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叶城
叶城的九月向来平淡无奇。
不过今年的九月却比往年来得要稍微热闹些。
因为城北的乡绅吕员外,他的第八个小妾生下了一对双胞胎;而城南的乡绅柳员外,他的第五个儿子也新中了举人。两家的大院里都是张灯结彩,喜庆非凡。吕员外在街上置了粥棚,而柳员外在街角也摆了戏台——那厢熙熙攘攘的全是衣衫褴褛的乞丐,这边花花绿绿的全是浓妆淡彩的戏子。
除了这份热闹之外,叶城就只剩下秋的寂寥了。落下的缃色槐叶在夯实的地上随无名之风而翻滚,堆积在灰青色的院墙脚下,那里总会蜷缩着一两个病衣尵体的乞人,他们背后的深墙里,隐约可见的翠柳下,总有一对公子小姐,不解那墙外“风光”,只道青梅竹马,相偎赏花。
深秋的叶城,无时无刻都有人在死去,也无时无刻都有人在降生,这里有人得意,这里有人失落,也有人高兴,也有人悲伤,有人锦衣玉食,有人露宿风霜……也只有这偌大的城,才容得下这些光怪陆离,安然的度过了几千年的春秋,到如今依旧有序的,按部就班的随着岁月的洪流继续往前。
吕员外的粥棚。
管家韩先生握着大铜勺,每有喝善粥的人递上碗,他都会从煮着小米面的大铁锅里盛出满满一勺,他从不抬头,只盯着手里的勺子,似乎要尽力的盛出恰恰好的一勺般,而他盛出的粥,一勺也恰恰好刚是满满的一碗,不多不少,确然完美。
韩先生本就不言苟笑,又加上他身高九尺,胡髯至胸,如此粗犷的身材偏却又文质彬彬,一举一动颇有制度。
自然而然,高深莫测的韩先生便成了众乞议论的对象。
“韩先生可是中过举的举人呐。”半靠着石头狮子的光头癞子咧着大嘴,露出雌黄的手,道。
这件事早有风传,故知道的人只是点头,不过也有不知道的人露出诧异的表情。
“怨不得韩先生盛粥拿捏的这么准,原不是一般的人。”众人听了都不住的点头。
“不过这韩先生为何要放着举人不做,偏做这……这不怎么着的管家?”众人又都露出无比可惜的表情。
躲在角落里的赤脚老头却嘿嘿一笑:“举人算个屁!柳老鬼那个傻子儿子还能中举人那!”老头说的太刺耳,却依旧不少人愤恨的点头。
柳员外几代商贾,也算钟鸣鼎食之家,偏生几十年来却没做过一件施善的好事,甚至连庙观也没见拜过,近些年还放出了不少“羊羔利”,结果臭名远扬。每逢喜事他也会摆几天戏台,可惜大家都不承他的情,不仅不承情,而且还都憎恶的唤他柳老鬼。
此番柳员外的儿子中了举人,按常例又摆了几天的戏台,柳府门前好不热闹,路人都只称上天无眼,恨得咬牙。
“他奶奶的,那柳老鬼一定给上头孝敬了不少阿堵物。”那赤脚老头破口骂道。
众人附和,都恨得瞠目咬牙。
光头癞子大口喝完端着的粥,畅快的吁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别掉那老鬼了,韩先生的举人才是真料,听说前一年的状元老爷亲自邀他做自己的弟子,想要韩先生也中个状元郎回来……”
“韩先生却是拂了那状元老爷的好意啊。”众人都是惋惜,如同是自己错失了此番机会一般。
而旁边的韩先生只由着他们讲那些碎事,他自己却耸着脸,不苟不笑,不停歇的盛粥,一勺一碗,分毫不离。
城南柳员外。
门前的戏台已经搭好,戏子们也都已抹好了花彩,躲在幕布后面,瞧着那柳府辉煌的大门,就等着那门外的炮响,然后开唱。
接这份工的是业相府最有名气的戏班子,唱功冠绝全省,平日若是在外地,此刻台下早已挤满戏迷,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偏生在这叶城,马上就要开戏了,台下竟还是萧索十分,稀稀拉拉全是柳府的下人。
叶城的人毕竟还是不承他柳员外的情。
戏班子的头角是扮红脸武生的袁老板,袁老板掀起幕布看了看外边,皱紧了眉头,他早听闻柳员外的名声素不怎样,但是料他也没想到竟是臭到如此地步,总不能今天给瞎了,传出去,就坏了名声,断了生意,那该如何是好!
袁老板一向沉稳,但这次也是慌了神,想自己贪图那柳老鬼多给的红利,接了这份工,此刻真是顿足后悔也来不及了。
一炷香后,午时,干枯的管家从门里扔出来一把鞭炮,噼里啪啦响完后,锣头哐的一声,几把二弦也拉了起来,听声音外面依旧萧索冷清,平日的叫好一声也无,袁老板心想这下完了……
第一场便是他的戏份,作为府城赫赫有名的老生,就算人少他也不敢马虎半分。当他踏着八字台步,楔着铜锣小鼓,一摇一晃的走到台中央,转身抖行头时,一瞥台下,顿时呆住了,心里一沉,连步子也忘了迈,真是不知所措——连那些下人也没了踪影,此刻真是只剩秋风与落叶。
他缓过神,心想这台戏不管怎么样也要唱下去,不能塌了台,让同行看笑话。咬咬牙,一抖手里长枪,顿时虎虎生威,袁老板不愧是袁老板,只可惜那本来稳健的台步还是无法挽回的变得虚飘飘。就在他懊恼之时,又恰在后台传来一阵哄笑,值是火上浇油,他草草了了这一折,气冲冲的回到幕布后。
“谁在后台笑?!”袁老板皱着眉头,谁都能看出来,他发怒了。
袁老板一向和蔼,极少生气,但今天却是个例外,他的心情有些糟糕。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倒是戏班子里的,一个叫做小竹子的小伶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在捂着嘴吃吃的笑。
袁老板顿时便明白了是谁在笑,那小竹子还是个幼童,哪儿懂是非?袁老板只能长叹一声,不再计较,他只道:“剩下的戏,大伙儿可听好了,无论如何,咱今儿个都得要给它唱个圆满,不能掉地上。”
说完,却是叹息了一声,转身,背影竟有些疲惫。
仿佛看出了袁老板的失落,另一个小伶人小猴子,大声的喊道:“袁老板,是我在笑!”声音稚嫩,却异常坚决,他的脸因竭力呼喊而涨红。
他以为袁老板的失落,全是因找不到那嘲笑的人。
“还有我,我也在笑,”小竹子跟着道,“是兔子哥哥说的,说您耍枪耍的跟猴儿一样……”他慌不择言,竟全说了实话,那边兔子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伶人们心里都暗叫不好,这话本不应该说出来的。
袁老板听了这话,心里顿时便灰了半截,连自己扮的关二爷都成了猴子,这戏是真唱不下去了呀!
兔子是个丑角,今年刚十五,因为有龅牙,形状似极了兔子的门牙,所以班子里的人都叫他兔子。兔子看袁老板脸色不对,越来越觉的不妙,心里只道自己闯了大祸,以至这戏伤了士气,掉下了台,便趁众人不注意,偷偷的溜了出去……
兔子刚溜出戏台,跑到拐角,连气还没来得及松,便看到远处浩浩荡荡的压过来一群人,仔细一看全是乞丐。他们用拐杖敲打着尘土,用长短不谐的筷子敲着豁口的碗,闹哄哄的逼将了过来。
戏台子里的人也听到了动静,都拥了出来,好奇的伸长脖子朝这里望,小竹子个子太低看不到,急的原地乱打转,小猴子便把小竹子托了起来。
视野登时开阔,小竹子看到了一群破钟乞丐,黑压压的朝这边挤了过来,他还看到了兔子,“兔子哥哥怎么在那里?“小竹子有些奇怪。
那边兔子早已被这架势惊呆在原地,竟忘记了动弹。
他看着那群乞丐渐渐迫近,他发现那些乞丐各个红着眼,眼里溢满戾气——兔子意识到不妙,折身便要逃开,可惜脚还没来的及抬起,便被不知何处来的一棍子给闷晕了……
袁老板这时才恍悟到,这些乞丐原来是来砸场子的。
他大叫了一声:“操家伙!!”,便慌忙奔回回后台找他的“青龙偃月刀”。
这虽不是他们第一次遇到砸场子,但确实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声势浩大的砸场子。
顿时戏台这方挤来挤去,乱成了一锅粥,唱戏的虽有功底,但说白了都是些花架子,虚有其表罢了——有拿着棍子长枪的,像孙猴子般呼呼耍着,饶是好看;也有举着嚼子浮尘的,甩来甩去,像极了道士下山;善演武松的武生翻着跟头冲向乞丐,可惜那些乞丐可不懂这武戏的美妙,朝着头只一棍子,干净利索的把那武松闷了个没声;还有那威武孔猛的“张飞”,怒啸了一声,仿佛要做长板桥之吼,只可惜刚吼完又是惨叫一声,也没了声息……
铜锣琴弦,齐齐上阵,好生热闹。
袁老板甩掉高厚戏官靴,心想自己练了这么多年的戏功,就算打不过,逃总是有法子逃掉的。然而他也是前脚刚抬,后脚便被不知何时冒出来的阴棍闷了一记——天旋地转中不明不白的挨了一顿胖揍……
说起缘由,原是在城北喝粥的乞丐们,无论从何处说起,到末了总会结到哪柳老鬼的头上,越是这样,那怨气越是大,最后不知是谁起身号道:“我们拆了那戏台去!”怨气化作了怒气,竟然一呼百应,全去城南找那柳老鬼的晦气了。
此刻的城北便冷清萧索了下来。
萧索的甚至能听到门前那棵大槐树的随风微晃,还有地上那些落叶的随风乱滚。
而在这静悄中,韩先生还抄着那大铜勺,在只剩半锅粥的铁锅前,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般定定的站着,像尊雕像,一动不动。但到了未时,这尊“雕像”终于动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反手猛地一敲锅沿,“砰”的一巨声,惊天动地,震得门前那棵大槐树都微微颤动,仿佛要断裂主干般,威力可窥——可再看那铁锅,竟然安然无恙。
稍许,吕府大门轰然洞开,从吕宅里陆续走出来十七八个小童,看来是来收粥棚的:他们有来抬大铁锅的,有来接韩先生手里铜勺的,还有去拆那草棚的,彼此间竟不言一语,虽是忙碌却安静的可怕。令人惊讶的是,那铁锅竟用了七八个童子才勉强抬进大门,更令人称奇的是那韩先生的铜勺竟然也用了三四个门童才扛进大门。
韩先生转身准备回宅,却突然停住了一切的动作——他折身看向门前的那棵大槐树——他听到了在那树叶与风交织的哗哗声里,还藏着一个微弱的气息。
那上面确实坐着一个人,就在那半枯的树冠里。而他也从一开始便一直在,只不过枝桠遮住了他的身影,树叶隐去了他的气息,他自己也屏着呼吸。
他隐藏的的确十分完美,所以才没有被别人发觉自己的存在。
可惜他遇到了韩先生。
“阁下何人?”韩先生对着槐树一拱手,道。
无人应答,那人纹丝不动。
收粥棚的童子们似若罔闻,依旧做着自己的事,丝毫不关心发生了什么,不出一刻钟的功夫便连带着粥棚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于是,天地间又只剩韩先生与那树上的人。
韩先生始终看着那槐树,他又拱手,手上暗暗起劲,道:“请阁下屈尊从槐树上……”
这次不等韩先生的话说完,那人便从树上跃了下来,轻飘飘的若落叶般,恰好落在韩先生的面前,姿态轻盈,潇洒动人。
他头顶着乌红冠,赤红的抹额,垂着红金色的束带,以及红色火纹丝绸长衫,红色火纹高脚长靴,更重要的是那腰间挂着的玉佩,碧色里透着暗色的红,当是绝世的好玉。
他该是一个公子。
他又是一个乞丐。
他的乌冠束着的头发凌乱肮脏,他的抹额已经残破到无法辨认出上面的图腾,他的长衫束带也已经褴褛不堪,那长靴前面已经破出两个小洞,也只剩下那玉佩,独自发出不属于破败的光。
“你不是这城中的人。”韩先生说,“我从未见过你”。
那落魄公子冷笑一声:“听刚才的乞丐说你素无赘言,那么我也一样,直言相告,我乃当朝乌氏之后,来见吕游那老儿”
韩先生一惊,那乌氏乃当朝三大族之一,可谓人才辈出,权倾朝野,虽家境显赫,对待有才之士却无半分怠慢之意,即便是家徒四壁,贫寒无以度日者,乌氏也招待不怠,无高下之分,更无贵贱之别,世人皆言其为“关中孟尝”。就连自己,年轻时也曾受过乌老太爷的恩惠——那愿收己为门客的状元郎,便是乌老太爷啊。
可是,这乌氏子弟,何时沦落到此种地步了?
“家道中变,门人造戮,鸡犬不剩。”公子冷冷道。
他面无表情,可终究声音还是伤感:“个中缘由需见吕游细说。”
韩先生心中一惊,但旋即又哼哼冷笑——他不相信这个人的话,因为他实在明白乌氏的势力。他想不出这普天之下,谁还有那通天本领,能将乌氏悄声无息的除去。
公子也是冷笑一声,道:“先生何必相信,只管告知吕大人有人求见就可。”
这时,门又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跑出来一个童子,跑到韩先生的身边,踮脚在韩先生耳边嘀咕了几句。
韩先生的脸色蓦地就变白了。
柳府。
袁老板被乞丐们挂在柳府的门檐上,吊在半空的滋味并不好受,何况旁边还有一块大大的暗金色匾额“玄柳府重”反射着熠熠的光,刺得眼生疼。
乞丐们在逼着柳员外出来解救戏班的人,可惜柳府大门紧闭,竟悄然无息。袁老板只能在心里暗骂这帮乞丐,他嘴里塞着麻核,舌头早已麻木,想骂也骂不出来。
他和那干枯的管家早就谈好了生意,只要鞭炮一响,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已与柳府不相干系。所以柳府的大门决计是不会开的,现在想来,袁老板值是懊恼不已,可谁会料到会是这种情况。
戏班的其他戏子要么逃要么被抓,被抓的都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到了墙角。一个个脸上的油彩全花了,愁眉苦脸的似鬼哭。兔子不知从哪里捡了一件破钟套在了身上,混在那帮乞丐群里,低着头,用袖子遮着脸,生怕露出他那满脸的油彩。
袁老板心里暗叹一声,自己一世英名,竟在此处“兵败麦城”,此刻“四面楚歌”,连风声都有些呜咽。
“大势去矣!”他心里又长叹一声,闭上了眼。
吕府。
那公子跟着韩先生进了吕府。吕府宅深,只刚进门的弄堂就已将人绕的头昏眼花。绕出曲折漫长的弄堂过后,一方大牌坊豁然而出,真有柳暗花明的味道。那牌坊上题的是“忠仁乌相”四个大字,不过风霜将字磨得残破不堪,留的款也模糊不清,似是前朝盛帝的字。过了牌坊,这才算真正进了吕府的内府,谁能料到这内府的大门富丽堂皇,看起来丝毫不是一个员外乡绅所能建造的,而这府邸的主路竟如外面的肆铺街道一般宽阔,只是此处冷清萧瑟,没有小贩也没有吆喝只有风声罢了。
而公子并无惊讶,他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怀念,以及淡淡的感伤。
说是吕府第八个小妾生了一对双胞胎,府内该是欢腾喜悦,可此时府内一如以往的死寂,丝毫没有喜事临门的感觉,内府大门上挂着的红旧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给人的感觉,却是如同破落的士大夫府邸,繁华过尽,只剩萧瑟。
公子沿着生了青苔的青砖石路,从偏门进了内府,偏路两旁摆着整整两排已经锈迹斑斑的铜鼎,他没有惊讶于吕府的百转千回,叠嶂重重,这府中春秋,他自然懂得。此刻他只注意到,在这府第的红墙青瓦上,浮雕的螭吻无处不在。
螭吻乃龙之第九子,面貌不似饕餮般凶恶狰狞,眼神间却殊人的高傲冰冷。
此乃前朝的皇室图腾,象征着孤傲的皇族亶氏。
公子心中冷笑,祖父所言不差,果然如此。
他的眼眯成一条线,射出慑人的精光,那韩先生走在前面引路,忽地感觉到背后一阵阵杀气,如浪潮般涌出。他加快了脚步,恍惚似是害怕与那公子独处。
柳府。
吊在门檐上的袁老板饥渴难耐,麻核吸走了他嘴里所有的水分,此刻他的舌头干涩,喉咙火辣辣的生疼,他的胳膊已经被吊的没了知觉,本来清醒的脑袋此刻已经混混沌沌,他已经记不得此时是几时几刻,唯一的直觉是他还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那群叫花子倚在四处,都在呼呼大睡,有的虽然醒了也只是对着夕阳,茫然的扣着鼻孔,或搔着蓬松篙乱的头发,企图捏住几只跳骚。
刚才这群乞丐庆祝了这次的胜利,他们欢快的唱着莲花落,齐齐地敲着碗,兴高采烈的跳着蹦儿戏,仿佛出尽了憋在心里多年的怨气,顿时畅快无比。不过对他们而言,唯一可惜的是没把那柳老鬼给逼将出来,甚至连那个干枯的管家也没见到,不过这对他们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他们的怨气已经找到了发泄口,而且这多多少少也算已经给了柳老鬼一个下马威,足矣。
袁老板已经对官府死了心,已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了,官府的人却依旧杳无踪影,此刻街头冷冷清清,偶尔几个路人也是匆匆而过,低着头,连朝这里撇都不撇一眼。
叶城的人从不围观,从不做看客,不是不喜好,只是多年以前这里发生过一件可怕的事情,从那次以后,人们便引以为戒,再无人敢去好事围观了。
这让袁老板陷入了绝境,他本想哪个好事的过客看到后,能去报官,然后解救自己的。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官府早就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只怪那柳员外也曾得罪过官府,官老爷竟也装作毫不知情。
吕府。
公子跟随着韩先生这一路来,竟没见到过几个下人奴役,偶尔几个童子,也是行色匆匆,不关心身外之事。
穿过几个墙垣,他们走进一个种满了梧桐的大院子,这季节,清秋锁尽生气,成片灰色的阴影遮蔽了天空,而空气里溢满了凄凉。这里没有一个大家庭院该有的鸟声细语,也无鸡犬相鸣,只有风声鹤唳,令人惶惶不安。
走近了才发觉院中心有一方石桌,而石桌的旁边,坐着一个童颜鹤发却梳着垂髫的老人,须髯飘飘,恍若天上神人,此刻他在对着秋风下棋,一落叶为一子,下的颇有趣味。
“老太爷”,韩先生请安道,“客人已到。”
那老太爷只抬了抬眼皮,说:“我已不问家事,何事只管请教你们老爷罢了。”说罢,又低眉沉思下一步棋的走法了。
公子冷哼一声,心想,这想必就是那吕游了,性格古怪,喜怒无常,平生以棋痴,甚至险些因此而丧命。
拜别这老太爷,继续往前走。
绕过这庭院,顺着画舫长廊越过了一叶湖,终于走到了正堂。
而在那里面,正站着一个儒雅中年人,带着儒巾,扇着羽扇,一脸的和善,微笑的看向这里。
“小儒吕从良在此恭迎公子。”他一作揖,那韩先生便悄声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