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们孩子家自然不会像现在的小皇帝那么天下太平,优哉游哉,不是要玩就是要吃,所谓最受罪的也是为了小皇帝自己,那就是逼他们学学画学学琴,如此等等。我们当然没那么幸运,因为那是个首先求生存的年代,孩子家也必须为家里干活,即使我这个“二门一子、两代单传”的宝贝蛋也不能例外。
现在想来干活其实也很好玩,就是放羊割草之类,如同今天的踏青,或者闲来无事的小资们在近郊租块地,周末开车去岔岔心慌,吸吸泥土芳香,兴许还能再忆忆“跳农门”之前的童年时光。
每次到河滩里割草时,约莫到了一半时间,估摸着出日落前可以割满一笼的时候,蓝天白云绿茵地之间,我们便开始玩耍了。玩的游戏很多,像用瓦块远远的“丢坑”来赢草的,和类似于象棋的“狼吃娃”便是割草时的游戏。“天下太平”也是。
“天下太平”颇为复杂,大致方法是对仗二人各自画一个半尺大的“田”字,各人在自己的“田”字的四个空间中依次书写“天、下、太、平”四个字,谁先写完算谁赢,规矩是,一次书写只能写一个笔画,能否有权利写,得看你那场比赛能否赢。“赢”的比赛其实是一个主要游戏,作为目的的“天下太平”倒显得很简单。比赛的形式很多,“石头剪子布”是最简单的,其中最难的之一叫做“斗马”。
“斗马”先要在地上钉两颗相距一尺多的大钉子,钉子之间绷紧一根离地寸许的细麻绳,这就是跑马场跑道。然后便是各自选马,马是一种小腿高低的草的花茎,这花茎成熟季节呈喇叭状,由草杆顶端放射出叉开的五六根寸许枝杈,各个枝杈上的果实毛茸茸的,有很多倒刺,就像麦芒一样。摘下花茎,让两边枝杈对等,把它骑放在“跑道”各自那端的细麻绳上,然后一声号令,二人便都拿着碎瓦块去磨蹭自己一边的麻绳,在麻绳的振动中,花茎根部密布的倒刺便会与麻绳发生作用,向前运动,两个马便会向中间缓慢冲去。相遇接触之际是斗马的紧要关头,决胜在此一举,马选的好坏、磨蹭振动的力度与节奏、进攻时机的选择都是决定胜败的因素,被顶下麻绳跑道的便输了,胜者则洋洋得意地写下一个笔画。周遭野草丛生,遍地是“马”,你可以随便换马,挑个倒刺多的劲儿大的,或者找个矮壮的以便顶到对方马肚子上的,如此等等,那就看你的心性了,随便你选,可一旦上了跑道,你就得认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天下太平”有十六个笔画,一方得斗胜十六场才能全部写完,一场游戏才算完成。若是棋逢对手水平相当,便有斗到三十一场才决出胜负的,恰似足球的加时赛和NBA最后几秒的半场长距离投篮的惊心动魄。这种难解难分状况耗时太长了,最后便也许改规矩了,往往一场斗胜就写两笔或三笔了,想要图个“天下太平”完满达成。到最后,有时输家便会说:“这不公平,开始我赢得多,一场才写一笔,你占便宜了。不算,明天再来,要公平合理,不赢不散。”反正孩子家最爱闹腾,夕阳中,我们提着草笼回家的时候,往往吵吵一路。这么一公平合理,时常便割不够草了,我们只好把笼底下弄虚,只在笼上面装得满满的,进门的时候装着吃力挎笼的样子,若是被父亲发现了,自然少不了一顿暴打,天下便不太平了。回家一迟,暮色里,我们有时不免偷些苞谷棒子红苕之类的,家里大人见了没有去夸奖的,就当没看见一般,不褒不贬。但是有的人家却不行,有次姐姐便被爷爷大训了一顿,连夜又把那个大南瓜送回队里的菜地里。
“天下太平”的达成取决于“斗马”比赛的输赢,只有你“斗马”赢了,才能赢得“天下太平”。看来,天下太平确实不易达成,都得出五关斩六将,费时费力费心机不说了,还要预备着挨打挨骂,不一定能落上个好。“天下太平”你要赢,选马、巧斗、冲刺个个都要做好,即就是你场场赢也得十六回合,讲究耐、忍、拼,持之以恒。这我也深有体会,当老师那几年,你只有先当学生,好好备课,才能让学生喜欢,才能教学质量。
天下太平是“三皇五帝到于今”的那些大人物们想的事情,而只有那些自小怀揣鸿鹄之志,常想着如何天下太平的人,才可能成为大人物。三十几年来,从邓小平直到今天的习近平,经过了无数人的无数努力,中国终于从小小的“平”走到了现在的接近的“平”,中华民族更加趋近伟大复兴了,要天下太平了,岂不乐乎!
愿常有人想天下如何太平,愿天下常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