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妻子的贤惠

周末早晨将我从沉沉睡梦中唤醒的,除了窗帘外透进来的温暖阳光,就是厨房里飘出的美味佳肴的味道。

我的意识渐渐清晰,却仍不愿意立即起身,像只鸵鸟一样的将头埋进羽绒被里。

枕头下面振动起来,我的心揪了起来,有一种预感,莫名有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迟疑着将手机从枕头下摸出来,果真是她,“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看着翙翙的短信,我有些懊恼起来,这个小妮子真是没大没小,没完没了的。她到底什么意思?是真的对我有意思向我表白吗?还仅仅是出于好奇来挑逗我寻开心。

我的懊恼有些虚张声势,我在仔细琢磨的同时,心里竟然不可思议地泛起一丝甜蜜。这股甜蜜来着突然而迅猛,毕竟能够得到一个年轻貌美女孩的垂青,会极大地满足一个事业无成前程晦暗男人的虚荣心。

妻子轻轻地推开门进来,我慌乱地将手机重新塞入枕头底下,故意装着刚睡醒的样子,眯缝着眼睛,心虚地朝妻子笑笑。

妻子穿着一套粉红色的家居服,系着淡黄色的围裙勾勒出她优美的曲线。粉红、娇黄这两种鲜艳的颜色将她的脸色映衬得面若春风,艳若桃花,完全不像一个已经35岁的女人。

她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揉揉我的头发,亲昵地对我说:“还想赖床吗?真是懒猪。要不我帮你端到床上吃了继续睡吧。”我忙不跌地翻身起床,连声说:“不不不,我马上起来了。”刚刚被翙翙弄得心神不宁的我,心虚惭愧哪敢享受妻子的深情侍奉。

等我洗漱完毕,妻子已经将饭菜摆上了餐桌。水果碟里红的是圣女果,绿的猕猴桃,黄的是香蕉片,细致的摆出好看的图案,还别有用心地洒落着几颗腰果和桃仁。旁边两个碟子分别是清炒的蒜苗藕片,煎成心形的鸡蛋,面包片上已经涂好了妻子自已熬的草莓酱,配着一碗白粥,五颜六色,赏心悦目。

我不由得赞叹:“好漂亮的爱心早餐。”

妻子莞尔一笑,说:“都说早餐要吃得像皇帝,一定要营养均衡才是一天好的开始。”转而妻子朝我一躬身,调皮笑道:“请用膳,皇上。”

我禁不住笑了,说:“我看你不是把我当皇上,纯粹是把我当无法自食其力的小孩养。”话一出口,我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空气也霎时凝重起来。我们结婚十年都没有孩子,这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遗憾和禁忌。

妻子有些落寞地牵强扯动了下嘴唇,权当是一次自我解嘲的笑容,然后转向走进了厨房。

我吃着精致的早餐,却食不甘味。 

直到我用完早餐,妻子都没有从厨房出来。我将碗碟收拾好拿进厨房。妻子听到我的脚步声,有些木然地用手里的抹布擦着灶台,然后低垂着的头,接过我手里的碗碟清洗起来。

我看到她的眼圈红红的,心里一阵恻然。我搂着她,哄她道:“窗外春光无限好,好不容易周末,我们去郊外走走吧。”

妻子黯然地点了点头,将洗好的碗碟擦去水痕,整齐放入碗柜,转身走进卧室。

妻子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精致的绣花,雅致的剪裁,戴着一串古朴的淡红色珊瑚塔链,外搭一件长款的淡红色羊毛衫,好像一朵干净亮丽的百合花。我情不自禁地牵着她的手,温柔地引着她走,她以落后我半步的距离跟随着我,温顺得像只小绵羊。

穿行小区的香樟树下时,我恍惚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窥视我,如芒刺在背。

我心里嘀咕狐疑地转身,看到一个红色身影快速闪进了竹林。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甚至连身形都是模糊的,我却直觉般地反应出是翙翙,这个想法让我的心狂跳不已。

直到我和妻子置身田野,我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妻子也抛却了早上的阴郁,快活起来,兴奋地奔走在田野上。

春天是个神奇的魔术师。她魔杖一挥,田野仿佛在瞬间变了模样。树木和野草都长出了新叶,鲜嫩的新芽在暗绿老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轻柔娇嫩。草丛里间或散落点缀着黄的、紫的、白色的星星点点野花。虽然草花缈小低微没有美丽的容颜,却胜在繁多,漫山遍野远处不在,好像一张无边无际的花毛毯。阳光柔柔的照在身上,暖暖的,让人振奋神清气爽。在这样的美景中,阴霾无处藏身,心仿佛都变得柔软起来。

妻子撒开我的手,叫嚷着“蒲公英”。她三步并两步跑跳着上前摘了一朵毛茸茸的小绒球,嘬起嘴轻轻一吹,小绒球四散纷飞。妻子开心地笑起来,追逐着飘落的小伞兵们,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妻子又发现了“清明菜”,蹲下身子用灵巧的手掐着清明菜的嫩尖。田野里的妻子没有了文学家的范儿,活脱脱一个植物学家,每一种树木她都认识,每一种植物都像她的朋友一样熟悉。她知道他们的风格知道他们的禀性,什么蒲公英治胃病,车前草清热,薄荷凉血,她如数家珍一般。

在我看来所有草的样子都差不多,只能蹲在她旁边看她采摘野菜,听她叽叽喳喳絮絮叨叨,微风拂面,岁月静好。

回到家里,我略感疲惫斜坐在沙发上,妻子又进厨房去忙碌去了。她说今天的晚餐是清明粑粑。

我一个人在沙发上坐着,闲适让我陷入虚空,竟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我刚才在沙发上坐下时,就像扔炸弹一样把手机扔到了沙发的另一个角落。可这个时候,角落里的手机张牙舞爪,做着各种挑逗的姿势,像魔鬼一样引诱着我。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眼神都不往手机的角落瞟,像是与一个无形的敌人对峙着。经过长久的心理斗争之后,我终究无法克服心里猫挠一样的好奇,灰溜溜败下阵来。我颓败地拿起了手机,才发现,其实时间才过五分钟而已, 我简直毫无招架之力,输得一败涂地。

我目标精确地直接进入了微信,神使鬼差一般。划动的手指停留在一张图片上,一束光打破暗夜的黑暗,打在一个身材高挑婀娜的女人身上。她背对着我,一双手伸向光束的方向,似在祈求,一只白色的羽翼仿佛还在扇动,另一只已经齐肩折断,鲜血淋漓,羽毛横飞。配文是席慕容《白鸟之死》里的两句:“你若是那含泪的射手,我就是,那一只,决心不再躲闪的白鸟,只等那羽箭破空而来,射入我早已破裂的胸怀”。

我觉得胸口发闷,口腔里刚刚喝下的茶水,散发出阵阵苦涩。我看似拥有金刚不坏之身,自诩具有柳下惠的品性,可在无形之中,这个小丫头已经打破我的护身罡气。我不愿意承认,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扰乱了我的心神,影响了我的喜怒哀愁。

我逃到厨房门口,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妻子将采摘的清明菜洗净切碎,和着小麦粉烙成了一个个小饼,精致漂亮。吃着散发着春天气息的翠绿色小饼,喝着黄澄澄的小米粥,我心里暗暗下决心。明天,明天一定要和翙翙好好谈谈,要她悬崖勒马,止步深渊,还我安谧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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