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莫柒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细细的宣纸上写着这几个字，娟丽秀气却内涵锋锐。一阵风吹过，几瓣梨花落进了墨里，被染成了半边黑。
01
“公主，今日怎么了？怎的这样闷闷不乐的？”墨荷边问着，边把这一支支的梨花放进瓶中。“公主，这梨花开的多好呀，您平日里最喜欢的。”
只见那女子轻轻的捻这一页纸，听见这话抬起头浅浅的笑了，吐出了两个字：“真好。”
随即又看向窗外，几只鸟惊得飞了起来，不经意地说道：“今儿，便是皇上登基大典了吧。”
墨荷递过来一杯茶，笑着打趣着：“是呢，皇上平素里与公主最要好，如今公主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听说，皇上不久后还要赐您封号，为永瑄呢！”
姬卓瑄心中念着“苦尽甘来”几个字，笑了笑，抬眼看了墨荷，说到：“你跟本宫几年了？”
小丫头福了福身子：“回公主，十年了，奴婢还记得……”说着说着，口中便流出了鲜血。“公主，你……”咚一声便倒了下去。
“对不起……”姬卓瑄缓缓站了起来，捋了捋衣服：“本宫也该看看本宫的好弟弟去了。”
02
宣和朝有礼：皇帝登基，冠帽，亲者为之。如今血流尽了，先皇驾崩，先皇后薨，只有一个公主也疯疯癫癫，怨天尤人，所以便由位高权重的老臣来执礼。
此时，唱赞的礼官刚要请人，大门突然开了，只见瑄公主一身朝服，金玉珠翠，气势竟比新皇还要盛上几分：“阿逸，你登基，怎么不等姐姐？”说着便走上前，向礼官招了招手，拿过了雕着金龙的束发簪子。
“皇姐，不要闹了。”姬卓逸眼神一下子变得柔软。
瑄公主勾了勾唇，看向了殿内殿外的众人：“说吧，也让我们的殿下清醒清醒！”
姬卓逸刚要上前，立刻被突然出现的暗卫抓住，他握了握拳，似乎难以置信：“皇姐，我素来待你不薄！”
一声悠扬的鞭声传来，众人跪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卓瑄，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礼官恭敬地看向瑄公主，行了个大礼，把先皇遗诏递了过去。姬卓瑄眼神一扫，接了过来。众人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走向姬卓逸，俯下身子跟他说：“懂了吗？”
又站直了身子：“锦亲王意图篡位，狼子野心，祸乱朝政，朕念其年幼，免其死罪，永囚静狱，期其思过。”
“哈哈哈，皇姐，你早就不是我的那个皇姐了——”姬卓逸面带了一丝疯狂，心里带着一丝哀伤：皇姐，还是你狠，不过，真的值得吗！
瑄公主挥了挥袖子，坐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此时，一阵梨花香飘过，清雅而又诡异。
03
史书记载：永和十六年，长公主登基，为瑄帝，改年号为昌丰。
所有的事差不多结束之后，姬卓瑄独自坐在这空无一人的大殿里，看着柱子上自己的影子，竟流下了一滴泪。
“你终究是后悔了！”清冷的男子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嘲讽，一丝哀伤，“如今，你高兴吗？瑄公主。”
“你叫我公主？你竟然叫我公主？你知不知道……”姬卓瑄一下子崩溃了，向着殿前的空旷喊道。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你的私念，不是吗？那男子声音越来越刺耳，在这大殿里回音不断。
“不是，不是，不是的——”姬卓瑄死命地捂着自己的耳朵，“你别说了，求你！我错了，错了……”
只见那女子喃喃地念着，或大声地嘶喊着，疯疯癫癫，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无人回应。过了好一会儿，姬卓瑄抬起头来，眼中还蓄着点点泪花，但不再落了，她木木地看着前方，最终还是笑了，笑得如梨花般清雅不过夹杂着一丝丝妖异：
“……是！”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柱子后，秦子卿迟迟没有再说话，他听着女子的哭喊，垂下了眸子，黑气缭绕。
过了一会儿，他走了出去，一旁的小太监看到了他，问好道：“丞相大人……”
这时，门打开了，姬卓瑄扫了一眼小太监，便看向那人，挑了挑眉：“秦丞相，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那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就跪下连连求饶，而秦子卿毫不在意地向她行了个礼：“微臣不敢。”
姬卓瑄拂了袖子转身离开了，留下一句：“下次朕绝不轻饶。”
那男人直起了身子，没有回话，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浑身散发着冷气，眼神中存着惊人的宠溺：“姬儿……”他向旁边的人挥了挥手，说着：“给她送过去十支梨花。”
04
女帝登基，纵使有皇帝遗诏，在天下人眼中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刚刚安定，益州便反叛，拥立梁王，彻底反了，一纸檄文传遍了天下。
大殿中，姬卓瑄拿着这《讨姬瑄檄》，仔细念着上面的文字：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人神之所同疾，天地之所不容。姬卓瑄念着念着便笑了出来：“写得还不错……呵，不过，我不肖武后，放他一马。三日后，出兵平定益州叛乱。”
众位大臣神色一变，齐齐跪下：
“请陛下三思啊。”
“如今我们朝廷不安……”
“皇上，粮草如何是好啊？”
她看着眼前这一群群七嘴八舌的臣子，左手扶上了下巴，淡淡说道：“诸位怕是忘了，我的耐心不好。对了，诸位大人谁愿出征啊？”
大臣们看她如此都沉默了，攻打益州可是送命的活儿。秦子卿捻了捻手指，心里也有了打算，跪下请愿：“臣愿与宣和王朝共存亡。”
姬卓瑄站了起来，捋了捋衣服，眼神一下子变得幽深，“准。”
“怎么会想去打益州？”秦子卿知道她不开心时便喜欢在这梨树下趴着，下朝回府后就心心念念的过来。姬卓瑄抬了抬眼皮，眼前人一身红色袍子，面若冠玉，棱角分明，冷清中硬硬混入了妖娆，歪头想了想：“你放肆！”
“臣来为陛下排忧解难。”秦子卿不客气地径直走向她身旁坐下了，闻了闻，点了点她的手，“又喝酒了？”
“醉了好，醉了便能入梦了。”姬卓瑄继续趴着，嘴里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小。而秦子卿仿佛受到了刺激，用手撑起她的头，看着她，说：“姬卓瑄，人是要向前走的！”
而女子似乎没有听到，想要继续去拿酒杯，秦子卿快她一步把酒杯扫到了地上。“啪——”的一声，仿佛什么都碎了。此刻，仿佛什么都安静了，姬卓瑄缓缓地撑起自己的身子：“滚出去。”声音中夹杂着暴怒，手中却捏紧了手中的梨花。秦子卿定睛看着眼前的女人，突然平静了，笑了下：“微臣告退。”
姬卓瑄缓缓张开手，手心里的梨花早就烂了，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仿佛自言自语：“为了你呀！”然后便把桌子上插满十支梨花的瓶子扫了下去。
05
出征之日，万里无云，艳阳高挂。姬卓瑄端过一碗酒，敬向秦子卿和诸将士，高声道：“凯旋归来！”众人齐呼“陛下万岁！”
随后，大军出发，秦子卿坐在马上有些奇怪，捻了捻手指，总觉得她的声音中有一丝颤抖，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无异便放心了。姬卓瑄察觉到他的视线，握了握手中的梨花，心里默念：秦子卿，再见！我等着……你呢！
静狱中，姬卓逸听见鼓声与呼喊声，抬起头问向看守他的人：“这是有什么喜事啊？”自嘲地笑了笑。
一旁的小厮许是不忍心，回他说：“秦大人率军攻打益州了。”
姬卓逸神色一变：“什么？”
小厮又回道：“秦大人当朝请愿，陛下准了。”
这时，一个太监听见他们的交谈声：“吵什么吵，闭嘴，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什么东西！”
姬卓逸猛地冲这太监大喊：“我要见皇上，我要见她，拦住秦子卿，不许军队出发。”原来如此，那句“有一天，宁愿是我对不起这皇朝”，居然是这样。
突然牢中走出一个黑影，杀了那个太监，把姬卓逸劈晕后带着他离开了静狱。
出征半月，捷报连连，众人都夸皇上圣明，丞相大人有勇有谋。不过只有姬卓瑄自己知道罢了，在晚上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房中时，右眼皮总会跳，手中的笔也拿不稳。
次日，八百里加急，战报传来：败了。秦子卿刚愎自用，中敌人陷阱，万箭穿心，大军损失一半。姬卓瑄缓缓坐直，一字一句说道：“副将为帅，降者斩立决。”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吵了起来，甚至有武将怒骂。姬卓瑄冷冽的扫了他们一眼“别忘了，这是朕的江山！”
退朝后，什么无知小儿，什么荒唐、忘恩负义的词一下子涌了出来，从朝廷到民间，渐渐的扩散到其他城池。
十日后，“报——”这一声传来，姬卓瑄握紧了拳：“说。”
“启禀皇上，……大军又少了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投诚了，叛军、叛军向帝都打来了。”汇报的人越说越惶恐，最后腿竟然都明显的打着颤儿。姬卓瑄反而松了一口气：“朕知道了，退朝吧。”
06
她走进书房，便看见一封密函放在桌上，顿了顿，便走上前打开了，两张纸，上为：前朝梁王。姬卓瑄自嘲的笑了笑：“果然……”
接着，她便抽出了下一张：亲王失踪。姬卓瑄的瞳孔微缩，刚要起身却又坐了下去，冲着周边的空气说道：“去查，特别是在梁王入京时，注意。”
姬卓瑄叹了口气，不知不觉地又走到了梨花树下，呆呆地望着这棵树，四月底了，有的枝干也秃了，梨花簌簌地落下。
她盯着梨花看了许久，半晌，说了一句：“我不怪你。”周边空无一人，这声音竟有些诡异。她看着这树，竟然眼尾流下了一滴泪：“你曾经和我玩的最好，你还说过要娶我，在这里，我们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忘了吗……”
姬卓瑄低下头，吻了吻花瓣。只有风在飒飒的吹，只留那一个女子在那捧着一把梨花低着头。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叛军一步步逼近，不过着诸位大臣和百姓骂得她如何狗血喷头，而姬卓瑄就再也没有上过朝，只是日日呆在梨树下，打理着她的梨花。
这日，太阳缓缓地落了，天也渐渐地黑了。姬卓瑄沐浴梳妆，把自己藏在床底的火红色嫁衣拿了出来，遣散了这宫里所有人，自己一丝不苟地穿上，用手指仔细捋平了衣服上的褶子。她扫落了桌子上象征着皇权的玉冠，拿出了角落里的暖玉梨花簪子插在了头上。画了青黛，点了胭脂，勾了朱唇。
“总算清净了”她抱起桌子上的几支梨花，向正殿走去。
07
“殿下，今晚定要攻入京都，如今是最好的时机呀！”谋士百里禾向着中间的人上谏道，“殿下，国仇家恨，您难道忘了吗？”中间的人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下了决定：“攻。”
在军队还未攻城，只是到了城下，城门便打开了。在众人奇怪，害怕有诈时，一群百姓跑来，跪下高呼：“恭迎梁王殿下，愿殿下杀奸佞、除暴君，民心所向……”
只见领头的人眼神一暗，挥了挥手，带大军进城。
帝都，夜晚人潮涌动，大军所过之处，畅通无阻。走到皇宫外，一个人影突然出现高墙上，模模糊糊中好像被绑着，那人大喊：“秦子卿，你混蛋！”
这时，周围突然出现了一声：“那是当朝皇帝的弟弟，杀了他，位诸侯。”
百里禾快速地抢过其他人的弓箭，三支齐发，眼见着到了了跟前。一个暗卫挡在了姬卓逸的身前，被一箭穿心，他死命地挡着姬卓瑄，对他说：“公主说：好好活……。”姬卓逸随着暗卫也倒下了，懵了许久，一下子哭了出来：“皇姐，皇姐！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也顾不得自己的安危了，急急地向正殿跑去。周围打探消息的人也都惊了，而那梁王竟然是秦大人！秦子卿皱了皱眉，不对劲，他突然想起百里禾的进入京都后状态，平静又期待，出事了。他一鞭子抽向马，向正殿冲了过去。
秦子卿一路所过，竟空无一人。突然，正殿上火光冲天，一位红衣女子在火中起舞，仿佛如一只凤凰，在涅槃，在哀鸣。“姬儿！”他睁大了眼，想要冲过去，而一股热浪袭来，火势大了一圈，气浪把他冲得更远。
只见那女子还在跳着舞，梨花铺了一地，她向外面喊道：“秦子卿，我不欠你什么了，宣和朝廷也不欠你什么了，国仇家恨，我还了，后会无期。”接着姬卓瑄跳入火海，伴着几朵梨花，丝毫不剩。这时，秦子卿没有再挣扎，站定了静静看着她，流下了一滴泪：“我知道了。我们注定不能……”
姬卓逸刚跑过来就看见这一幕，他冲向火海，却被秦子卿拦了下来，抛到了一边。皇城内外，所有人看着这火光，部分人已经明白了：原来，最聪明的是她。
08
火烧了一夜，整个大殿都是断壁残垣，秦子卿走到这落败了的梨树下，看着这枯败的枝桠，静默了一会儿。拿起了石桌上的信：对不起，谢谢，梁王殿下，前朝太子，还有，别叫我“姬儿”了，好难听。秦子卿笑了笑，竟有泪流下。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其实，你不喜我叫你“姬儿”，其实，我只是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呼吧。
秦子卿坐在石桌前，望着这梨树：“还是我害了你吧，‘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时我很开心。不过，我原来这样自私，想灭了这宣和，又想让你做我的皇后，没想到，你这样难……”秦子卿旁若无人地说着，想着，似乎这一切都是别人的故事。
姬卓逸看见他在这就走了过来，犹豫了一会儿，盯着他说：“这儿……埋着她藏了十八年的女儿红。”
以为秦子卿不会再说话，转身就想离开，走了两步，“多谢”
姬卓逸挥了挥手，说：“她念了一辈子的。”
秦子卿回忆着那日，火光冲天，那一身嫁衣，美极。
三日后，新皇登基，改国号为梁，改年号为子瑄。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第二日，宣旨：皇上敦厚，封前朝皇子姬卓逸为恭亲王。
第三日，血洗朝廷，从前皇上亲信以百里禾为首的一脉老臣谋士结党营私，杀无赦。
第四日，秦子卿一身红袍，走到梨树前，挖开了泥土，喝了尘封十八年的女儿红，醉倒在石桌前，梨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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