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黄泉馆来来往往,总会遇见很多人。
我的记性不是很好,有些人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所以大部分人,我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武侯执念的影响,这些日子以来,我开始想起很多人。
比如,我想起曾经有个好看的女人,曾经在黄泉馆等一个人,等了好久。
鬼差们说,这个女人从人间离魂那刻开始,眼神就一直幽怨无比,可是那份幽怨之中,却又分明还有一丝期待。
我记得那时候,女人总喜欢坐在靠近大门的桌子边上,也不叫酒喝,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门外,仿佛一座石像。
可是女人生的实在是太美,黄泉馆里面的妖魔鬼怪总忍不住上去说上两句话。
女人却充耳不闻,脸上始终是冷冰冰的表情。
我知道,这样的女人,她的笑容只会为一个人绽放。
她天天等,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终于在六年之后的那天,她破天荒穿了一袭华丽的袍子,脸上也略施粉黛,平日里已经足以艳绝天下的她,那日粗粗打扮一番,当真是国色天香。
那日,她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翘首相盼,就像是等候丈夫归家的妻子。
她就这么坐在桌子旁边等着,一直等到黄泉馆里最后的一个客人离开,她才低下头,默默抽泣。
那次,是她第一次在黄泉馆喝酒。
这一喝就是一整晚。
她醉眼迷离,她说,你怎么还不来?
我这才知道,六年来,她弃了数次转世的机会,只是为了等在人间的爱人前来。
她早早问了鬼差,知道爱人今日阳寿将尽,便早早收拾妆容,在这里等候。
可是,她却没有等到他。
2
后来的很多年,我再也没有在黄泉馆见过这个女人。
直到那一天,许久未露面的阎君突然出现在黄泉馆。
我心下暗自生疑:“不知是人间出了事还是阴间出了事,非重要之事,阎君是断然不会露面的。”
正在我猜测之间,黄泉馆后门打开,走出来一位女子。
我瞧见那女子的一瞬间,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女人曾经在黄泉馆出现过。
是她!
女子见了我,微微躬身致意,又望向阎君行了礼。
阎君一身蟒袍,人人望而生畏。他此刻却朝着女子拱手行了礼,说道:“此事实属无奈,有劳贵妃了。”
女子凄然一笑,叹道:“什么贵妃,早已如烟消云散了。”
阎君语塞,忙说:“此事三界之中,也只能贵妃能解。”
女子望向门外,眼波流转,无限哀婉:“我等了这么些年,本来都快要忘得一干二净了,偏偏这时候传来他的消息,所有的记忆犹如野草蔓延,我才发现,记忆这东西,一旦在脑海里扎根了,就会根深蒂固,无法铲除。”
阎君叹了口气,温言问道:“我差人护送贵妃前往?”
女子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我自己去吧!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被他再杀一次罢了。”
说完,问了具体方位,宛如一缕青烟,飘了出去。
阎君望着女子远去的方位,摇了摇头,叹道:“这世间种种,不过痴儿怨女。”
3
女子回到黄泉馆的时候,脸上依稀挂着泪痕。
她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宛如一具空荡荡的无主僵尸。
她径直走到柜台前面坐下,淡淡说道:“来一壶葡萄酒。”
这下可令我犯难了,这处酒馆,大多都是中原的酒,竹叶青烧刀子二锅头之类,葡萄酒是西域的玩意儿,我这里此刻还真没有。
她望了我一眼,仿佛猜到了我的心思,苦笑道:“若没有葡萄酒,就随意来一壶好酒。”
我提来一壶酒,替她斟满,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拿起酒杯把玩,自顾自说道:“你知道吗?那时候我要喝酒,大热天的,我偏要喝葡萄酒,他便令人取了冰块,用西域的夜光杯呈了喂给我喝。”
回忆起往事,女子眼角带笑,温柔如水。
她仰着头,怔怔出神,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又要了一杯酒,喝完之后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她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本来我可以问阎君,可是我没有。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女子低下头,眸光流转,她笑了笑,宛如一朵在湖心盛开的莲花,在晚风中微微荡漾,倾国倾城。
她说:“我叫杨玉环。”
这个名字,我早就已经从黄泉馆往来的人口中,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他们都说,杨玉环艳绝人间,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那么,她在此地日日等候的人,便是唐明皇李隆基了。
我问她:“你可是去人间寻李隆基了?”
杨玉环垂下眼眸,轻声说道:“当年马嵬坡,他亲口说过,不久便会随我而来,我们来生还要做夫妻。”
“可是啊!我等了好久!”杨玉环又喝了一杯酒,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听鬼差们说,三郎他晚景凄凉,最后在偌大的长安城,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哪里还有昔日的荣光?我也曾怨他,人世间究竟还有什么值得留恋,让他忍受着苦痛也不愿意下来。我只当他是阳寿未尽,天命如此。于是我又等到他阳寿将尽,可是他依旧没有来。”
“那你为何不转世呢?”我摇了摇头,无怪乎阎君感叹“痴男怨女”。
“我不甘心啊!”她抬起头,眸子里噙满了泪水,“我只好继续等,我只当他忘记了承诺,可是这一等就是数十年,终于让我等到了他的消息。”
我有所耳闻,近年人间民不聊生,据说有人如魔,杀人如草芥,令大好的人间宛如炼狱。
杨玉环低下头,泪水顺着脸颊滴入杯中,她说:“只是我没有想到,那杀人魔王,竟是三郎。”
4
没有人知道那个杀人王从何而来,也没有知道他为何要杀人。
而且,令人奇怪的是,他明明长着一副中原的面孔,却反而帮助胡人南下,侵吞中原河山。
他杀人不眨眼,却只杀那些文人武将,没有杀过一个无辜的百姓。
他嗜血,却不滥杀无辜。
他骑着一匹汗血宝马,每次必定身先士卒,冲在军队的最前方。
中原的武将见了,还来不及挥动兵器,就被他一刀斩于马下。等到进了城,但凡是来不及逃跑的文官,都会被他抓住,在官府门外站成一排,他提着刀一个个砍过去,不放过一个人。杀人这件事情上,他从不假手于人,必须亲自动手。
每次杀完人,他都会望着南方沉默,闭着眼睛,任凭泪水淌下。
那日,他刚刚打下一座城池,杀了城里的官军之后,正在城里县衙休息,忽然从外面飘过来一个人影。
他立刻从床上惊起,看了那个影子一眼,立刻跪在地上痛哭不止。
来人自然是杨玉环,她宛若一片羽毛,漂浮在空中,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涌起无尽哀思,又突然一阵心悸,疼的几乎要跌落下来。
眼前这人满脸伤疤,双手被兵器摩擦出厚厚的茧。哪里是昔年的李三郎,他的手,是用来弹《霓裳羽衣曲》的手,他面貌俊雅,气质儒雅,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她忍住泪水,故作淡然说道:“你还要杀多少人?”
李隆基起身,抬着头望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狠绝:“我要杀尽这天下沽名钓誉的文臣武将!”
杨玉环终是不忍,她落下身体,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他脸上的伤痕,这些年的委屈仿佛被这些伤疤给冲淡了,她淡淡问道:“你为何不去寻我?”
李隆基捉住她的手,眼神温柔:“我要为你报仇,杀光仇人,我定然会去寻你!”
杨玉环迅速抽掉自己的手,抬起头,满脸震惊:“三郎,那个让我死去的人,不是你吗?”
5
那晚,马嵬坡人声鼎沸。
从长安城又护送李隆基逃出来的军队突然停下了脚步,大家都手执兵器,将驿站团团围住。
也不知道是谁最先出声,喊了声:“红颜祸水!”
紧接着,屋外的喊声震天,仿佛一个控制不住就会有人冲进来大开杀戒。
李隆基在驿站的大厅里来回踱步,他知道,事情开始渐渐控制不住。
一路上不知道又多少人说过“红颜祸水”之类的话,刚开始的时候,李隆基还能大喊一声“放肆!”然后将那人直接问斩。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离长安城越来越远的时候,再有人提起,他最多也只能呵斥一声。
到了马嵬坡,仿佛是之前的积怨在这一瞬间爆发了,所有的人此刻都不再有所保留。
无论文臣武将,还是无名小卒,他们破天荒的统一战线,此刻竟然都把矛头对准了杨玉环这个女人。
高力士用身体死死抵住了门,转过头涕泗横流,他说:“陛下,您就和贵妃娘娘从后门逃走吧!”
“逃?”李隆基忽然有些累了,“朕从长安城一路逃亡至此,又能逃往何处?”
他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些自命不凡的臣子,个个都说自己有天纬地的才能,都说自己心中藏了万千计谋,到头来大军入侵,却把这个黑锅背在一个女人身上。这千里江山要亡,却原来只是因为“红颜祸水”四个字。
美人无心祸苍生,奈何苍生怨美人?
杨玉环坐在阁楼之上,凭轩而望。
她眼之所及,皆是一张张义愤填膺的面孔,那些人哪怕从未见过她的模样,此刻却仿佛与她有着血海深仇,欲除之而后快。
苍生?天下?
她杨玉环一个女子,如何能左右?
于她而言,三郎只是她的丈夫,两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而已。只不过三郎的另一个身份太过显赫,便生出了红颜祸水的祸事。
她时常会想,若三郎不是人间帝王,她没有这般人间绝色,两人是不是也会如普通农家夫妇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是,这辈子是没有机会了。
死亡,真的有这么可怕吗?
杨玉环似乎听见有人冲进了门,三郎正在楼下大声呵斥着。
她不怕死,她本想亲自了结了性命,去换三郎余生平安。
可是她在等,等一个承诺。
他们曾经偶尔笑颜,说上穷碧落下黄泉,说好了要生死相依。
她最终等到了那个承诺,随之而来的,却还有三尺白绫。
他眼中似有不忍,别过脸不敢正眼瞧她,只哽咽着说:“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杨玉环听了,嘴角微翘,笑意在脸上慢慢荡开,仿佛春风拂面。纵使三郎在天下和她之间,最后选择了天下太平,她却还是等到了这个承诺,此生足矣!
她接过白绫,朝着另一房间走去,走到半路忽然转过头,一笑倾城,缓缓说道:“三郎,我等你!”
6
李隆基一头扎进了杨玉环的怀中,宛如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他哭着说:“不是我,不是我,是他们逼我的,他们逼我下了命令的。”
杨玉环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一如当年。这个男人,无论在外面是多么威严,在她这里,总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当年李隆基被迫让出了皇位,做了闲云野鹤一般的太上皇。
等到回到长安,他望着断壁残垣,想起往日的温存,潸然泪下。
后来,他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他而去,终是被自己的儿子赶到了冷宫之中。
他独守空房,没日没夜思念着杨玉环。
高力士千万百计托人从马嵬坡找来了贵妃当日用过的香囊,李隆基颤抖着双手接过来,将香囊放在脸上,竟然哭的像个孩子。
之后,他便一病不起。
有人说他哭瞎了眼,晚景凄凉。
有人说他相思成疾,形容枯槁。
终是一把大火烧了宫殿,却没人去关心这个昔日的人间帝王去了何处。
李隆基昔年好道术,有游方道士前往京城,他给了许多赏赐。
那道人趁着大火,暗自将李隆基的魂魄接了出去。
李隆基央求道人让杨玉环复生,道人却摇了摇头拒绝,说道:“生死有命,无法干涉。”
于是李隆基就发了狠,就学了一身邪术。
他执着于情,终是对杨玉环之死耿耿于怀,便存了心思,要杀尽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闭关而出,化身为杀人魔王。
君王一怒,伏尸百万。
他杀气盈天,所到之处亡魂无数,天上地下,竟无一人可抗衡。
却没有人知道,这个杀人魔王的一怒,只为美人,不慕江山。
李隆基在杨玉环的怀中,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沉沉睡去。
接着身体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了她的怀里。
他终是得了解脱,也许他执着这数十年,只不过就是想见她一面而已。
那生前的最后时光,他想她,却又害怕面对她,许多次存了自绝的心思,却还是没能了断。
最后那悠悠众口,都在说着“红颜祸水”的故事,对新皇帝歌功颂德。
他抑郁而终,成了魂魄之后执着于情,却化作了杀人魔王。
也许他觉得,只要杀光那些沽名钓誉的人,她就会原谅他,与他重修旧好。也只有杀光了那些所谓的仇人,他才敢直面她。
可是她提前来了,他不用去浴血杀敌,也不用继续在人间受苦了。
他还是带着一抹笑意,消散在了自己心爱人的怀中。
7
杨玉环喝完酒,跌跌撞撞凑到后门。
忽而停下身形,转过头,醉醺醺笑着说:“喝了你这么多年的酒,却未曾付过酒钱。”
我笑笑,说道:“黄泉馆好酒易得,故事难寻,故事可以换酒。”
她摆了摆手,从怀中掏出一枚珠子,扔了过来。
我伸手接住,珠子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正要询问,她却转过身子摆了摆手,说道:“权当酒钱。”
说完,推开后门,跌跌撞撞入了阴间,消散了身影。
我望着珠子,珠子光华明灭,隐约间感到一阵哀伤。
我知道,这便是李三郎的执念了。
他安然消散于天地之间,只留下这一缕执念。
这一缕执念本是留给杨玉环的,她却随手给了我。
等了这些年,何尝不是一种执念?
李隆基在见到杨玉环的那一刻放下了执念,也许杨玉环也如他一般,放下了自己心中的执念呢?
我问过她:“这些年来,可能怨恨过他?”
她歪着头,醉眼迷离:“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天地犹有尽时,唯长恨绵绵。
爱恨交织,执着于情,方能天长地久吧!
我收好珠子,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想起阎君的话:“这世间种种,不过痴男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