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龙之助的《69》里说“不要在你的敌人面前流泪，那只能说明你的懦弱。”

69年的时候，他15岁，懂得了这个道理。而我懂得这一点要更早一些，我是在11岁的时候明白的。

从小我就是个有点内向的孩子，不够机灵不够阳光，上了小学也成绩平平，只是靠着听老师的话拿了两次三好学生，让爹娘好好惊喜了一番。然而到了小学四年级，情况变了，简单地说我开窍了。也并没有头悬梁锥刺股，晚上点灯熬油做卷子，但书本上的一切在我的眼里都变得简简单单。我甚至不用看课本。

五年级第一学期的两次考试，我的语文数学门门接近满分。于是我从一只默默无闻的小麻雀，变成了老师眼中的金凤凰，尤其在我参加全国数学竞赛得奖之后。彼时的我享受着突然降临的荣誉和全校师生的另眼相看，颇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然而，做麻雀做习惯了，我顶多也就在心里窃喜窃喜，走路跳一点，从来没有做过电视剧里优等生做过的那些油腻的事情。

我的变化很小，然而，不相干的人变化却很大。

我有些后知后觉，等到第二学期的时候才渐渐发觉出不对，以前的一部分所谓的好友都变的很难交流。他们并没有疏远我，只是不管在什么活动里，我都成为了被排挤的对象。尤其是他们中的一个小头目，抓住各种时机在语言上挖苦我，把我称作“好学生”。他那仇恨的眼神我记忆犹新，以至于我当时还仔细回忆了一下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那就算了吧。我有些失落，却并不怎么在意，毕竟我最要好的朋友们依然每天笑哈哈地跟我打招呼。但我后来才明白，仇恨你的人最怕的就是你的不在意，他们需要你在意才有存在感。

反目的“朋友们”在放学的路上堵住我，终于找到了他们久违的存在感。他们准备揍我，理由是我放学排队的时候插了“头目”的队。我至今记忆犹新，那天我还在想着我妈给我做的啥饭，“头目”一把把我推到后面，说了句：“这是我的位置，我刚才排了！”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只想送他一句MMP。

因为这件事，我第一次体会到人性的险恶，以至于后来听到别人说“小孩子都不懂事，可心地好”的时候，只感觉到毛骨悚然。

话说我当时被三个人围着，而我身体瘦小，除了脑围比他们稍大一些，怎么看都没有优势。除了愤怒，我感觉到了恐惧。长大后的我曾经想过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害怕，因为即将被揍吗，我想不是的，我感到的是作为少数派，被针对的恐惧。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胜算，就算再怎么反抗也避免不了被揍的命运。我还感受到了一丝耻辱，为了我那脆弱的少年自尊。

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仿佛下一秒就要汹涌而出，“头目”仇恨地问我为什么这么牛，去你妈的，我怎么知道！我现在只想着怎么把眼泪憋回去。啊，就算门牙被打掉，就算鼻血被打出来，唯有流眼泪，在这些人面前流眼泪，是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因为，太丢人的！

“曹尼玛！”我发现自己喊出脏话，拳头与“头目”的鼻子亲密接触的时候，眼泪突然就消失了，这让我松了口气。然而，我并没有化身超级赛亚人，回过神来的“朋友们”狠狠地揍了我，虽然我反抗了，可是事实证明好学生确实不适合打架。

闻风赶来的老妈眼神十分可怕。我拼命闭嘴咬着牙，所以门牙依然健在，但脸和脖子被“头目”的指甲抠出几个月牙口子，火辣辣的疼。老妈快要心疼得哭了，我感觉老妈当时想掐死那三个家伙。后来，反而是我拉住了快要暴走的老妈，但老妈最终打电话告诉了班头这件事。

班会课上，班头点名批评那三个家伙时，“头目”又仇恨地瞪着我，然而我没有一丝的不安。

那天放学后，我叫上我真正的朋友们，堵着他们三个揍了一顿，揍到他们答应不告诉班头。揍完人后，我感觉神清气爽，豪气地请大家一人吃了一包“唐僧肉”。后来，他们果然没有告状。

以后的日子里，有了先前的经验，我的眼泪不再廉价地流出来。当然，我的拳头也不再轻易挥出，毕竟我确实不擅长打架。

我想在村上龙之助说的话后面再加一句：

不要在你的敌人面前流泪，那只能说明你的懦弱。你要做的是考虑挨揍之后，怎么回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