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花枕情思
高德科
高枕无忧、枕善而居大概就是说我的。
枕在高高的绣花枕头上，挨枕即眠，一觉爽惬无梦，直到自然而醒。它枕着不热不凉，不硬不軟，任你头翻左翻右，总让人那么开心舒适。枕它那感觉极像家里从前养的猫宝宝，乖乖地躺在身边，任你抱任你顺毛抚摸，它只管迷着眼呼噜呼噜睡觉那种感觉。惹得人心里升腾起一种宁静的暖暖，古朴的归真，忘记了尘世的烦恼压力，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无论魏晋的感觉。
娘留下的这个圆筒形绣花枕是我的钟爱。它样子很古旧，黑色粗布外套，两边红底手工绣花套头，荞麦皮枕芯，总体一种憨厚敦实的朴拙感。与 宾馆柔若无骨的海绵枕，结婚时妻子陪嫁的双面硬软枕比，枕着绣花枕感觉更踏实接底气，和我睡不惯席梦思，睡在硬床板的踏实感觉一模一样的。
禀赋怀旧。小小的枕头，引我情思绵绵，往事串串，画面斑斓……
春天的绿野里一大片的棉枝们在我记忆里绚烂摇曳，一个个洁白的棉蕾挣着挤着咧嘴酣笑。这是北方少有的黑沟坪娘带我劳作过的生产队棉田。
一架老旧的纺线车在土炕上吱咛咛地唱着歌，神奇的棉花卷在母亲的手起手落间，听话的变成了线轱辘。这是记忆里母亲用生产队分的棉花在纺她的线宝宝。
唧唧复唧唧，俺娘当户织，不闻叹息声，梭子松鼠音，闻鸡伴月明，白布卷层层。夜以继日间，啼哩哐啷声消停了，几卷白胖的布匹躺在了娘出嫁陪来的大红箱里里。
白布染黑可是件大工程。宽敞的场院像过喜事一样热闹，太阳当头笑着，老槐树在微风里颔首送来清香，母亲给粗布洗桨染色的壮举在这里开启。这可是专业活也是体力活，母亲、大姐、嫂子及邻居婶子齐上阵，圆烧锅里煮面浆，大口铁锅中熬色料染色，浆染好的布料在院中绳子上挂成一片片布帐，冲鼻的土碱染料味飘满全村庄。
平头百姓，吃穿二字。娘用勤劳灵巧完成了她的一半大业-穿。从此一家老少几年的秋衣冬袄铺盖棉被有了着落。
当然下脚料做几个黑粗布枕头就不算啥事了。
枕头不只好枕，还要好看。两边的套头显出了农家妇女的心灵手巧。母亲用绛紫、翠绿、深红、粉红、橙黄及土黄丝线绣出了一树枝繁叶茂的桃树，还有桃花上振翅欲飞的彩蝶，针线绵密，立体逼真，栩栩如生。“桃之夭夭，烁烁其华”，鲜活的生机，绚烂的色彩，无不寄托着母亲对生活朴素美好的愿望。
有时半夜一觉醒来，还见母亲在灯下绣啊绣，银针上下穿行，累了用针在发梢间抿抿针。桃树在母亲手下绿了叶子，桃花在母亲针下绽开了花蕊，蝶翅在母亲心里似乎振出了音符。母亲沉浸在她彩绣的世界里，嘴角露出了恬静的笑容。
一年四季母亲的绣活不断，废布头凑在一起的花鞋垫，冬天的娃娃虎头袖筒、虎儿头猫儿头针绣棉鞋，都是母亲一针一线抒写出的爱的诗篇。真是慈母手中线，孩儿心头牵啊！
现在想想，母亲真是神奇！她的勤劳能干，热情慈爱，淳朴善良难道是天生具有的吗？
一株株泥土里的棉花苗经过一道道嬗变后竟然变成了布料服饰用物，现代农业工业中种植、摘棉、撕棉、纺织、印染、刺绣、服装设计及裁剪制作等这么多的生产工艺环节，在母亲和她们姐妹手里完成了。那时好像家家都有织布机自己织布，就像家家自己做醋做豆腐一样，母亲她们真是太伟大了！虽说现代纺织工业纺料多了，分工细了，做工精了，技术先进了！什么化纤毛料，高档服装，为啥有人又要回归手工裁做，纯棉刺绣？这和现在人们喜欢吃手擀面吃农家饭的道理是一样的。这里蕴藏着朴素的归真感，有物我合一的劳作情感、人文情怀！
由此，我更想到了做枕芯的荞麦皮。
荞麦这种杂粮，小时候房前房后就种着这种红秆秆绿叶叶开白花花的庄稼，娘教的谜语“三叶瓦盖个庙，里面住个白老道”至今记忆犹新。过去人不待见它，嫌荞面黑，口感粗、苦、不劲道，没啥吃才吃荞面节节、削筋，现在吃细面时节多，吃荞麦少了，或者基本不吃粗粮了。可据说荞面能防治糖尿病等，有保健功效，也是人们大鱼大肉吃腻了，荞面饸饹这种弃儿如雨后春笋从大街小巷冒出来了。随之小小的三角形的荞皮胀起的枕芯也到处兜售，应该是凉爽透气绿色环保等宣传字眼吸引了当今人的眼球。我家的绣花枕当然不是听宣传而是娘用自家的荞麦皮胀圆的，我从小到大一回老家就一直枕着它，好像儿时的伙伴不离不弃，每枕一回它，在外打拼的疲劳不快就顿失了,身心舒坦，愉快满满。
从棉花生产到纺线织布，从荞麦脱皮到枕头缝制，没有化肥农药只有阳光沐浴，雨水浇灌，泥土滋育，更有母亲日夜穿梭、一针一线的辛苦付出。一个小小的绣花枕看似耗时费劲不起眼哪有怎样？它凝结着母亲的心血，它集绿色、自然、环保、勤劳、灵巧、母爱等元素为一体，纯手工而成，堪称宝物，我当然情有独钟了。
如今母亲不在了，每想念起她就怀抱绣花枕，似乎感受到母亲的体温；每当颈椎腰椎疼就枕在绣花荞麦皮枕上，似乎处在绿色的田野中，身边有徐徐的清风拂过，身体就舒贴许多；每当被尘世名利烦事所恼躺在高高的粗布枕上，身心就轻松释怀，万事不挂心头了。
一只浸透着乡土母爱气息的枕头，是一种传承纪念，更是对一个逝去年代的怀念和思考！生活在高度工业化的当今时代，远离乡村远离手工制作，似乎一切都在工业文明的快速和成品中就可以生活，但对于人的健康、体能、灵性、情感而言是增强了还是泯灭了？生活在都市灰色楼群下远离乡野的我们到底几分是幸，几分是不幸？
拙拙的绣枕啊，情思悠悠，沉思幽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