅棚住呢?因为丧亲之痛,听不得别人的声音,特别是听不得其他人的欢笑声,家里各种人来人往,还有小孩子嬉闹,所以在旁边搭个草棚自己住,或者,在父母坟前搭茅屋住三年。孔子去世后,弟子们在他坟前搭茅屋守丧三年,而子贡独自守了六年才离开!
不过,孔子对子张说,不仅武丁这样,古人都这样。实际上,古人不是都这样,如果都这样,武丁的作为,就不会写进历史了。
武丁为什么守丧三年,而且,三年不说话?守丧三年可以做到,三年不发一言,那太惊人了,太传奇了,不可信。钱穆说,是三年不谈政事,并不是一句话都不说。这个钱穆也只是猜,因为怀疑其可信度,自己猜一个解释。
不过后来出土了龟甲,有了甲骨文,好多事情弄清楚了,武丁三年不说话的历史,确实无疑,而原因,既是忠贞的孝道,坚韧的毅力,又是高超的政治权谋,这故事就长了,我们慢慢道来:
武丁年轻的时候,他在位的父亲小乙,派他到民间去游历,在普通百姓中间生活,向他们中有智慧和德行的人学习。于是武丁离开宫廷多年,拜在一位有名的老师甘盘门下学习。这一时期,他广泛游历了黄河流域,从现在的陕西、山西、河南接界的河套地区开始,继而向东,一直走到亳(bo),大概就是今天河南商丘一带,他把当时称为“中央商”的所有地方都走遍了,交了三教九流的很多朋友,其中有一个叫傅说的,是个劳改犯,被绳索牵着做苦工的奴隶。武丁和他非常谈得来,并认定他是一个有巨大智慧和才干,足以安邦定国的人,认定自己继位之后,宰相非傅说莫属。
父亲病危之时,武丁才回到宫中,并在父亲薨逝后,作为长子,顺利继承帝位。然后就发生了三年不说话的事。吴国桢在《中国的传统》一书中分析,小乙要传位给武丁,而武丁有四兄弟,虽然他是长子,第一顺位继承人,但商朝的继位规矩,是兄终弟及,然后再由最小的弟弟,传给他的长子。小乙就是他那一辈最小的弟弟,而武丁是他的长子。既然兄弟都有继位机会,朝廷难免有不同派别,让武丁离开宫廷斗争的漩涡,把民间去,是父亲小乙对他的一个苦心安排。他谁的派别都没参与,就不会有错误,不会有树敌,帝位本来就是他的,他到时候回来继位就是了。
武丁继位后,他采取了绝对沉默的策略。以守丧为名,不说话,一句话都不说,他就可以躲在后面观察,既评估每一个贵族大臣的立场和能力,观察他们之间的派别关系以及各种政治活动,同时,又避免自己的任何想法和意图,被他们发觉或误解。
所以,钱穆说他不是不说话,只是不谈政事。这个猜测是肯定不对的,在一个地方说话,就得解释为什么这个话可以说,那个话不能说,标准在哪里。这个理不清,武丁采取的,是“绝对沉默战略”,跟任何人都不说话,对不起,我在守丧,守丧三年,三年不能说话。
武丁三年不说话,大臣都急了,急了也没办法,等三年吧!大家都小心谨慎,不知道他要干嘛,真是各自管好自己的事,三年后再说。国家有什么事呢?都是这些当权的人在生事,他们不生事,老百姓该干嘛干嘛,国家太平得很!
三年终于过去了,大家都等皇上开金口。武丁呢,还是不说话。
这大家不干了,上书说,君主要说话,才能发布命令,您不说话,我们就得不到指示,没有您的指示,我们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呢?
武丁写了一段答复:我不是不想说话啊!但是,我是君主,我的一言一行,都是天下的楷模,我怕我德不配位啊,我说话,说错了怎么办呢?我说错了,大家也照着做,那不就危害天下吗?所以我不是不想说话,我是真的不敢说啊!
三年了!大家等了三年了!您不说话,我们该怎么干还可以怎么干,但是,谁该升官啊?谁该加薪啊?这些总得让我们有个方向吧?不行!这回大家团结起来,坚决要求陛下说话!您赶紧说!您说什么我们都听!
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武丁终于说话了,他说了什么呢?他说了一个梦:
“我真的是怕自己德不配位,所以不敢说话,大概也因为我这样,感动了天听,昨天晚上啊,天帝托梦给我,说他派了一个人来辅佐我,说这个人来了之后啊,一定把国家治理好。说这个人呢,现在是个老百姓,就在我们国内。我梦醒了之后,还非常清晰的记得他的样子,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这个人啊!”
终!于!说!话!了!
陛下终于说话了!满朝沸腾!快找画师来!陛下您说说他长什么样!画下来!赶紧去找!搜遍全国每一个角落,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全国动员,很快找到一个正在挑土筑墙的苦力,长得跟画像一模一样,带来给武丁指认,武丁说:哎呀!就是他!这就是天帝托梦给我治国的人!
这人是谁?就是他的老朋友傅说嘛!傅说当场被封为公,成为商朝执政,没有任何人反对。他也真的像天帝派来的一样,治国理政,成为一代名相,辅佐武丁,开创了武丁中兴的一代盛世。武丁呢,他哪里不说话,安邦定国,开疆拓土,田猎游玩,广播情种,多生儿子,他一样也没耽误,在位五十九年,活了一百岁。他根本就不是不说话的闷人,他是独领风骚的骚人!
周公记载了他的事迹,周公说:“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爱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谅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
殷商高宗当年,年轻时在外劳动,交往了很多普通小老百姓朋友。到他继位的时候,他先是三年不发一言。他三年不说一句话,一旦说出话来,就人人都拥护听从,不敢疏忽偷懒,个个全力以赴。他安邦定国,全国人民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对他有怨言,他得以享国五十九年。
杜预说周公赞扬高宗谅阴,而并没有说他穿丧服,就是指这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