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32)平地生雷
31)这就结婚了
张庄村南头的十字路口,远远看见两个人抗着行李过来。
大有叔向阳的红砖墙下,靠墙根横放的大榆树上,坐着晒太阳剥花生,作针线的老少娘们。
大伟妈老早就看到了儿子,放下手里的花生说:“咦?那不是俺大伟回来了吗?”
只是身边还多一个陌生女孩 。
及走近,那些小媳妇,大婶子们早已放下手中活计,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问候,打招呼。
早有人接过他们手里的行李,笑着,问着,闹哄哄的跟着往家走。
兰花面对这么热情的乡邻,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怎样应对。自己虽然也是农村的,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而大伟却都是熟人,一反平日里的稳重样子,像个淘气的孩子,与周围的人打趣说笑,忙的不亦乐乎。
一位慈眉善目笑咪咪的富态老太太,从一见兰花起,就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放开。嘴里不停地嘘寒问暖:
“妞啊!车上挤不挤?累了吧?冷不冷?看你穿的恁薄!”
兰花只得机械地一一回答,眼睛不停左右张望。
“这是咱妈!”大伟从中插嘴过来。
兰花从老太太手里传来的温暖,和那眉眼,感觉与自己心目中想象的妈妈完全吻合。已经暗暗喜欢上了,听大伟说那是他妈,便拘谨带羞的叫:“婶!”
“什么叫婶?叫妈!这么不懂事?”
兰花声音不大,也被大伟听到了,人来疯的像酒醉一样笑着说兰花。
大伟妈宠溺地着冲儿子笑着一挥手说:
“你再人来疯看我不打你?闺女想叫啥叫啥,我喜欢!”
大伟更来劲了,对着身边的何大娘撒娇:
“大娘,你听听,你听听,俺妈不要我了!看见人家,不要亲生儿子了。”
作出一脸的痛苦状,捶着胸口。
“就是不要你臭小子了!你白回家了。”
何大娘笑的合不拢嘴,一巴掌像沾满了蜜糖,轻轻拍在大伟的胳膊上。
“你们不能这样…………”
大伟作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笑着。
大伟家的院子很大,上屋有四间,左右厦房各三间,另有厨房和牲口棚,很宽敞。
大家都说着笑着,直到晌午,才一个个散去回家做饭。
午饭后,大伟爸和妹妹弟弟都赶着骡车回来了。他们前两天知道儿子这几天要回来,并且还带着媳妇一起,所以去远处赶集买东西去了。
大伟妈看他们回来,要给他们张罗着吃饭,女儿玉秀说,都吃过了。
大伟爸,也搬了个矮凳子,坐在上屋门前的太阳下,和兰花聊些老爸多大了?老妈多大了?姐妹几个?等闲话。
兰花不愿谈这些,但出于礼貌,还是一一回答。
大伟爸也是一个很慈祥的老人,一副黑红脸膛,头发微白,说话声音像洪钟一样。是个典型的农村老人。
兰花感觉这个形象,又和自己心目中的老爸形象吻合了。
正说话间,门口一个三十来岁,穿黑棉袄马尾辫的妇女进来了,她个子中等偏高,微瘦,脸颊粗糙中带着点红。在大门口就说:“听说恁家来客了,我来看看。”
大家都朝她看,大伟坐在小板凳上倚着墙,没有说话。
倒是大伟妈和妹妹玉秀,连忙打招呼。
大伟妹妹玉秀,比兰花小一岁,身高胖瘦也都差不多,可是比兰花要稳重,懂事的多。
在自己家,兰花可从来不会和客人打招呼。
说话间,那个叫黑妞的已经来到身边,玉秀从房间拿出一个矮凳子,放在太阳下,让她坐。
而黑妞,却拉了凳子直接坐在兰花身边说:“我听说俺哥带嫂子回来了,可齐整了 ,我赶紧过来看看。”
她的声音好像有点感冒的样子,沙沙的。
边上,从黑妞进来,一直没有说话的大伟冷冷的开口了:
“看看咋样?比你齐整不齐整?”
这话听在兰花耳朵里,十分刺耳。恼又不是,气又不是。脸上的笑容,呼啦一下,像被风吹走了一样。
大伟妈听了这话,笑骂道:“看我不打你,让你乱说?”
大伟脸上的笑容,依旧僵着,没再说。
黑妞急忙接话:“齐整,齐整,比我齐整。”声音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堵着,一把拉过兰花的手。
“哎呀,妹子!我咋感觉跟你好有缘分,这第一次见面,就觉着像多年没见面的姐妹一样。”
话音刚落,鼻子一抽,眼圈一红,泪要流出来的样子。又急忙用粗糙的手往眼上一抹继续说:
“看我,整天在地里跑来跑去,都老得不像样子了。”
黑妞亲热激动的想流泪,而兰花却感觉莫名其妙。她一点也没有感觉到亲密,因为黑妞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和她对视过。
不过,她说的话倒是真的,大伟今年27了黑妞看去有三十多。听她还叫大伟“哥”,应该比大伟小,至少也是同年。这样看,是真的沧桑许多。
兰花却不知道该怎样接话,只得故态复萌,一副憨厚的样子,只是笑。
大伟妈和玉秀,忙接过话,问起她老公来。岔过话题,解了兰花的局促。
接下来马上过春节了,兰花在大伟家,过了第一个开心快乐的春节。
正月,他们开始准备婚礼的事。大伟爸再三和兰花商量,要兰花回家跟爸妈说一声,征求他们的意见。
兰花只是低头不语。
婚礼准备在二月初十,一切都准备的很周全。虽然兰花没有按农村的规矩要各种东西,但应该有的,别人有的,一样都有。
婚礼前那天晚上,兰花住在大柳树唯一的旅社里。早上婚车去接回家按照农村规矩举行婚礼。
农村人结婚,热闹的可是整个村子。大伟家门口张灯结彩,房前屋后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院子里,大门口的路上,摆满了桌子。亲朋好友们,也都陆续赶来。
帮忙的嫂子大婶们,聚在厨房摘菜洗碗,年轻人忙里忙外招呼客人。
兰花今天是新娘子,穿一件大红提花缎面袄,坐在新房里,供不时进来的男男女女参观。
大伟今天也穿着深蓝色的西服,系着红色领带,满面春风,招呼着客人。不停给人递烟,说话。
趁一个没人的空档,兰花偷偷对大伟说:“咱俩今天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供人参观。”
“那有什么办法?人这辈子,都得被人参观一回,坚持一下,拜托了,啊!”大伟笑着回答。
忙碌的一天,很快过去了,吃过午饭,宾客们陆续散去,下午,帮忙的人也收拾好东西走了。
晚上,连喝酒闹到最后的朋友们也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满屋喜气的房间里,只剩下兰花与大伟两个人。
这一天,兰花晕乎乎的像在做梦一样不真实。
此刻,她有点怀疑地在心里反问,这就结婚了?嫁人了?就这样吗?
其实,她头晕的主要原因,是大伟的朋友临走前,非要她喝一杯不可。无奈,不会喝酒的她只得喝了。
谁知,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下去,不久,身体就感觉轻飘飘的,心里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那些身体角落的尘埃,从毛孔飞出,抖落在地。
是非常不错的体验。
兰花看着新房里闪着光的大红喜字,心想,以前听人都说,结婚的人都会舍不得娘家,会伤心,哭嫁。而自己一点都没有那种感觉,除了不适应像猴子一样被人看,其他的都很喜欢。特别是看到大伟,她越来越觉得他帅气逼人,小麦色的皮肤,一双剑眉,双眼皮的眼睛,有棱角的脸,像电视里的人,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这么好?特别是他说话的声音,让人感觉特别的安全。
应酬了一天的大伟,也在兰花身边坐下。伸了个懒腰问:“累不累?要不要休息?”
“我今天什么也没做,不累,你累了?”
“没有了。”
兰花想起酒的味道,试探着问:“那个?你家那个酒还有没有?让我尝一点点,一点点就行。”
“你又不会喝,别喝了,那可不是好东西。”大伟像个长者一样教训。
“就一点点嘛!再尝尝!”兰花央告。
一转眼,大伟已经拿来两个凉菜,以及杯盘过来。
兰花迫不及待两杯落肚,那些火辣辣的液体,这一次在体内发生的变化,与之前的不一样了。
酒精,像红色的岩浆,在她结了坚硬冰层的心里流淌,所到之处,岩石被融化,露出下面血淋淋的伤口。被冰封的疼痛迅速在体内蔓延,纠结,缠绕,却无法排出。
那种痛,让人窒息,她想撕开胸口,把心拿出来掷到窗外。
眼泪狂涌而出,她开始放声大哭。
心里的疼痛,好像随着眼泪流出,随着哭声减弱。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的畅快。
大伟有点不知所措,劝又不是,不劝又不是。
只得把她拉过来不停替她擦眼泪。他不知道兰花经历过什么,只知道她心里藏了许多的委屈。
自从第一次见面,他突唐地仔细打量过兰花与小英,便发现这个女孩一点都不差。那种粗放的外表下,有一种看不透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总想走近看清那后面藏着什么。感觉自己有义务把她拯救出来,让她和其他正常的女孩一样。
现在,他们的新婚之夜,却被兰花的眼泪淹没了,她的眼泪,让人心疼。
兰花,在酒精的作用下,滔滔不绝地对大伟讲着自己的过去。
讲那些挨过的无数的打骂,讲自己受到的冷落,讲为钱产生的矛盾,讲那些被烧掉的书。
…………
大伟心疼的听着,任兰花一直讲下去,直到很晚,嘴巴讲不动了,眼泪流干了。
大伟对兰花说:“你放心,这辈子我都不会打你,如果我打你,你就和我离婚,我二话不说。”
谁知道,一语成谶,真的让他说中了,离婚,就在不远处等着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