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坐了几个小时的客车，我提着刚从城里买来的东西，在山路上走着，抬头看了看天，担心能不能在天黑之前赶到家。正叹气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是同村的虎子。

本来是没有坐他车回去的想法，但又顾念着天快黑了，这山路，一向黑了就不好走，加上最近，村里的好多摩托车都在这里出了事故，说是遇到了拦路鬼。想到自己孤身一人，索性把想法掐在了摇篮里，又念起这家伙平时没少向自己献殷勤，估摸着十有八分是对自己有点意思。便笑脸相迎，主动提起让他顺自己一程。

果不其然，在听说我让他载我后，他可乐开了花，嘴都快咧到耳朵去了，平常觉得这是一副老实人面相，然而我此刻从心底感到厌恶，一股恶心涌上心头，罢了罢了，不过也就十几分钟的车程，忍忍也就过去了。

一路上，虎子可劲找着话题，奈何话不投机半句多，燕子是进过几趟城的人，自然打心底是看不起从没有出过镇子的虎子，敷衍着答话。

没到村口，虎子把摩托车停在一旁，开着车灯，解着皮带。我眼看架势不对劲，呵斥了一句。

他一拍脑袋，点了点头，提着裤子，跑到不远处的一个丛林中去了。

等了大约有十几分钟的样子，眼睛都快看穿了，连半个鬼影都没看见，天蒙蒙黑，借着月色，不住埋怨着，又看了看路，离村口也没多远了，想着自己走吧。我便向他消失那方向，轻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虎子。声音小得怕惊动了什么人似的。

空荡的路上，只有一辆未关灯的摩托车，有未出现的虎子，当然，还有一个跟在燕子后面的黑影。

（二）

一回到村里，我赶忙提着去往燕子家，两手拿着东西，燕子忘在我摩托车后座上的东西。

敲了数下门，燕子家灯处于亮着的状态，然而并没有来开门的迹象，正纳闷想离开时，忽听一角落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寻声音找去，借着月色，勉强可以看清楚是两个人影，至于是谁，可就不知道了。看这身形，有一个人有点像燕子，刚想上前把手里的东西给她，看到那旁一人，拉起了燕子的手，顿时退了回来，强烈好奇心告诉我，此刻不能出去，屏住呼吸，躲在一旁听了起来。

听了几分钟后，我就明白了这二人是谁。一个是燕子，这点和我猜得没错。而另一个人我则万万没想到，是刚从城里回来的大学生李刚。之所以推断出那人是李刚，也仅仅只有两个关键词“大学生”、“刚子”。感情这两人早就有一腿呀。

这燕子听说李刚在外头有新相好，还没等她去质问他，他倒主动送上门了。

这李刚虽然是大学生，思想却封建得不得了，见虎子在燕子面前节解皮带了，一根筋就认为自己被戴了绿帽子，本想尾随燕子，没想到被她发现了。

又竖耳听了几分钟，这燕子怕是把我虎子当成纸老虎了，说什么要让我当孩子他爹，说什么和我干过那事了，要是李刚不娶她，就让这孩子不姓李，让我白白当爹。

自己还没发火，李刚先绷不住了，要知道，这些年，他李家死得死，疯得疯，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到自己考上大学那年，李家就剩自己一个正常儿子了。如今老两口就时常催促自己，说隔壁张傻子她妈孙子都抱两了，念再多书又有什么用。如今好不容易怀了，这娘们居然还威胁自己。

我偷听得专心，全然没有注意到门开了，也没有注意到人向自己靠近，直到那人拍了自己的肩膀。

下意识吓了一跳，手里提着的东西落了地，要搁平时，这声音哪能入耳，风一吹就没了，可偏偏今天村里特安静，连那条大黄狗都没叫几声，这落地声就显得突兀。

说话二人也注意到了动静，李刚显然是不甘心，想再说点什么，燕子示意他快走。

说完，燕子朝我的方向挪了过来，警惕问了一句：“谁？”

“是我呀，燕子。”

燕子缓了一口气，母亲是知道自己和刚子的事情，也不用避讳什么。走近了，才发现，提着东西，站在她母亲身边的我。

燕子接过我递给她的东西，示意让我进去坐坐，还一口一个虎子哥，我心想，这婆娘，竟称我为哥了。

进门的时候，她有意无意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来的，我打哈哈说刚来刚来。

（三）

我躲在拐角，见虎子跟随燕子进了家门，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果然是婊子。

走出燕子院子时，看到虎子停在门口的摩托车，心想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点教训，便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了剪子，一边庆幸由于要给母亲修东西，把工具箱从城里带了回来，一边找到了刹车线，一刀剪了下去，不带犹豫。

这一剪，好生痛快，在月色下，绿帽子好像都没有那么绿了。

（四）

天未全亮，月色褪去了一半，村里的广播还未开始播放老套的音乐，村子里的人就通通起床，仿佛统一上了发条。

村口的大黄狗叫个不停。

燕子被母亲从被窝里拖醒，简单穿了几件，就被已经打理好一切的阿娘拖出了家门。

夏天的衣着本就裸露，燕子身材比起同龄人，发育好了太多，从身边经过的老头有意无意就往燕子这边瞄，把胸口的衣服又扯了扯。

手电筒的光与摩托车的灯光交汇在一起，燕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到虎子他娘那杀猪的哭叫声，她就知道，事情不好了。

用手打着刚子的手，正在摸自己胸的手。几问后，才才明白这前因后果，虎子死了，在离开自己家不久后，在去往镇上的路上，在骑着自己摩托车经过这段下坡路时，刹车失灵，被拦路鬼夺取了命。

听着哭声，想着这虎子他娘也是可怜人，命苦，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为了立贞节牌坊，硬是没有再嫁。好容易培养出两个儿子，前几年大儿子出去打工，听说出意外，死了。小儿子如今也出了意外，尸体都不见了，这叫一妇道人家怎么火。再加上小时候她对自己不错，时常给自己拿零食，一想到这，这燕子偷偷摸摸抹了一把泪，随即加入了找人的队伍中。

村里人本就不多，加上年轻人大多数都外出务工了，剩下就是一些老人家，即使找了个把小时，也没有丝毫进展，最后，都只能劝虎子他娘想开点。

虎子家里，李刚说是虎子他娘年纪大了，如今落了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境地，便向众人提议这场丧事，就由他来承办，虎子跟他关系也不错，至于虎子那辆出事摩托车，他出钱买了，以后进城也就方便多了。

村子里的人纷纷赞同，直夸这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天已经亮了，月亮也退了场，村里子的广播也已经停了。

村子里的男人们陆续出去挣钱，女人们则汇合到虎子家，准备操劳虎子的后事。

灵堂里，燕子望着虎子的黑白照，早知道你刹车不灵，我就不让你去给我买东西了。边说边烧着纸钱，念着阿尼陀佛。

（五）

几天后，燕子穿着刚做的新衣服，羞答答嫁给了李刚。

几个月后，燕子分娩了。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女，李刚的父母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站在一旁的李刚皱着眉毛，他在想，这究竟是谁的孩子。

几年后，燕子生了二胎，李家大摆宴席，李刚父母如李刚一样，笑得合不拢嘴。

同年，虎子他娘，说是要去城里看亲戚，出了远门，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