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是首都,作为中央政府的所在地——西城区,自然而然是首都的“首善之区”,安保工作更是重中之重,但惨案还是发生在了防御能力相对最脆弱的校园,残暴的犯罪嫌疑人手持邪恶的锤子砸向了刚上体育课热身跑步的学生,毫无先兆,对象又年幼,二十余人受伤,三人病危,自媒体上披露出来的信息片段令人心碎,只能为孩子们默默祈祷。
更让人愤懑的是之后的学校见面会上,女校长通报事件发展经过,先是一再强调犯罪嫌疑人“非用刀”,再是在一些家长拿手机摄像后企图制止,公关水平和能力被全网诟病。
按下此事不表。
我想起了自己做政教工作时经历过的一件事。一个严重雾霾的冬夜,我正在办公室里赶文件,突然冲进来十几个醉汉,为首的揪住我的衣领,一身酒气地呵斥:“哪个王八蛋打了我家娃?今天你要不交出人来,别怪我给你难看!”我使劲挣脱了他的手,十几个人围着我七嘴八舌横加指责,我反复强调“我只跟监护人对话”的声音弱到自己都听不见,那些人中,有用手指着我骂“看你这副怂胎子,还是老师呢”的,有又把我的衣领攥住骂“你说的是个鸡巴,我们都是监护人”的,有暴跳如雷走来走去的,我拿出手机想报警,被人夺了去,“就你这样,还为人师表?我家娃在你们学校挨了打,你倒恶人先告状?”剪不断理还乱之时,匆匆赶来的一位班主任讲了下缘由,原来是那群人里有一个学生家长,在得知自己的儿子到校后跟人打架吃了亏,便纠集一帮酒友来校“伸张正义”,门卫没拦住,他们直接闯进了我的办公室,了解到情况后,我说了三点:第一,你们来是要解决问题的,不是闹事的(尽管我一百个不情愿承认他们不是闹事的),如果你们觉着打老师能解决问题的话,你们就朝我一个人来,只要你们敢动我一个手指头,我叫一声我那一千多学生,保证你们出不了校门;第二,冤有头,债有主,国有国法,校有校规,你们这一群成年人仗着人多,来学校撒泼,就算是你们把对方打一顿,传到社会上,败兴的是你们,说不定还要坐牢。冲你们抢我手机这条,我就可以告你们抢劫!第三,我只跟监护人对话,其他人要是监护人的真朋友,就闭嘴,你们人多嘴杂,不推选代表出来,我到底跟谁说?到底谁才是娃的爸?
说了三点之后,办公室里静下来了,第一次揪我衣领的那个人站出来说他就是娃的监护人,我赶紧趁热打铁:“最重要的带娃先看病,我们马上通知对方家长,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往医院赶!只要娃没事,其他事都好说!我再联系几个老师,把车开上,大家在医院见!”说罢,就想出门,那位家长抢着说:“你别想把我骗走,我就是要看看到底是谁敢打我娃,你放心,我不打他,我活了这么大没见过敢打我娃的人,我都没抿过娃一指头,我开开眼长长见识……”其余人附和的,骂的,喊的,眼看着又要进入混乱焦灼的局面,我看看表还有十几分钟就要下自习,学生放了学,这帮人要还这样闹,后果不堪设想,咬着牙答应他可以见学生,但必须以人格担保,不能打人。
那家长满口答应,我又重申了一遍“娃们打架,毕竟是娃娃,大人要替娃打回去,就是违法犯罪!”那家长又拍胸脯又嘱咐同伙在我办公室等他,我天真地相信了他……当我把涉事学生带到他跟前时,刚开始他还很正常,说着说着,手就上去了,幸亏我一直提防着,站在双方中间,见他要动手,一把搂住他的腰,这下可好了,他挣扎着要打学生,学生大声嚷嚷“我告诉我爸啊,儿子打不过我,叫他爸这么个大人来打我……”
这边,我竭力摁住了那家长,那边,班主任拽走了学生。我气喘吁吁地说:“我看着你不像个说话不算数的人,才带你过来的,你打人家娃,是动手的你不是人,还是带路的我不是人?”他还不依不饶:“大不了那边家长过来,我们大人对大人,娃娃对娃娃,单挑就是!”我心想这真是个愣货,没办法,还得劝:“哥,咱先给娃看病,真要有个三长两短的,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你后悔一辈子!这边的家长我来通知,一切责任我担着……”他这才被我说动,领着娃和同伙扬长而去。
他们前脚走,涉事学生的家长后脚来到了学校,见面没问自己的娃事情的来龙去脉,先给老师们赔不是,当我们叙述了经过之后,重点是一再轻描淡写对方家长很生气差点打了他娃,正担心人家揪住这点甩手不管时,万分没想到这家长大手一挥“咱先给那边看病,毕竟是我娃把人家打了,至于老师们讲的那个环节,不重要,真的不重要,都是家长,可以理解!”我乍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件事的了结也很有戏剧性:挨打的学生住了几天院,医生的诊断证明是“软组织挫伤”,出院后,家长管这边要三万块钱,班主任多方协调,几乎每天都往学生家里跑,涉事学生的家长找我拖了个底:“老师,本来两个娃没什么,就是因为他家娃嘲笑我家娃(后者的脚有轻微的残疾),我家娃从小最恨这种事,才打的他,多余的话不说了,毕竟是咱娃把人家打了,除了医药费,我再出两千块钱,给我家娃买个教训,让他知道做错事就得负责任……”几番艰难的交涉,事了了。
看了新闻,想到了许多,虽然个案有偶发性和随机性,但从社会整体层面来说,经济的发展、贫富差距的缩小、法律的公正会减少社会的总体戾气,问题就在于:做什么?谁来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