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植的学舍就设在自己的家中,不用说卢植也住在富人区,他有一个很大的庄园,那学舍就设在他的庄园里。说也奇怪,像卢植这样的有钱人,他的学舍自然也应该奢华异常,其实不然,他的学舍却简陋地很,只是几间茅屋,不,确切地说是几间茅棚,用几根竖木搭就,上面铺上茅草,与乡下的的茅屋差不多,甚至还不如,它连个四壁都没有,只是围了草帘子搭在那里。
卢植毕竟是文化人,对这种陋室自有他的一套说法,“孔子云:何陋之有?”他经常这样子说。“饭疏食,一瓢饮,一箪食,在陋巷,自有其乐。”他也经常用这句话来劝诫他的学生。从这句话中,你也可以看出,卢植学舍的伙食也不怎么好,“疏食嘛!”白菜帮子是标配,加点肉沫就算改善伙食了,喝水呢?一人一瓢,定量供给,卢植给这伙食起了一个雅号,叫“颜渊之乐”。
他呢,也整天穿着皂衣,短襦短袴,把一条裤腿收得高高的,露出结实粗壮的小腿来,小腿上青筋暴露,虬曲迂回,是静脉曲张的前兆,而且一根腿毛都没有,但卢植却颇以为傲,经常炫耀他这条无毛之腿,这是他接地气的表现,表明他来自农民,是我们的阶级兄弟,当然,这腿也有雅号,他称之为“墨翟之胫”。
至于他的另一条腿,他却捂得严严实实的,从未示过人,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张仁一度怀疑,他得过小儿麻痹,但看他走路的样子,明显没有跛的迹象,所以也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卢植经常以农民形象示人,这让张仁很苦恼,他想着自己把儿子送进来,就是为了让他学学圣贤之道,经世之学,卢植这个“农民”,保不齐就教一些稼穑农耕之术,这钱岂不是花得冤枉?
不过张仁兄确实是多虑了,卢植虽然以农民形象示人,但关于稼穑农耕那一套,他完全不懂,所以当刘备问他种庄稼的技巧时,他就说他不懂,而且还很气愤,他不是假装不懂,他是真不懂。他之所以穿老农的服装,无非是想省钱省布料。
但他并不是老是省,有时候他又穿得奢华非常,让人琢磨不透。
故作高深,可能是天底下所有老师的通病。
这一天,他正在讲《礼记》,穿得是异样华美,他着了一件非常考究的深衣,通体绛红色,衣领处绣着别致的凤鸟纹,这深衣的曲裾之长是张飞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围在卢植身上是左三层,右三层,活像端午节包的粽子,把卢植给裹得严严实实的。曲裾裹得层数太多,走起路来,非常不便,卢植整个人就扭扭捏捏,行起了碎步,活像日本游街的花魁,当然这也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做“趋”,卢植今天要讲的就是这趋礼。
只见卢植趋到他的席子上,双膝跪下,那裹粽子似的深衣在这一跪中差点儿散开,他不由得又重新裹了裹。
众弟子也都早已来到,行了弟子礼,在各自席子上坐下,准备聆听卢植的教诲。
张飞坐在右首边第一张席子上,此时他面若冠玉,气宇轩昂,眼睛写满了炯炯有神,非常谦卑地,用十分渴望的眼神看着卢植,左手拿起一个书卷,右手握笔,做好了随时记笔记的姿势。
卢植坐定后巡视一周,率先看到了张飞,看到他如此认真的样子,心中是暗暗称赞,不由地想说出一句“孺子可教”来,但又一转念,心中升起了一种莫名的酸意,终于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眼光只是淡淡地从张飞身上扫过,又落在了其他同学的身上。张飞倒不以为意,依然用十分热烈,又十分恳切的目光注视着卢植。
卢植的目光越过张飞,又快速地扫过其他几位同学,最终落在左边最后的一张席子上,这上面坐着一个人,标准的纨袴子弟,衣服穿得是秀美异常,眼神是轻眺飘忽,经常在课堂上走神,开小差,对诗书全不上心,要不是因为他学费交得多,卢植早都想把他和刘备一起开除了。
此人名唤公孙瓒,和刘备同时入学,但过了不到半年,刘备就被退学了,这让他很气愤,他与刘备情投意合,恩若兄弟,兄弟被退,他本来应该和他共同进退才是,但熬不过他老子的鞭子,也只有强硬着头皮来听学。他学习太不上心,根本不是块学习的料,哪里听得下卢植的那些空论,所以也便和刘备一样,在课堂上想入非非了。
卢植环视完后,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二三子,今天我们讲趋礼,你们知道什么是趋礼吗?”
“知道”,左后方一个声音率先杀出,不用说,是公孙瓒。卢植循声望去,只见公孙瓒,正轻飘飘地看着他。
“胡闹,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你回答得这么轻率,认真考虑了吗?”卢植异样生气,本来想要惩罚一下他,但是一想到他老爹是家长会的主席,每年给学舍赞助了那么多的银子,想想还是算了。
“老师,《曲礼》上不是说得很清楚吗?‘先生与之言则对’。你这么问了,我自然就答喽。”公孙瓒说完还故作委屈状。
张飞一听,这话说得也有理,《曲礼》上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他虽然对公孙瓒观感不佳,但又不得不佩服公孙瓒的口才。不过他不羡慕他,他奉行“大音希声,口讷敏行”的道理,很少说话。说出话来也只有“啊”、“咦”这样的短音节词。长板坡一役,他大喊一声,能让河水倒流,也是拜他长期的短音节训练所致。
对了,关于河水倒流这回事儿,我在这里得说明一下,能让河水倒流绝非易事,就算有上层的武功绝学也不能做到,这肯定是文学的夸张。我是正经学者,不会相信这种有违科学的事儿,但是我几经考证,依然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爱钻牛角尖,越是对自己想不通的事儿就越是想,这河水倒流的事儿一直折磨着我,让我茶饭不思,性生活也没了兴致。直到有一天,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让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得出最终答案的我欣喜若狂,高兴地翻身跳了起来。嗯,对了,没错,是翻身,我之所以说是翻身,是因为我当时正躺在客厅里的一条长长的沙发凳上,头朝下看东西,我起始只觉好玩,但不成想却解开了一个千年迷团,那就是长板坡河水为什么会倒流的原因。
原来是张飞在当阳桥上大喝一声,虽然暂时震住了曹兵,但威力远远不够,为了增加威摄力,再加上一些神秘感,我猜想,张飞在马上玩起了倒立之术。众人一看,不由得被他这个古怪的举动给惊呆了,也纷纷拧转头来看他,众人这头一转,左右可就颠倒了,把河水给看倒流了。其实河水那曾倒流过,李白不是说过,“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吗?李白是个文学家,但也是地道的科普工作者,我们做学问的,要学习李白的科学精神,不能学罗贯中的伪科学。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卢植听公孙瓒这么一说,哈哈大笑,朗声说道:“嗯,小子说得不错,这正是我今天要教给大家的道理。看来,公孙同学已经预习过了,不错,不错,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他连发了几句感慨,接着说:“请同学们打开《礼记·曲礼》那一章,我们讲讲趋礼,张飞同学,你起来给大家读一读吧!”说完把眼光落在了张飞身上,目光甚是关切。
张飞听到老师叫他,连忙避席站了起来,捧起手中的书朗声读到:“啊!咦!”然后又清了清嗓子,复又读到:“啊!咦!”如是者再三。
只见卢植的眼神由期待到疑惑,再到思考,最后终于转成了嫌弃,不过他仍然气定神闲,和气地对张飞说:“张同学,你是不是喉咙不舒服?那你坐下吧!”
张飞本来想抑扬顿挫地把这一段好好读一下,但不知道是过于激动还是怎么滴,一张口就只是“啊咦”,这让他很着急,越是着急就越是“啊咦”,最后就只剩下“啊咦”了,他正在那里干着急,闻听得老师让他坐下,立马感到如逢大赦,慌忙坐下了。
“那么,谁来读读呢?”卢植复又问道。
公孙瓒率先站了起来,手握书卷,朗声答道:“老师,我来读一读吧!”
“那好吧!就由你来读吧!”
公孙瓒虽然手握书卷,但却不看书,这家伙博闻强记的功力甚是了得,只见他朗声诵道:“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先生与之言则对;不与之言则趋而退。”说完,便兀自坐下了。
“甚好,甚好!我们给你点赞。”卢植见他背得这么快,而背的时候颇不以为然,心里本有愠意,但没有发作,依然笑呵呵地说道:“这个趋礼,是表达敬意的一种礼节,不可不学,弟子见老师,晚辈见长辈,臣子见君主都得行趋礼,就连我们的孔圣人,那么伟大的人物,”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拱了拱,“见到尊敬的人都行趋礼,正所谓‘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我们这些后学,焉能不学之?”他说完神色庄重,没有一丝一毫的亵意。
张飞听完心中一震,暗暗牢记在心,手上快速地拿笔在书册上写了下来。
“至于什么是趋礼,我给大家演示一下。”说完卢植从他的席子上站了起来,深衣在这一站中又差点散开,他下意识地扶了扶,走到两排学生中间,微低着头,躬着身子,拱着手,小碎步地向前趿拉去,木屐在他的脚下发出“呵嗒呵嗒”的声音。趿拉到尽头,他又原路原样退了回来,由于退的过程中趋得过快,他差一点儿摔了一跤。
趋回到原地后,他对众人说:“这就叫着趋,你们懂了吗?”
众人齐回,“懂了!”
“那好,你们一个个给我演示一下。”
张飞率先演示,你还别说,他真是一个讷言敏行的人,对老师所教的趋礼学得是有模有样,其恭顺之态,比老师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公孙瓒就没那么像样了,不过他身手敏捷,在做趋礼时,小步快走,比旁人神速几倍,看起来像是仗剑的侠客,颇为滑稽。
这样子演示完了以后,下午的课程也算结束了,大家收拾收拾各自回家。公孙瓒早已用他那神速的趋步一溜烟地跑掉了,张飞呢,慢慢地收拾他的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又若有所思,想到妙处,又重新翻出纸笔记上,如是者再三。最后也终于收拾完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