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蓬莱。仙界中最为纯净的两个处所之一。因为这里不允许有七情六欲。

蓬莱的中央大殿殿门口，一个墨黑色的身影久久地伫立在那儿。远远地看着，他身上弥漫着悲伤的气息。

一个淡蓝色的身影站在他身边，静默着。

“碧霄，你说，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一定在一个极美极美的地方，只有他们俩。不会再有人去打扰他们了。他们一定很幸福。”

昆仑。仙界最为纯净的另外一个处所。

漆黑的石室中，一把锁正在闪着莹莹银光。静静地等待着永远也不会回来的小主人。无奈又绝望地等待。

九灵

敬神殿中。烟雾缭绕，静坐在其中的男子听着殿外两个侍童的话不禁微微皱了下眉头。

“昌乐公主这次可闯大祸了。”

“怎么说？”

“她把未来的太子妃王雅推下湖淹死了！”

“什么！”

九灵猛地睁开眼，瞬间站在他二人面前：“昌乐真的这么做了？”最后一个尾音微微扬起，常在他身边服侍的人听得出来九灵大人现在很生气。

二人见是九灵，立马跪下，哆哆嗦嗦地回答：“回九灵大人。是，是真的。奴也是听宫里面的人这么说的。听说陛下大怒，要让昌乐公主给王小姐赔命呢。”说完，偷偷抬头，观察九灵的神情。不料被九灵的一个凌厉的眼风一瞟，立刻又垂下头去。

明光殿的大殿中，一名身形瘦小，身着湖蓝色锦缎长裙的女子正跪在大殿中央。一位满面怒容的中年长者坐在上首，旁边站着与那位长者长相相似的却更显年轻的英俊男子。

女子眼神倔强地看着宫女给中年男子恭敬地递上茶，中年男子接过，刚要送至嘴边，猛地将茶盏往地上一砸。四溅的陶瓷碎片蹦落至女子面前。

“孽障，朕就是平日里对你多有纵容才让你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丑事来！真应该在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就掐死你！”上首的中年男子就是华国的皇帝，而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就是刚刚没了自己未来太子妃的华国太子。正跪着的就是华国皇帝与早已仙逝的皇后的最后一个孩子，昌乐公主。

“父皇，您别生气了。我相信昌乐不是有意的。虽然她平日里胡作非为了些，但是我想她也没有理由去杀害素日与她无冤无仇的王雅啊。再说，王将军对我们皇室的重要性昌乐应该不会不知道的。”太子在旁边劝道。

本来皇帝骂了一通之后气稍稍消了一些，但是一听到太子的一番话，想到王信手中握着的兵权，如果自己不能好好安抚他的话，可能自己的这个皇位也坐不稳了。想着想着。越想越气，也忘记了从前自己的诺言，加上太子有意无意的引导，皇帝“刷”地拔出随身带着的一把宝剑，剑指昌乐：“今天朕就把你料理了，免得你日后在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跪着的昌乐眼中噙满了泪水，但是头微微扬起，就是不肯将它落下：“我没有就是没有！人不是我杀的！我没有！”

华国皇帝眼中的杀意毕露。昌乐绝望地闭上了眼。

四周一片寂静。她疑惑地睁开眼。只见九灵轻松地就把剑从皇帝手中取走，随意地掷到地上，淡淡开口：“陛下好像忘记了从前发过的誓了。”

皇帝猛然想起自己在十六年前发过的誓言了：不管昌乐如何胡作非为，他今生今世不得惩戒她半分。这是因为如此，昌乐从出生起就没有受到过来自于外界的任何训斥，也因为如此，她才养成了骄纵的性格。皇帝讪讪地缩回手，缓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解释道：“九灵大人您还不知道吧。昌乐将王雅推入寿安湖里，把她，把她淹死了。您说，这该如何是好？”

九灵始终没有正眼看皇帝一眼，只是淡然地瞧了地上的昌乐一眼，说：“无论如何，你自己发过的誓不可废。否则将来遭受天劫的时候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至于如何处理这件事，你不是皇帝吗，难道连这种小事都不会做？”言语中有一丝不屑的意味。

皇帝忍了忍，低低地回了句：“是，奴知道了。”说完便退了出去。自从九灵十七年前来到了华国，华国皇帝就把他当成神一样地供起来，还专门为他建造了敬神殿。华国向来是尊崇神的旨意的。以神为尊是华国的传统。

留在原地的太子极力扯了一抹微笑出来，想要上前安慰昌乐却被九灵那冰冷的眼神吓住了，默默地跟在皇帝身后出去了。

宫变

九灵屏退了大殿里其他所有的宫女太监，然后蹲下来，看着跌坐在地上哭的昌乐问道：“王雅真的不是你杀的？”

昌乐抽着鼻子，哽咽着说：“真的不是我。我没有杀她。当时我和她起了争执，然后我很生气。但我绝没有把她推下湖。真的，九灵，你相信我。”昌乐可怜兮兮地扯了扯九灵的衣袖。

九灵怔怔地看着她，似是在看另外一个人。从前那人也是做错了事后可怜兮兮地扯着他的衣袖请他原谅。

或许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不管昌乐承不承认，人就是她杀的，毋庸置疑。因为他了解她。恶灵啊。

九灵的眼中升起几分怜悯和不舍。他站起身，把昌乐从地上拉起来：“昌乐，我记得很久以前就跟你说过，不准有恶念，是吗？”

昌乐喏喏地点点头，在这点上面，她确实错了。她动了不该有的恶念。

“以后你要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再对任何人产生恶念了，好吗？”

昌乐乖巧地点头答应了：“我知道了。我会控制的。”

昌乐抬头望着这个长相俊美，面容清冷的男子。从她刚刚出生起，九灵就一直守在她身边。十六年，整整十六年，九灵将她保护得无微不至。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对九灵的感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前她只是想要表现得好，让九灵称赞。现在她想要一直陪伴在九灵身边，一直，一直。她开始害怕会不会有人来争抢九灵的关注，然后九灵就会离开她。

王雅的死让王将军一直称病不上朝。皇帝整日惴惴不安，生怕有一天在梦中会突然被王信斩杀。毕竟，王家的势力几乎可以与整个皇室抗衡！

太子呆在东宫，翻阅着近日的奏折。因为王信的变相威胁，华国的皇帝，自己的父皇心力交瘁，终是病倒了。现在他将国事全部托给自己管理。呵，就是这么一点小事，就把自己给弄病了，他的父皇还真是……太子不屑地冷笑一声。王信？最好他兵变，这样他才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他，除掉整个王家，连根拔除！

华国皇帝的担忧是没错的。王信托病的这几日里一直在布局筹谋。王雅死后的第十天的夜晚，在《华国帝王册》中是这样记载的：华哀帝三十二年，将军王信举兵反叛。于寿成殿刺杀哀帝。太子寻下落不明。后日，王信称帝。该国号为明。

王信攻入皇宫的那一夜，昌乐早已熟睡。朦胧间听见外面人声嘈杂，火光四起。还没等昌乐反应过来，明光殿的大门就被猛地踹开了。一身戎装的男人身上溅满了鲜血，他执剑一步步朝昌乐走来。在微弱的月光下，昌乐努力辨认出了眼前这个男人。他是王信！王雅的父亲！

“今日，我就要为我的女儿报仇！去死吧！”昌乐瞪大了眼睛，万分惊恐之下她忘了躲避。眼睁睁地看着王信的长剑落下。当冰冷的铁剑穿透她的身体时，她并没有感到十分痛苦。低头，她看见深红的血液从她身上“汩汩”流出。她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慢慢流逝，身体越来越轻。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啊。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在昏死过去的前一秒，她听见九灵在叫她：“昌乐，昌乐……许源，许源！”九灵，你是在叫我吗？可是我并不叫许源啊。我叫昌乐，昌是昌盛的昌，乐是快乐的乐。这个名字据说还是你取的呢。

异地

不知过了多久，昌乐渐渐地醒来。入目的是全然陌生的场景。简陋的木床、残破的木窗还有各种说不上名字的藤蔓从屋顶垂落下来。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这是死了吗？这里就是地狱吗？莫名的恐惧涌上昌乐的心头。她不由大喊：“九灵，九灵！”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九灵身穿纯白色的祭司长袍，端着一直碗走了进来。看到昌乐醒来，九灵的眼中不由出现一抹释然的颜色。

“把这个喝了。”九灵将碗递给昌乐，示意她喝下去。昌乐看看九灵，再看看碗中那黑乎乎的汁液，吞了口口水，问：“一定要喝吗？这是什么东西？”

九灵简短地回答：“药。”

昌乐叹了口气，终究是万分不情愿地接过药碗，伸出舌头舔了舔里面的药汁，难喝得她赶紧缩回舌头，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真的很难喝啊。

九灵从袖中拿出一罐蜜饯，在昌乐面前晃了晃，说：“喝完药，这个就给你吃。”

昌乐犹豫了一会儿，觉得不管她愿不愿意，九灵是一定会让她喝下去。所以她还是选择……喝了吧。毕竟还有蜜饯吃。

九灵微笑着看她把药喝完，然后塞了一颗蜜饯到她嘴里。

甜甜地香味弥漫在口中，药的苦味渐渐消散了。昌乐眯着眼睛对九灵说：“还要。”

九灵看着她那副馋样，不禁失笑。又从罐子里取了一颗塞到了她嘴里。

昌乐满足地吃着，突然想起来：“地狱里也有蜜饯的吗？哦，九灵，你也死了吗？”说着便去摸九灵的脸，冰冷的触觉让她心里一颤。九灵不着痕迹地躲过昌乐的手，说：“什么地狱。地狱可没有这些东西。看来你的病还没好，我需要再替你煎一碗药。”

虽然昌乐感觉到了有些异样，但是那只是一闪即逝。听到九灵的话，她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不行不行！我很好，好得不得了！不用再吃药了。”

九灵挑了挑眉，戏谑地问：“是吗？如果不想吃药，那就再好好地睡一觉。”

昌乐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九灵的话：“你保证！”

“我保证。”

昌乐这才乖乖地躺了下去。九灵替她掖好被子，端起药碗，转身出去了。巨大的疼痛使他无法再在昌乐面前继续保持淡然的神情。

木门外是一片荒芜的景象。只有那件小木屋证明着这里曾经有人住过。

离开了昌乐的视线，九灵飞快地走入丛林深处。

撕心裂肺地疼痛使得九灵的面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流下。

他手撑在一棵古木上，大口大口地呼气。

突然间，一阵讥讽的声音响起：“这就是你不自量力的下场。”

九灵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着墨黑色长袍的俊美男子。男子的脸上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九灵没有理他，只是暗自调整着自己的内息。

男子迈着优雅的步伐向他走来：“没用的。既然你用自己几乎全部的灵力救活她，那么你就应该清楚，至少在短时间内，你的灵力不复存在。你，只是一介凡人，而已！”

九灵皱眉，确实，他不得不承认男子说的话是真的：“景阳，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千里迢迢来这里只是为了来嘲讽我的吗？”

被称作景阳的男子右嘴角微微上扬，讥笑一声：“不，当然不是了。我是为了许源才来的。”因为他感受到许源的化身快要死了。

九灵感受到自己的痛苦稍稍减轻了点：“你找她做什么？”

景阳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才说道：“这你就管不着了。十世的轮回快结束了。还是多亏了你，才让许源少受了几年折磨啊。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这九百多年的折磨已经让许源的灵力快消耗完了。要是你没有用自己的灵力救许源的话恐怕她早已经灰飞烟灭了。”

景阳朝九灵身后一瞥，微笑了。

“你瞧，你现在甚至察觉不到她跟来了。”

疑惑

九灵惊讶地转身，看到昌乐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直直地看着自己：“许源，是谁？”

“昌乐，你怎么来了？快回去！”九灵很少用严厉的口吻对待昌乐。但是现在，他不得不这么做。景阳的存在让他感到威胁。

昌乐对九灵的话恍若未闻，只是重复：“许源是谁？”

“回去！”九灵知道如果景阳要对她下手，自己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保护昌乐。

“告诉我，她是谁？”昌乐固执着不肯走，朝九灵大喊道。昌乐的直觉告诉她，也许因为那个许源，九灵才会对她这么好的。

景阳在一旁看着，面带微笑。

九灵无奈地哄着昌乐：“昌乐，你先回去。我以后会解释给你听的。”

昌乐抿了抿嘴，伸手指着景阳问：“那他又是谁？我有好多不明白的事情，好多！九灵，我不认为你应该瞒着我。”

景阳微笑道：“小姑娘，你要是想知道的话就跟我走吧。他知道的，我同样也知道。而且他不想告诉你的，我会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你。”这个许源的化身，九灵应该很在乎吧。同样的，他也很在乎。

九灵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了体力，上前拉住昌乐就往木屋走去。他知道，要是景阳还想要保住蓬莱继承人这个位子的话，就该明白，在这里对他动手，绝对不是明智的决定。因为这里，属于蓬莱的境内。他一旦动手，就会被蓬莱老者发现。他应该不会希望自己再次出现在蓬莱老者的眼前。

“只要你马上离开蓬莱，我会考虑放过你。”景阳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昌乐被九灵强行拉回木屋后，一直在等着九灵的承诺过的解释。

“事实上，你从前的名字是许源。你我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相识了。后来因为一些原因你不见了，于是我就来找你。找到你的时候发现你已经是华国的公主了。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就这么简单？”昌乐不敢相信“什么叫从前？那是，多久以前？我不是一出生就呆在华国皇宫里的吗？因为什么原因我才不见的？”直觉告诉昌乐，真相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九灵刚要回答，一阵强烈的阵痛传遍他的四肢百骸。他不禁紧闭双眼，手握成拳，全身蜷曲着。

昌乐被吓到了，一下子就把刚刚的问题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扶住九灵的身体：“你怎么了？”

九灵撑着一口气，露出一抹极淡的微笑：“我没事。你别怕。”

看着九灵痛苦的样子，昌乐手足无措。正在这时，一阵悠远的花香飘来，一眨眼的功夫，一个身披淡蓝色薄纱，体态轻盈，面容极美的女子就到了九灵的身边。

“你是谁？”昌乐大惊，忙去推那名女子。谁料女子厌恶地瞪了她一眼，便要带九灵出去。

“你要带他去哪儿？”昌乐明知不是那名女子的对手，但出于保护九灵的勇气，还是张开手臂，堵住了二人的去路。

“走开！”女子清灵的嗓音响起。原本该是多么美妙温柔的声音，但是此刻却显得有几分狠厉。

九灵虚弱地睁开了双眼：“带她一起走。”

女子愤愤地看了一眼昌乐，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听从了九灵的话。

蓬莱

蓬莱宫，倾香殿。

昌乐站在远处，看着女子为九灵疗伤。许久之后，女子小心翼翼地服侍九灵躺下，替他盖上被子。然后起身，突然之间发现这里原来还有一个人，没有好气地叫来一个侍女，让她带昌乐去别的地方。

“我不！”昌乐快跑至九灵床前“我除了呆在九灵身边，哪儿都不去！”

“你！”女子望着昌乐那倔强地眼眸晃了神，过了一会儿，别扭地甩下一句：“随你。”

许源，为什么你要回来？你知不知道，你的出现让我对你那一点点的情谊所剩无几了。

倾香殿里现在只剩下九灵和昌乐了。

昌乐凝视着九灵苍白的面孔，不由鼻子一酸，哭了出来。又想到这里已经不是在自己曾经熟悉的家了，于是努力地压低声音，只是很小声很小声地抽泣着。

而此刻带九灵回来的那名女子正在殿外与一名黑衣男子争吵着。

“碧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男子怒喝道。

碧霄斜睨了他一眼：“我很清楚。你不用，也没有资格来质问我！景阳，我不是你的部下！我没有义务事事都要遵从你的意愿！”

景阳冷笑一声：“没有资格？我是蓬莱未来的主子！我没有资格来质问你一个小小的蓬莱女？”

“你不是！九灵才是！你只是用了卑劣的手段抢了原本属于九灵的位子！论资格、论能力，你什么都比不上他！你是个小偷！”

景阳大怒，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自己不如九灵。“住口！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碧霄，你太天真了。跟九百多年前一样，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碧霄咬了咬嘴唇，说：“师父那里，我自己会去解释的。你不要想拿这个威胁我。九灵是他最喜欢的弟子，他不会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九灵死却撒手不管的。”

景阳微笑，是吗？所以说，碧霄，你太天真了。如果九灵的出现不会让师父恼怒，那么许源呢？如果让师父知道这九百多年来，九灵一直在替许源承受着天劫，师父还会站在九灵那一边吗？

远远地，碧霄眼尖地看见蓬莱老者带着一大批人正往这边赶。碧霄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微笑的景阳，他的微笑中透露出一抹得意。

殿内。九灵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昌乐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

“昌乐，昌乐。”九灵气若游丝地叫昌乐。

没想到昌乐正在掩面哭泣，根本没有意识到九灵已经醒了。

九灵无奈地加大了声音：“昌乐！”

昌乐这才发现九灵已经醒了。她惊喜地叫了起来：“九灵，你醒啦！真是太好了！”昌乐用衣袖抹了抹泪。

九灵微微皱眉：“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用衣袖擦眼睛。”

昌乐委屈地嘟着嘴，带着哭腔控诉道：“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你还凶我！我，我……”

九灵的心又一次因为她而软了下来，抬手摸了摸昌乐的小脑袋：“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不该凶你。别哭了。我说过，有我在，你不要怕。”

昌乐听话地点了点头。

恶念

殿外，碧霄赶紧迎上前去：“师父，您怎么来了？”

蓬莱老者“哼”了一声：“我怎么来了？你倒有胆问为师！碧霄啊碧霄，为师平日里看你聪慧，怎么如今反倒糊涂起来了呢！”

景阳在一旁恭敬地向蓬莱老者问好：“师父。”

蓬莱老者敷衍地对景阳点点头。对于这个弟子，自己还是不怎么喜欢的。但是出了那档子事情后，蓬莱有能力继任的也就只有他了。

“那二人现在在哪？”

景阳回答道：“就在倾香殿内。”

蓬莱老者脚下生风，从碧霄身旁掠过。

碧霄和景阳紧随其后。

“孽障，你还敢回来！”蓬莱老者人未至声已到。九灵听到声音后猛地握住昌乐的手。这一次，他绝对不能松开她的手！绝对！不能！

发现昌乐两眼疑惑，手微微在抖，九灵轻声安慰道：“不管怎么样，站在我身边就好了。不要怕。”

昌乐对着九灵笑了，用力地点了点头，不由得望九灵的身上靠了靠。

蓬莱老者一进门就看到两人靠在一起的画面，怒从心中起。九灵，他最喜欢、最看好的、最受期待的弟子，竟然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失望！还有他身旁的那个人。蓬莱和昆仑原本世代交好，就是因为眼前这个女子，许源！蓬莱和昆仑彻底交恶。

“谁允许你进来的？”蓬莱老者指着昌乐质问道。

九灵敛去眼中的情绪，把昌乐往自己身后藏了藏，然后平静地说：“是我把她带进来的。”

蓬莱老者冷冷地说道：“你一个被逐出蓬莱的人凭什么带她进来？”

九灵从小到大，一直呆在蓬莱老者身边长大。蓬莱老者于他，是师，亦是父。听到自己亲近的长辈这么说，任凭九灵多么冷情，他还是会难过的。

“好，我走。”九灵挣扎着起身。昌乐在一旁扶着他，一起往外走。

碧霄刚想开口求情，便被景阳制止了。

“慢着。”蓬莱老者突然出声。

九灵和昌乐停下脚步，九灵回头，疑惑地看着蓬莱老者。

“你是一定要走的，只是她，”蓬莱老者指了指昌乐，“得留下。”许源是被天帝下令承受天劫的人。九灵擅自将她带走，已然是违犯天规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眼睁睁地让九灵再错下去。今日，他必须将许源亲自押回天庭，交由天帝处置。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九灵。

九灵冷笑一声，一字一顿地说：“不可能！”说完就拉着昌乐继续走。

只听得身后的碧霄惊叫一声，还有景阳的阻拦声。九灵感到身后一阵劲风，本能地扯住昌乐，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九灵！”是碧霄的声音，还有昌乐的。

原本蓬莱老者是要重伤昌乐然后将她制服的。没想到半道上九灵替昌乐挡了他一掌。他更没想到，九灵的身体竟会如此虚弱。从前那个所向披靡的九灵去哪儿了？

“九灵，九灵……”昌乐抱住他，看着殷红的鲜血从九灵的嘴里流出。纯白色的衣袍沾染了触目惊心的鲜血。原本就很苍白的面孔愈发地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昌乐恨恨地回头看着站在那里一脸错愕的蓬莱老者。

回忆

她的眼眸渐渐变红，看着就像是倒映着九灵的鲜血一样。昌乐浑身上下散发出阴冷狠厉的气息，她感觉到自己的体内正在发生变化。很快，很快，我会让伤害九灵的人付出代价。

等到碧霄察觉昌乐的变化，已经来不及了。

昌乐出手之快，任何人都没有反应得及。蓬莱老者瞬间就被昌乐一掌击中，年迈的身体猛地撞到了旁边的大柱子上。就像一只残破不堪的风筝一样，缓缓坠地。

“许源，你干什么！”碧霄赶紧上前去扶蓬莱老者：“师父，您没事吧？”

殿外的蓬莱众人顷刻之间一齐涌进殿内，围住昌乐。

“住手！”景阳制止了蓬莱众人对昌乐的围攻。

九灵强忍住心头翻涌的血气，说：“昌乐，住手！我说过，不许再动恶念。”

昌乐回头望了一眼九灵，猩红的双眼透露出戾气：“九灵，我不能看着你受伤却什么都不做！不可以！”此刻，昌乐的意识大半已经被她体内的恶灵控制了。她再一次向蓬莱老者发动攻击。

碧霄勉强挡住昌乐的进攻：“许源，你清醒一点！这里是蓬莱。”

昌乐身后的蓬莱众人想要趁机偷袭昌乐，却被景阳一个眼神震慑住了。

做你想做的事吧，许源。或许那个老头早就该死了。

就在昌乐甩开碧霄，对蓬莱老者最后一击的时候，一把闪着银光的锁从殿外飞来，瞬间禁锢住了昌乐的身体，驱散了她体内的恶灵。

昆仑锁。隔了九百多年，它又回到了它曾经的小主人身边。

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是许源。昌乐扶住脑袋，痛苦地回忆着。

昆仑山下，木棉花树下。恍惚间，时间停滞，岁月静好。许源和九灵，相识，相知，相爱。无奈昆仑和蓬莱一样，是仙界的特例，禁止一切七情六欲。而她，昆仑下一任的昆仑子，仙界人人都得尊称一声许源上君。而他，蓬莱的继承人，九灵上君。他们之间的爱情是不被允许的。

九百多年前，蓬莱老者为了斩断他们之间的情缘，派了九灵前往芜荒帮助那里的百姓，却意外陷入险境。为了救他，许源私自动用了昆仑的镇山之宝，昆仑锁。虽然救下了他，却让魔界有机可趁，大举进犯仙界。虽然最后仙界侥幸胜了，但是损失惨重。为了惩戒许源，天帝下令将她打入轮回，让她尝受十世轮回之苦。

一个轮回就是一百年，每一世，许源的化身都活不过三十岁。剩下的几十年里她就要尝受烈日之火的焚烧和万箭穿心的痛苦。九灵为了许源，毅然放弃自己继承蓬莱的身份，固执地下凡守护许源。为了减轻许源的痛苦，他用自己的灵力护着许源。许源原本要受到的十分痛苦，六分转给了九灵。为此，九灵的灵力日益消耗。如今已经所剩不多了。所以，九灵的身体才会如此虚弱不堪。

尾声

“啊！”许源不堪重负地双手抱头，猛然下跪。

“许源！”九灵支撑着，走到许源身边，用力抱住她：“不怕，不怕。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九灵俊美的面容此时呈现出巨大的伤痛和不忍。

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些？他们做错什么了？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就不能好好的在一起呢？那些口口声声说为他们好的人，何曾真正站在他们的立场，替他们考虑过？他们，真的是为他们好吗？那些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别人的人！

碧霄把蓬莱老者交给其他弟子照看。正当她要走到九灵那边去时，惊恐地发现许源的身体正在慢慢虚化。她在消失！

同时，景阳也发现了许源的变化。他大步上前，抓住九灵的手臂，吼道：“九灵，冷静点！你看看许源！”

九灵恍若不闻，他知道，早就知道了。恶灵消失，许源就彻底没救了。在几百年的烈日之火的焚烧和万箭穿心的痛苦的折磨下，许源的身体里慢慢地滋长出恶灵。那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力量。如果没有恶灵，许源根本承受不住几百年的摧残。

九灵自己本身的灵力也快没有了。慢慢地，他也跟许源一样，正在虚化。

如果这个世界容不下我们，那么我们就一起到另外一个世界去。那个世界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打扰我们了。

九灵紧紧抱住失去意识的许源，微笑。

握住苍老，禁锢时空，就我们俩的地老天荒。

顷刻间，九灵和许源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不！”碧霄听到景阳凄厉地呼喊声。

不要！不要，！许源，我是爱你的。我是……爱你的。你不可以消失，不可以！为了你，我可以忍受一切，只要我继承蓬莱之位，你继承昆仑之位，就没有人可以阻拦我们了。

只要……九灵消失。

可惜，这一切，许源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九灵和许源，永远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