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多米的第15篇原创文章。
我是爱张爱玲的,她那样犀利独到似无情,又那样隐忍温婉实钟情。她说,十岁要穿高跟鞋,又说无论如何平庸的女人,只要穿上高跟鞋,都会摇曳生姿的。我切切实实体会了。
18岁,读大学,妈给买了一双中跟,白色小羊皮普通楦头的浅口鞋子,现在想来样子可能有点老气,鞋口圆。
我长得难看,素面朝天,跑跑跳跳,不穿裙子,根本用不上高跟鞋。它一直和我的女性特质一起,静静躺在床下最靠墙的盒子里。直到某天,“王子”开始带我跳华尔兹,音乐和节奏摇啊摇,把它摇到我脚上。周五到周日的晚上,由饭堂改造的舞厅里,高跟鞋偶尔会在泛着油光的水磨石地面上打滑,连续4个小时的转啊转,把最美的光阴和最深的记忆都转进了娴熟的舞步里。
黑暗中,载着华尔兹的高跟鞋,让我自在、惬意、艳光四射,吸引太多人围观。多少次,出舞厅,脱鞋,左右手各拎一只,光脚走回宿舍。脚趾已麻木,那种完全释放的轻松感顿时袭来。夏天是真丝连衣裙,冬天应该是厚厚的大摆裙,转了多少个圈呢,今晚,我问自己。
这样的日子不长久,高跟鞋坏了,“王子”骑着白马走了,我脱下高跟鞋,回到从前,那一年20岁。
我也爱三毛,骨子里喜欢不要束缚的自由。撒哈拉沙漠里她那舒服得连“女王来了也不肯换”的长筒靴,我也有了。穿着它,我常常一个人去爬山、偷山上谁家的橘子,也穿着它去图书馆、烈士墓,甚至是舞厅,我的伴儿都是女生,直到毕业。
迷茫的日子来了,我脚上一双牛仔布的松糕鞋,之后一直是踏实的平跟系带皮鞋。没有方向的人生,穿什么鞋都会跌跌撞撞。
车祸发生那天,我穿的是系带的运动鞋。巨大的冲击力,我上了天,掉下来,砸在挡风玻璃上,弹出去,再掉下来,鞋早就不知飞哪里去了,右脚后跟着地,粉碎性骨折。我的命真大,用妈妈的话说。
高跟鞋,几乎不能再穿了,就是不知道在天空中的那点短暂停留里,有没有转圈。
总得买鞋、穿鞋啊,三毛笔下中年妇女的“浅口平跟鞋”一直在,不过,年岁大了,喜欢鞋面上有闪,那种恶俗满满的闪。穿着闪闪闪,躲在有光线的暗处,享受一个人的释放。看那宝石光辉洒一地、一墙或者一角,最好的地方,是公共厕所的坐便器上,亮闪闪缀得满门,或者,最深刻的记忆在某师傅的车上。
现在想来,让我暗爽的是艳光四射,是自信、是夺目、是不需掩饰的骨子里的骄傲,无论何时。
实在需要一双高跟鞋撑撑场面,满足满足虚荣,跟朋友去商场,看上一双缎面缀钻的低跟鞋,3厘米,1999,两千大洋一双鞋,任售货员怎么说都觉得不值。贪便宜,网上买了一双看着很像的,135。货到了,横看竖看都是乌鸡,怎扮凤凰。
一个人,伺候完少爷吃饭,碗都没洗直奔商场,再不买就没时间去了。裙子黑色,只能买黑色,估计妹妹会喜欢粉、金、红这些亮色的,可我hold不住。3厘米的低跟鞋穿着不累,尤其适合晦暗的中年妇女,找半天,喜欢的好几个牌子都没有合适的。失望了,随便乱逛,居然发现角落里有双黑色高跟,7厘米,一根细细的水钻装饰链,它在招手,叫我穿上它。
一时间,我穿上了,就爱上了,不舍得脱,脑海里是舞厅的音乐,这么多年都不曾响起过的音乐,分明,它们,在耳边,伴着我拱起45度的脚背,我挺了挺脊背,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