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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色彩”这个词在李知勋的视野里变得遥远了。

深色趋近于黑，浅色趋近于白。

画面不再鲜活亮丽，归于天生带着些古旧和悲怆的黑白。

这并无征兆。

至少从春阳明媚的五月到西瓜上市的初夏，没有。

他尽可能平静地操纵着鼠标键盘，屏幕里的阿兹尔还在稳稳地补兵，不仔细注目的话，很难察觉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完全失去色彩。

终于结束几乎是平推节奏的碾压局，李知勋的脸上没有欣喜的神采。这是正常的，对于职业选手来说。他平静地站起身，转椅随着他的动作转了半圈，视线扫过训练室，他更加坚定了自己方才的结论。

只是万物都加深了明暗对比度，他依然能看清训练室墙上红色的队徽。

金正勋来找他了。

他知道理由恐怕是最近不稳定的竞技状态，果不其然金正勋对他说，下一轮开始就由相赫首发吧。

在SKT看饮水机是个有玄学的事，据说修炼归来其他队的只能上一层楼，SKT这能上两层。

不出意外的关小黑屋了。

陆陆续续有不少队友休息时过来看他，寒暄两句或是邀请吃饭，他一一回应，脸上的笑容直到房间里重归寂静才消失掉。

独自训练两周，除了例行会议什么的会出去，其余的百分之八十时间李知勋都在这个安静的小空间里。

不能否认的他很难受，因为找不回状态，因为眼睛的失色，因为或真心或假意来看他的队友里没有张景焕。

他最喜欢的人。

第三周起始，李知勋迎来了他世界的彻底黑白。

李知勋用了连续四天的失眠接受了自己黑白世界的事，得出的结论是，职业可以继续打下去，前提是这个病不恶化下去。

姑且称之为病，视网膜病变？脑供血不足？他都不想去纠结。失眠的原因导致他几乎没什么精神，步伐都有些虚浮。

这个样子不被发现异常也难，最初来询问的自然是金正勋。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身为SKT的教练，金正勋也有些奶爸的职责在，负责照顾好这群孩子的生活起居是他的分内之事。

“我知道了。只是有些失眠而已。”

“失眠不是大事也不容小觑，要多放松，适当出去散散心也不错。”

“好。”

李知勋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已经转回了屏幕前，没有让金正勋看见他嘴角浅浅的笑容，有多苦涩。

打职业是需要视力的，不论何种病因，都会终止他的职业道路，那他还能做什么呢？

也不是。

可以做的事很多，只是那条路上都不再有你了。

张景焕。

窗外的斑斓盛夏，室内开着低温的空调，黑白的视野里，一片沉寂。

李知勋关小黑屋的两周，张景焕一直在逼自己玩大树。这个英雄是SKT如今体系里非常重要的一环，而自己的熟练度还有些不如人意。

这导致他现在看到大树就想吐，至于为什么不去看看李知勋，他只是单纯的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如果自己被关小黑屋的话不希望别人打扰。

一把游戏结束，张景焕伸了个懒腰，茂凯的战绩不错，给他上了一波分。但这个英雄实在是不想再见了，打得他觉得无聊又烦躁。扫视一圈训练室，个个都在认真训练，有个瓜皮在日常搞事，还有一个胖纸在吃西瓜。

西瓜吃了一局了，张景焕记得清楚，他皱着眉把装西瓜的盘子从李在宛面前抢走，端了出去。

“再吃要肚子疼了。”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最终从李在宛那里抢来的西瓜被张景焕一个人坐在休息室吃完了。

中途金正勋进来，抱了另外半个瓜。

“大树练得怎么样了？”

“………想吐。”

“那今天就不练了，别让自己产生厌烦的情绪。”金正勋一边吃瓜一边人生导师。

张景焕应下来，眼神飘忽到训练室外的风景，阳光正盛。

“教练，这周休假我想申请出去。”

“可以啊，去散散心吗？”

“呃…嗯。其实是想带知勋出去散散心，他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金正勋了然：“去看过他了？”

“没有。”

“那去看看呗，他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我毕竟是教练，你作为队友去帮帮他也是好的。”

“好。”张景焕点点头，自言自语“觉得还有些别的事……”

“别的事？”

“或许是我多想了吧。”

金正勋目送张景焕离开，勾了勾嘴角。

年龄相仿互相照顾吗？

这两个孩子还真是不需要自己过多操心啊。

张景焕敲门的时候李知勋已经发了十五分钟呆。一局结束也没开下一局，直直地对着屏幕放空，以至于敲门声小小的吓了他一下。

平常人都是敲完推门进了，这位来客似乎没有那么自觉。

“请进………哥？”来人是张景焕，李知勋显然有些愣。

“我会来很惊讶吗？”

“因为哥前两周都没来啊。”

张景焕听出点撒娇的味道，弯弯眼睛，“那是不想打扰你训练。给你带了西瓜汁。”

“为什么没有西瓜？”

“西瓜被小兔崽子们吃完了呀，谁让你自己不出来吃。”

“我又不知道咯。”

“他们有西瓜吃不喊你？”

“真的不知道啊。”

“行，我回去教育他们去。”

“诶诶别了别了，我也没那么贪。”

“不是这么说的，队友爱呢？”

李知勋摇头，伸手接过张景焕递来的杯子，“不需要的。”他很轻很轻的说。

张景焕没有听见。

“哥在我这里浪费时间真的好吗？”

“果然不仅仅是状态问题啊。”张景焕本来就打算来探探虚实，这会儿也不打算走了，抱臂靠到墙边，“发生了什么吗？”

“为什么这么问？”

“一、来看你不叫浪费时间。二、这我还看不出来，队友白当了。”

“也不叫白当吧，大家不是都没看出来？”李知勋表情有点暗淡。

“他们是他们，不一样的。”

“……”

张景焕也不强求非要给个答案，

“休息日有安排吗？没有的话陪我出去，不许拒绝。”

很霸道。

说完张景焕就走了，到底也是训练时间，没有多留。

李知勋握着手里的白瓷杯，冰凉的西瓜汁散发着阵阵清香。

他闭眼又睁眼，没有刻意去控制嘴角上扬的弧度。

果然会被发现啊，黑眼圈还是太重了。可你来救我了，这就是值得高兴的。

视野重归清晰的瞬间，他发现西瓜汁是红色的。

眨眼，确认。

李知勋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环视四周，

训练室墙上的队徽

是红色的。

02

短暂的如同昙花一现的奇迹。它降临在我身上，是你递给我的。

失色以后最艰难事莫过于穿衣搭配，幸好李知勋衣服不多，自己什么衣服是什么颜色还是记得的，只可惜新衣服是买不成了。

色感的恢复仅仅只有那一次，第二天一醒一切又回到了原本的黑白两色。李知勋眨眨眼，除了颜色外没有任何异样，不痛不痒，视野没有任何模糊的迹象。

只剩下习惯了。

休息日连同类似约会如期而至。

电子竞技不存在早晨，再怎么早起也是要到中午才会起床的。李知勋十二点闹钟一响就醒了，洗漱一番穿戴整齐离开了宿舍。

他刻意没有往训练室的方向走，仿佛要避开什么似的，径直走到了自己训练了三周的小黑屋。

张景焕已经在那等着了。

“早上好啊哥。”

“早安知勋，唔，等一下哦，我看看路线。”

李知勋背着手靠在桌边，“不提前规划不像是哥的风格呢，今天可是哥邀请我的。”

张景焕勾唇一笑，“走吧，只是想抄个近路。”

“好。”

对于李知勋来说，夏日风光已经不存在享受了，不过幸好的是，张景焕还在他身侧陪着他。这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失色带来的对未来的恐惧。

也不肯透露今天是出来做什么，两个人撑一柄伞散步。

这么走着走着李知勋有些感慨：黑白孕育着死寂，即使是温柔气息包裹着的环境，人声鼎沸，所视所感依然划归为“悲”，至少称为“不喜”。

“知勋还是不肯说发生了什么吗？”张景焕的声音就在此刻传来，李知勋立刻回了神，脸上挂起笑容，

“只是在为自己的状态担心啦。”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状态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为好。放松一点。”

“嗯嗯，哥放心啦，我会调整过来的。”

他没有开口。

从找地方吃午饭到闲逛，最后坐到这家甜品店来，四个多小时过去了，李知勋依然没弄明白张景焕出门的目的。

“哥本来是要去哪的？”他这么问，眼神没离开面前这杯大约有二十厘米高的芭菲，黑白两色的视野仅仅能从轮廓和香味判断出组成，不可否认的是它看上去很美味。

“没有要去哪啊，就随便逛。”张景焕喊来服务生又多要了一把勺子。

“啊？”李知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出来散心吗？”

“带你出来散心。”张景焕纠正，把新拿来的勺子塞到李知勋手里。

“这是……要吃一杯？”

“你一个人吃得完的话我也不介意你全吃掉。”

“肯定吃不掉啦。”

李知勋刚想伸手去挖冰淇淋吃，张景焕先一步用金属勺子拦住了他的动作，

“吃完了就不要不开心啦。”

“哥是在哄小孩吗？”

“就是小孩啊，比我小就是。”

“也就比哥小几个月而已啊，都不满一岁的，别把我和大家比啦。”

“嗯，你们当然是不一样的。”

话说了一半，张景焕不说了，李知勋也不敢问，是哪里不一样呢？

玻璃杯的冰淇淋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化成水。李知勋不敢在模棱两可的答案上下赌注，张景焕对谁都很温柔，这是有目共睹的。或许只是自己的低落情绪让他产生了同情吧，还是不要多想为好。

所以杯子里的冰激凌见了底，他们起身离开店面，再度撑着一把伞并肩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李知勋仍然没有提及自己的眼睛。

如此刻般独享的温柔不可多得，且度且珍惜。

他不能开口。

张景焕陪了李知勋一整个夏天。

夏季赛决赛到来的时候，天已入秋了。

李知勋抱着外设在通道口驻足，与春季赛决赛是相同的舞台，一样的陈设布置，一样的人声鼎沸，唯一不同的是，这些在自己的视线里都不再有色彩了。

黑白的，带上点悲哀。

意料之中的没有上场机会，李知勋服从教练组的安排，只在随队上去领奖时喜悦的心情被冲淡些许。

他没有去碰奖杯，替兴奋不已的弟弟们提着奖金牌。距离张景焕三步远，有金箔银箔从头顶飘落，自然在李知勋眼里是素白的。不太吉利。
赛后全队采访，李知勋没有去，毕竟也没有他的参与。总决赛mvp采访时他在台下看，观众没有散，尽力得呼喊着。春季赛的时候是自己，李知勋眼睛猛地疼了起来，他闭上眼，努力克制住了自己去揉的冲动，那样会让细菌进去。如果眼睛的状况再恶化，他不敢想象后果。
是自己一直拖着没去治，冥冥中那一次奇迹般的恢复让他明白了恐怕这不是医院能治的病。
疼痛过了近三十秒才消失，李知勋缓缓睁开眼，没有再在台下停留，转身回到后台，和众多工作人员一起等着英雄们归来。
没有人知晓他的忐忑不安，在所有人疯狂的喜悦里掩埋。
“知勋哥不开心吗？”
问话的是来给哥哥们比赛加油的李汭燦，李知勋惊了惊，顿了数秒，摇头，“怎么会呢，赢了就好啊。只是有点累了。”
“S赛前还能休息一周呢，Lck这边结束得早，哥可要趁那个时间多睡睡，养好身体。”

李知勋浅笑着去摸李汭燦的头发，“知道啦。”语气宠溺。

时光过得时而迅速时而缓慢。
他已经能习惯黑白色了？
每当如此自问时，李知勋都给自己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休假刚开始，队友们陆陆续续离开基地回了家，原本时刻有声息围绕的生活变得空虚寂静。

然后他发现，不能。
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悲伤，黑白配上静默等同于死亡般沉重，鲜活不复存在，便是说着出门散心欣赏风景也不再是他能触及的。

终于说服不了自己一直拖着这个病症，李知勋在放假后的日子里挑了一天去了医院。
眼球没有问题，视网膜没有问题，脑供血正常，一切为健康状态。
那为什么会失色呢？

医生摇头，眉头紧锁。

“失色会恶化吗？”
“我无法解释失色发生的原因，因此不排除恶化的可能。建议您去更优秀的医院看看，或是看一下心理医生……”
他晃荡着走出医院望向天空，太阳，是黑色的。
像是末日降临，紧接着不让人喘息的狂风暴雨，脑海里是窒息般的问答：
“失色会恶化吗？”
“希望您不要对此病症过于紧张，乐观面对生活能够降低恶化的可能。但希望您做好最坏打算。因为您的情况在心理层面上是无法解释的。”
李知勋没有再问了。

海燕低翔过浪潮澎湃的海面，被吞没了。

不是谁折了谁的翅膀，不过命运如此，飞翔或是坠亡，是个天做主的随机选项。

无所事事带来胡思乱想，越是用力越是无法停下疯狂的思绪，脑细胞的活跃仿佛沸水里翻腾的泡泡，灼热的温度烫伤他的心脏。

李知勋已经不记得自己几天没有碰游戏了。

对于职业选手来说，即使在休假，每日规定的训练只能减量不能完全落下。同等于运动员日常锻炼晨跑，断了一日动作便生疏了。

这样的状态即使参加了之后的集训到了世界舞台上也会很吃力吧。

他翻身下床，房间里整洁地有些异样。

开机加载，新闻窗口占住背景的中心，他看到SKT胜利的新闻图，有一个人抱着一个人手里握着奖杯，前面的人视线偏离镜头，是带着笑靥的侧脸。

页面很快自动跳到了下一页，李知勋把鼠标移到图集下的圆点，松开手，那张照片被定格下来，久久地停留在他的视野。

一场无关于我的盛大欢喜。

他闭上眼，传来的第一感觉是刺痛，再睁眼登录论坛，SKT夺冠的帖子简直铺天盖地。李知勋很有耐心一篇一篇看，鼠标滚轮滚得很慢，每一条评论都细细看了下来。

他关掉了页面，起身躺回床上。剩下的假期被他过得日夜颠倒，有时通宵打游戏，有时一睡睡过一整天，饮食作息完全乱掉。

最后一天他收到了教练发来的集合信息，行李箱已经收拾好靠在墙边，李知勋决定今天早点睡，不想让自己乱了套的作息时间导致的种种身体问题被队友察觉。不到十二点关了灯，他没有闭眼，直到放在枕边的手机跳出一条新信息：

——集合时间挺早的，今晚早点休息。

李知勋把这条短信读了三遍，手指移动轻点了删除，没有回复。

纵使我深爱的你给我发来的消息能够颠倒我只剩下悲哀的未来，那又如何呢？黑白倒过来还是黑白。

03

与你为邻带来的喜悦，像包裹了夹心的巧克力糖果，一层一层尝下去，味道除了甜还是甜。

S赛前的集训计划紧张地毫无喘息。李知勋多少理解了为何失恋的上班族会用没日没夜的加班来逃避现实，不得不说全身心投入到训练时他确实忘记了，视力的黑白，祈求与回报不成正比的爱。

后半句的两个主语本就是不对等的，李知勋散步在不熟悉的城市街道上思考，从漫无目的到至少有了目标，他想去买东西。

身后跟着队内的工作人员，所以他并不是一个人出游。队友们在难得的放假日去了哪在做什么，李知勋不知道也不好奇，毕竟他出门的时候也没有邀请别人。

剩下的队友来了场阴差阳错的聚会。无非是巧合般的谁在知名商业中心碰到了谁，相约一起吃饭时又看到了队友发在群里的景点照片，啊呀，才隔了一百米，大家凑合着一聚，竟然聚出一个团队来。

李相赫总觉得今天张景焕有些心不在焉。他开口询问，张景焕却是笑眯眯地对他说没什么。合计着挑了众人喜爱的餐馆，饭桌上有人问李知勋怎么没来。

“知勋哥出去了。”

“欸？去哪？”

“不知道啊，没说。”

“你说知勋哥该不会偷偷帮我们买礼物去了吧？”

“不要抱这种期待啦！”

“什么意思嘛！难道知勋哥没可能这样做吗？”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你抱着这样的期待万一知勋哥没买怎么办？”

“那……就没买呗。”

“你不会感到失望吗？”

“会，会有一点……”

“所以不要抱这种期待了啦！”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就像我以为你来救我是因为爱我，然而只是因为是弟弟而被给予同等的关爱。

我想过这种可能吗？我想过的。

为什么我难过？因为我期待了不该期待的东西。

惊喜这种东西……

李知勋站在一家服装店里，热情的小姐姐已经凑过来询问他的购买意向，滔滔不绝开始推荐商品。队内的工作人员见李知勋是来买衣服笑着对他说自己就在门口等，不进去了。

这让李知勋少了些失色带来的压力——他即使能搭配款式，也无法判断颜色上的契合了。

“您是想要买什么类型的呢？上衣，外套，裤子？”

“嗯……配饰。”

营业员小姐姐愣了一瞬，把李知勋往角落的方向带，“配饰的话都在这一块，先生是想要买礼物还是自己用呢？”

“礼物。”

“好的，那这款您看怎么样呢？很快也要入冬了，如果是作为礼物提前准备的话是个不错的惊喜哦。”

营业员手中的物品是一条围巾，李知勋拿过来捏了捏，他说不上料子，但摸起来很软很舒服。

“红色……”

“嗯？这款就是红色的呀，是想要深红色的意思吗？”

“不用了。”

“嗯？”

李知勋说的话很少，营业员小姐姐有些懵，直到李知勋再次补充道，“就这个吧。”她才摆上职业化的微笑“我来开票，请稍等哦。”

李知勋付好钱回来，围巾已经被包好放在一只他看起来是白色的手提袋里。

“请拿好您的围巾，欢迎下次光临。”

推开玻璃门，队内的工作人员背靠着墙壁听着歌等了他许久，

“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还有什么地方想去的都可以，今天毕竟休假嘛，以后都是紧张的比赛啊训练啊，玩玩也好。”

“不用了，回去吧。”

“好。”

车上工作人员向李知勋打探买了什么，得知是围巾后看了看袋子里火红的颜色，

“送给女朋友的？”

“自己用啦，那是男性服装店啊。”李知勋笑着回答。

“哈哈哈没注意，红色也很适合你呢。”

“谢谢。”

他的视线转向窗外。在他的视野里，他无法判断围巾的颜色是哪一种红，即使知晓不是深红，也有浅红，粉红，火红，玫红各种分类。李知勋伸手摸了摸袋子里的围巾，指腹传来的异样触感提示着他似乎有丝线绣上的图案。他把围巾拿起来一角，未来得及仔细端详，身边的工作人员再次开口，

“嗯？这个图案很好看呢。”

“嗯。”

“在我看来像是火苗？金色的火苗和围巾的火红色很配呢。”

是吗……

李知勋把围巾放回去，暗自放下心来。

夜晚回到酒店，李在宛带头说想去酒店的温泉泡澡，一间一间敲开哥哥们的房门问了个遍，最后只有两个人没去，一个是拒绝集体活动都快成习惯的李知勋，一个是刻意说自己受不了温泉闷热的环境留在房间的张景焕。

李在宛问完就走了，谁去谁不去只有他和与他一路敲门询问的裴俊植知道。其他人应当互不知晓，因此对于李知勋来说，他去敲张景焕房间的门真的有人来开门让他惊讶。

“进来吧，相赫跟他们去温泉了。”

李知勋收起自己的诧异双手背在身后进门，

“哥为什么不去？”

张景焕没有立刻回答，盯着他的双眼看了许久，“我对他们说我受不了温泉的闷热，但实际上我在等你。”

“等我？”

“我知道你不会去。”

也知道我会来找你吗？李知勋低头轻笑一声，没留时间让自己消化这句话。他从背后伸手，把白色的手提袋递了过去，“送给哥的。”

张景焕接了过来，“今天去买的？”

“嗯。”

“他们都在说你为什么不来，是不是给大家买礼物去了……”张景焕把今天饭桌上的事说给李知勋听。

“没有给大家买，就只有哥有，因为时间来不及了。”

“你去了很远的地方？”

“嗯，不知不觉……”

“好吧。那我可得好好藏起来呢。”张景焕摸了摸手中火红色的围巾，笑道，“一会儿该有人喊不公平了。”

“藏起来就没有买的意义啦，之后要去的地方温度只会越来越低。他们不会这么小心眼吧~”

“难说，你看他们都没有给你留西瓜的。”

“啊？哥怎么还在说夏天的事？”

“因为夏天的问题，你至今没有回答我啊。”张景焕走到镜子前把围巾戴起来，“夏天过去了，冬天到来了。可在我看来，我认识的你就像停留在了夏天。”

“哥不认识我了？还是说不能接受我的变化？”李知勋说完这句立刻修正，“也不是，是觉得我变了？”

张景焕没回答，仿佛没听到一样对着镜子摆弄围巾。火焰般的图案在他的指腹，被反反复复地摩挲。

“我没有变的。”李知勋收敛了所有的表情淡淡地说。

听闻这句，张景焕终于从镜子前转过身来，“围巾很好看，我很喜欢。谢谢知勋，我会戴着的。”

“哥喜欢就好。”

冒了嫩芽的一角再次被泥土掩埋，只这一句话，张景焕已经明白。

如果你不是出了什么非常严重的问题，为何仅仅是说‘你有所改变’就会让你有这么大的反应？

每个人都是在变化的，别说谁永远是谁，最好的证明分成碎片隐藏在生活的细节里。

张景焕从夏天看到冬天，他足够敏锐。李知勋散落在生活细节里的改变，多得足够把这个论点证明千遍。

“这个图案很像火焰呢，特意挑的？”

“嗯，觉得很适合哥。”

“适合？”张景焕质疑这句话的真伪，平日里他可不是个张扬的类型，“是说我的打法比较有侵略性？还是……知勋吐槽我平时太凶了？”他故意用了轻快的语气。

“前者的话是好事呢，哥到了世界赛也要这么打。”

“哇，知勋要升级教练二号了。”

“哥别打趣我啦。”

张景焕看着李知勋随着他的引导笑起来，“那后半句呢？”

“哥确实很凶，可是不是对我，要吐槽也轮不到我。”

“嗯~你在这一点上倒不说我区别对待？”

“谁会希望别人对自己凶一点啦，哥是个很温暖的人呢。”很温暖，像黑暗烛火，照亮道路，驱散阴寒。

像盛大烟火，绽放星空，美轮美奂。

像不灭灯火，燃烧永夜，我伸出手却不敢触碰，火苗随着我的动作摇曳。我怕它熄灭，怕你因我的靠近而变得遥远。

远时向往，近时刺痛，红色的火。

李知勋笑着对张景焕说，“我回去啦，哥早点休息哦。”他转过身，闭上眼，双眼传来的是令人心慌的剧痛。

04

数日后S赛小组赛。

又飞过了几千公里到了另一个国度，气温简直是毫无征兆地骤降，一出机舱几乎过道上的每个人都在喊冷。那条火红的围巾终于有了用处。队友没有察觉出异常，唯一知道的内情的工作人员也没有多虑其中端倪。

比赛正常进行。

SKT到底是SKT，一路虽不是碾压倒也顺顺利利没大的坎坷。金正勋提醒众人这只是分组优势不要膨胀，接下来遇到的每一个对手都不能轻视。

八强赛，四强赛，SKT差点栽在LCS的老对手手里，靠着轮换的队友救场再加上被激励的队友超常发挥，SKT终究磕磕绊绊来到了总决赛舞台。

赛前有三天假期，第一天由官方安排着去看场馆走出场流程，活动结束得早，金正勋也没责令他们立刻再去训练，留空了一个下午作为最后的放松。

气温在柏林已是入冬般寒冷了。

加上似乎不会停歇的雨，鼻腔里充满潮湿的味道。李知勋一个人撑着一把伞，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你们走慢点啦！”张景焕这么喊了一句，所有人都放慢了脚步。他没有向李知勋搭话，而这句话后走在末尾的李知勋也不再放空思维，大部队又像一个整体向前移动。

他们已经在外面解决完了午餐，正打算回酒店休息。考虑到天气因素，金正勋虽然把这下午留空，也不允许队员们出去玩了。

酒店的娱乐项目还是很多的。

比如说可以去地下的游戏厅，去隔壁的SPA中心，游泳馆，健身馆，都可以，酒吧不行，但李知勋偏偏晃悠到了酒吧附近。

“我打过电话，知道你不在房间。你的话，总觉得会来这里。”

只是下午酒吧是不开业的，整个空间仅有几盏灯照着，有些昏暗。

“为什么？”

“这里最趋近于你最近渴望得到的东西。”

李知勋轻笑一声，“哥知道我渴望什么？”

“不知道，但你的行为告诉我，你不太想和大家一起。你在怕什么？”

“怕？”李知勋诧异张景焕用了这个字，复述了一遍。他没有问为什么张景焕会在这里，有些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就不必询问理由了。

何况，给他一个念想也好。

“嗯，怕。”张景焕的语气里全是坚定，似乎毫不怀疑自己的猜测，“知勋，我一直都有在关注你。你夏天说你心情不好是因为担忧自己的状态，调整过来就会好，可后来集训，打S赛，你的状态没有问题，但你一直拒绝集体活动，分房间也要求和工作人员一起。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不见，颜色。”

“什……”

“别问了好吗？哥一直看着我我真的很高兴，但是我不想让自己成为没救了的样子。”

李知勋闭眼，转身。

“决赛，加油。”

张景焕真的没有多问了，“一起加油。”他这样说。

李知勋回头看了张景焕一眼，没有回答。

得到金正勋通知的总决赛首发的时候李知勋是有一瞬惊讶的。金正勋拍拍他的肩，让他不要有压力好好打，他答应下来。

赛前休息室最后的准备。即便是至关重要的最后的比赛，SKT的休息室里也没有国度紧张的氛围，李在宛在一堆粉丝送来的慰问品里挑挑拣拣，被金正勋呵止了赛前不要多吃东西才不情不愿地放下零食。

“一起加油。”

李知勋又听到这句话了，他正在闭目养神，睁眼看到张景焕，手里还拿了什么递给了自己。

“巧克力。”

“教练不是说赛前不要多吃东西？”

“只是巧克力的话没关系啦，我还喝了不少咖啡呢。”

李知勋剥开包装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外围是巧克力涂层，里面似乎是硬糖坚果。巧克力被含在嘴巴一侧，看上去腮帮子有些鼓。

“怎么样？这个挺好吃的吧？”

“嗯。”挺甜的但是不腻，坚果的味道也很香。

“你还没回我话呢。”

“回什么？”李知勋推了推眼镜。

“我跟你说‘一起加油呀’，你又不理我？”

“哥这么幼稚吗？”

张景焕笑了笑，伸手戳了戳李知勋的脸，“我是你哥，你这什么态度。”

李知勋被张景焕这个亲昵的动作吓了一跳，休息室好几道目光都射向他这边，“好好好，一起加油。”他妥协般地说，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听到自己的心音在说，给我个答案吧。

给我个答案吧张景焕，你爱不爱我？

如果你爱我，我就可以告诉你我的失色，我有多害怕它恶化，害怕有一天我不再看得见世界，害怕这样的我不再有价值，只会拖累你……

算了，你还是不要爱我了。

李知勋牙齿微微用力，糖果在他嘴里一分为二，他听到官方的工作人员来喊他们准备上场，收了收情绪走向门口。

他站在通道里等待，因为是替补站在队伍的尾巴处，身后是教练。

英文的广播介绍着每一个登场的选手，他站在登台的转角，看着队友走上去向观众挥手，听闻观众给予每一个人的掌声与欢呼。

有一阵高潮，他闭了闭眼。轮到自己，他平静地登上舞台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没有挥手，没有微笑，低头，鞠躬。

这是属于他的最低调的致谢方式，不论台下的欢呼有几分真正属于自己，他始终感谢这些目光曾在他身上停留。

嘴里的糖果剩下最后一点固体，甜味残留着尚未散去，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再一次掀起高潮，是送给SKT教练的。

现场大屏幕放起宣传片，各平台渠道的转播也被宣传片占满，此时便是第一场比赛首发人员的准备时间。按照流程，他们需要回到后台拿自己的外设再次登台，走在相对昏暗的通道里，李知勋被张景焕拉住了手。

他疑惑地半转身，登场时间容不得耽搁，张景焕应当清楚。

“怎么了？哥还是要对我说加油，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之类的？”

张景焕一手拿着外设，这个拥抱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停留一秒便分开，

“相信自己。”

他最后说。

一瞬靠近带来的温暖气息，李知勋直到被匆匆赶来的李在宛推了推后背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落下一段距离，小跑着追上队伍。

踏过一遍的台阶再次在他的脚下，欢呼声没有因为宣传片的播放而减弱，即便这一次的登场没有万众瞩目的焦点，众人也不会再挥手致谢。

S赛总决赛于德国柏林，十月的最后一日，开赛。

李知勋坐到自己的位置，戴上耳机，左右的队友都在调试设备，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睁开

熟悉的英雄联盟界面，久违的色彩斑斓。

他僵在了那里。耳机里传来张景焕给弟弟们赛前的叮嘱，是对大家说的，但是……

李知勋咬了咬嘴唇，已经消失了许久的巧克力的香甜溢满了整个口腔。

每个令人拍案叫绝的故事都被设置了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有这样才能吸引读者的注意，转折是为了给结局铺垫。

结局，说实话没有什么意外。SKT获胜了，拿下S系列赛的冠军，Faker的参与。或者说自己参与了前两局的比赛才是一种意外。

谁都想看Faker打完整的bo5，不是自己。——现场的欢呼声以及论坛的评论足以证明。

李知勋坐在后台冷眼旁观教练监督工作人员的欢呼雀跃，他站起身走向门口，没有交代一个字。

谁都以为他是和大部队一起去迎接队友的归来，又可能是去个厕所，反正颁奖前一刻李知勋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等待登台领奖的队伍里。

无人知晓过去的十分钟他去了哪里，只是站在人声鼎沸的观众区入口，远远地望着大屏幕里播放着队友们收拾外设的身影，右手握着手机，指环夹扣在中指，屏幕是亮着的，论坛的界面：顶端时间是03:02:27，与如今不匹配。——是一张截图。

像是在观看电视台回顾历史的纪录片，从新时代的科幻风格到老旧的录像带闪着雪花，画面从透明玄幻的色调变成淳朴的大红大紫最后黑白。

你离开我的时候，我的失色一发不可收拾，我终于在台下感受到了我们的距离，遥远得像天上星辰地下鬼火。

嘴里残留的巧克力味啊，甜的发苦。

05

柏林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雨。

李知勋不参加聚会，SKT每个人都习以为常，就连金正勋也只是把他交代给随行的工作人员便和其余队友们聚会去了。

张景焕是总决赛MVP，留的时间久了些，等他小跑出来，裴俊植已经帮他收拾好了外设拿到车上，队友都在车上等他。

“不好意思来迟了，采访刚结束。”张景焕钻进车里立刻道歉

“没关系啦是我们太急了，在宛饿了，教练给我们订了庆功宴的酒店。”裴俊植把张景焕的背包递过去，“给，我都收拾好了，哥检查一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

张景焕接过背包拍了拍，“谢谢俊植啦，你们让教练请了什么呀？”

“嘿嘿，哥去了就知道啦。”李在宛故作神秘道。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顷刻间豆大的雨滴砸在玻璃窗上，一群人都吓了一跳，水宛如倾倒下来一般。

“哇塞这雨……”

“等下去的地方有没有地下车库啦，我感觉就是从马路边走到饭店一小段也会被淋傻欸，这雨也太大了。”李在宛感叹。

张景焕没有听队友们的对话，在他看到雨的一瞬间立刻戳了戳身边的金正勋，

“知勋回酒店了？”

“应该是吧，有人跟着他的应当没事。”

张景焕皱了皱眉，“还是早点回酒店的好，这雨太大了。”

金正勋点点头，也觉得放任李知勋在外面不妥“我打个电话和他们说一下。”

李知勋来的时候雨势不大，至少不是现在这般疯狂，连视线都变得有些不清晰。他站在临江的桥上，冰冷的风有着彻骨的寒冷，跟着他的工作人员在后面喊“你不冷吗？”

李知勋抱歉地对他笑笑说，“请在那边的咖啡店等我吧。”

工作人员缩着脖子走开了。李知勋转身向桥边走去，手指搭在栏杆边缘，也不再有下一步动作，望着江水另一头的城市灯光发呆。

遥远。

他的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如果把自己的世界比作城市，李知勋的世界一定是宁静平和的水乡小镇，张景焕的世界是怎样的呢？大抵是繁华的不夜城吧，那么美丽令人向往，那么遥不可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秒，李知勋没有拿起来看，他握住手机，就会想起网络上对于他的评价，那些不堪入目的字词。他偶尔翻翻推特，也会看到粉丝把张景焕和另一个人的照片放在一起，配上一些夸赞的字词。他自嘲得笑了起来，把屏幕熄灭。

我不配吗？

我不配。

连打完一场完整bo5的资格都没有的我，谈什么站在你身边呢？

连看到的景色都不再与你相同的我，有什么资格对你说，来，我们一起去看这个世界吧。

为什么我会失色呢？

因为你是我的色彩啊。

“怎么了？”SKT的庆功宴到一半，金正勋皱着眉出去打了通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张景焕在确定没有其他队友注意到这边后低声询问。

“他们还没回去。”金正勋叹了口气，对于张景焕他从来不隐瞒什么，他明白张景焕是最懂事的那个，时常帮助他照顾其他人，这话顺口就说了。

“知勋还没回酒店？”

“嗯，说是去了什么江边，那地方风大雨大的，去干什么啊。”

听闻至此，张景焕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教练不明白吗？”

金正勋抬眼，“嗯？”

“没什么。”张景焕到底是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道了歉。接下来的聚会时间他始终是不安的，有给李知勋发短信对方也没有回，他并不知道的是，李知勋已经回不了短信了。

纯净的不带杂质的黑。

李知勋懵了一瞬，全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冷。

他真的，失明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摸周围，指尖很快碰到了栏杆的边缘，岩石的触感是冰凉和潮湿，他用力握了上去，不敢移动任何一步，极致的恐惧剥夺了他几乎全部的理智，他站在原地喘息，直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传来，他稍稍安心了几分。

不知道是谁的信息，在这滂沱大雨的异地，他既无法出言寻求帮助，也无法一个人摸索去找在咖啡店等他的工作人员。

李知勋用痛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着栏杆的左手能感到粗糙的岩石切割面几乎要割破他的掌心，他艰难地单手握着伞，向栏杆的位置跨了一步，后背传来坚硬的触感，他松开栏杆，伞过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去掏手机。

能不能在雨里解锁，能不能移动到拨号界面，能打通谁的电话，李知勋只能听天由命。他不知道自己摆弄了手机多久，雨似乎又大了几分，即便有伞，在这风雨下全身上下也差不多湿透了，很冷，真的很冷。

他很急，很慌乱，什么理智都不适用于这种突发情况。果然要在溅到了水的屏幕上盲操作太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咖啡店的工作人员似乎打算给足个人时间一直没有跑来询问。说到底还是这滂沱雨势吧。被分配到的任务是一回事，在有待商榷可以被辩解的选择下，谁会委屈自己呢？

广阔天地渺小个体，独立自主，谁都有权利选择放任谁的死活，就像现在一样被丢在世界一角无人问津，抱怨吗？抱怨吧，你奢望的不值得奢望，你以为拥有的从未拥有。

别放弃啊。

李知勋已经冷得几乎没有知觉了。右手握着手机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温度。握着伞的左手骨节僵硬。

嗡——

手机传来了震动，先是一下，又是一下。

李知勋抬起手，努力回忆着接听键的位置，他尝试着操作了一下，手机不再震动了。

或许是应答时间过了，李知勋刚打算放下手，震动再一次传来。

他尝试又失败，一次接一次，而打电话的人似乎耐心极好，他不小心挂断或是过了应答时间，震动都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嘟嘟——

“……”对面的声音没有第一时间传来，李知勋听见聚会现场的吵闹，听见队友的声音，这些渐渐变得遥远，“我知道总决赛的轮换让你很不开心，但是雨太大了，再在外面不安全，先回酒店好不好？”

张景焕……

“知勋，先回酒店去，我等一下就回去。如果你要向我抱怨什么都可以，多久都可以，不要一个人赌气……”

“或者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接你也可以，你……”

“哥……”李知勋终于没再闭口不答，他很怕自己手机不多的电量会耗尽，怕大雨会把手机淋坏，怕他在陌生的黑暗里，再听不到安心的声音。

“救救我……”

淋漓滂沱世末之雨

你能否听见我祈求救赎的心音？

当我颤抖的双手被你牵起

我将迎来怎样的结局？

“别怕，没事了。”

“张景焕，我看不见了。”

“……我知道了，没事的，我们先回去。”

他直接被抱起来放进车里，金正勋一路都在问，李知勋一个字都没有回答，最后张景焕对金正勋说，“先别问了吧。”

金正勋的手机传来一声信息提示音，他才闭了嘴，屏幕上写着：回去以后我会找时间问他的，教练，对于失明的人而言，这是个很难接受的现实，后面应该不需要我说了。

发件人张景焕，他的左手始终与李知勋交握着。

“那个时候只是颜色，对不对？”

“哥不要自责，是我打断了哥再说什么。”洗澡是张景焕帮忙的，李知勋换了睡衣坐在被窝里，金正勋回楼上拿感冒药暂时不在。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大概是夏天？哥一直很敏锐呢，那个时候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吧。”

张景焕皱了皱眉，这样的对话方式太过正常了。

“VG有来邀请我，说要签约，下个赛季转战LPL。”李知勋平淡地说，“可惜失明了就不能了，要毁约了啊。”

“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呢，我的职业生涯。”李知勋感叹道，“虽说年龄也不小了，这么结束还是会有些不甘心。”

“我也去看过医生啊，专家门诊，心理医生都看过，都说没有问题。所以我到底为什么会失明呢？”

“总共恢复过两次……”李知勋说了一半被张景焕打断，

“什么时候？”

“像是回光返照？”然而李知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张景焕直觉，李知勋的心态已经有很大变化，向着不好的方向。

金正勋在这时候按响了门铃，张景焕向门口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返回，大约是以打游戏的手速给金正勋发了短信：在门口等一下，别按。

然后他听到以为他去开门的李知勋说，“一次是哥来小黑屋看我，给我送西瓜汁的时候。哥说周末要带我出去玩，不许我拒绝，说完就走了，那时候我抬头，西瓜汁是红色的。还有一次是总决赛前，哥在通道里抱了我，我走到台上调试机器，界面是彩色的，和以前一样的颜色。”

我坐在没有杂质的黑暗里叙述我见不得光的心意

离开我的你不会听清

“哥？是教练回来了吗？为什么不开门？”许久都是寂静，张景焕没有出声没有动，李知勋直觉感到害怕，他现在看不见，对安静的环境更加畏惧。

“不是，是不认识的人。”

“喔，那个，哥可以说几句话吗？我……还不太能适应。”

“为什么要让自己适应呢？”

“哥在说什么啊，不知道原因的失明肯定治不好啊，总要适应的。”

“不是的……对不起。”

“哥在道歉什么呀？刚才在桥上，哥能一直给我打电话我真的很高兴。”

“如果我不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打算跳下去？”

李知勋僵住了。

你看张景焕这个人，真的听不见我的心音吗？

“不回答，你默认了。”

李知勋笑了，是的，他默认了。

任何人没了视力都等同于废了，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振作起来重回生活，可对于刻意孤立自己的李知勋来说，他怎么可能做到呢？

“你送给我的围巾上是火焰的图案，我现在，明白它的意义了。”

“嗯？意义我已经说了呀，就是……”

“不是的。”

张景焕重复了一次，

“不是的。”

他平静的走向坐在床上的李知勋，伸手，拥抱。能感受到怀里身体的颤抖，一瞬间的退缩，脊背的僵硬。

李知勋似乎要开口说什么了，近在咫尺的略带杂乱的呼吸，

张景焕低声开口，“你错了。”

“我也……错了。”

“不该是仅仅看着，仅仅达到心知肚明。我应该来追问你，被你觉得烦也要问下去，你在等我问下去，对不起。”

他的怀抱退开了些许，温柔的气息靠近，是个简单轻柔的吻

“这就是我要道歉的理由。”

“我已经看不见了。”

“所以呢？”

“我没有价值了，未来只会是个拖累的你废物。”

“你希望我因此不爱你？”

“……我希望。”

“你犹豫了。”

“……”

“我才不要听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措辞。”

尾声

“火焰是什么意义？”

“嗯？”

“我不信哥这个也能猜全。”

“谁告诉你我是猜的了，我就是明白。”

“那哥说啊。”

“你听好了，火焰的意义是：温暖的、引路的、闪耀的、刺痛的、得不到的你。”

“……”

“我说对了吗？不说话当默认啊。”

“……你到底听不听得见啊！”

“嗯？你问我听不听得见你说‘我爱你’吗？”

“……”

“对不起，我听见得晚了点。”

“没关系啦，听见就好了。”

END

2017.1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