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
今天是丁酉年，十月初一，寒衣节，你离开的第十五个冬天。
每年我们送给你的寒衣，你都在穿吗？
你在那边身体还好吗？头还会痛吗？
你是不是还在操心你的三个儿女，是不是还是放心不下你的老伴儿？
是不是......
他们都觉得我那时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你呢，你会不会也认为我不记得你了。
可是，扎在心底的记忆怎么可能连根拔起。
01 香甜的饼干
我总是盼望着每个月交话费的那一天，你会带着我坐上红旗小学的那辆公交车，去鼓楼交话费。你会背上小姨给你寄过来的那个漂亮的帆布包包，抱着我坐在车座上，摇摇晃晃的给我讲着：
小姨给你寄过来的包包多漂亮，舅舅给你邮回来的鞋子多合脚......
你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花，你满脸幸福的样子，温暖着坐在你大腿上的我。说完这些，你会突然沉默，望着窗外，年幼的我没有看出来，你是在担心出门在外那一双儿女......
交完话费，你总会在鼓楼那家蛋糕店给我和姐姐买两块巨大的饼干，那个店员姐姐总会笑着说：
“阿姨，又来给孙子买饼干呀。”
你会带着你的招牌微笑，点点头，并告诉她还是两片大饼干，分开装......
年幼的我会掰下饼干的一角喂给你，你会嚼着饼干摸着我的头，笑着说：
“嗯，小君喂的饼干真好吃。”
而我，会舔着那块香甜的饼干，咯咯的望着你笑......
那片饼干是那样的香甜，甜的好像把世上所有的甜蜜的东西都夹在里面。可以后的以后，我却再也没有吃过那样香甜的饼干了……
02 钻进电视的人
那天，我，你，姥爷吃饭时看着电视。
我好奇的看着电视上的人，咬着筷子，斜着头问你：
“电视那么小，那些人是怎么钻进去的呀？”
你和姥爷哈哈大笑成一团，我忘了当时你是怎样向我解释的了。只记得饭吃完后，我在午睡吧，你可能是要把我挪一个舒服一点的位置。我醒着，我的确醒着，但是我没有动，我还是那样睡着，任凭你抱着我寻一个温暖的窝。就这样听见你跟姥爷说：
“我娃心疼来，说的那心疼话，电视里的人是怎么钻进去的......”
后面的内容我的确不记得了，就只记得你帮我找到一个让我舒服至极的睡觉位置......
你走后的几年，我终于知道了，电视里的人原来不是钻进电视里的。
那天，也是看着电视中的人吧。或许想回忆当初的那种感觉吧，或许又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又故意问二爷爷同样的问题：
“电视那么小，那些人是怎么钻进去的。”
二爷爷白了我一眼:
“这么大了，还问这么傻的问题。书白读了......”
原来不是任何人都会像你那样宠溺的接受着我那么傻的问题......
03 姥爷的吼声
那晚，你高兴的拿着舅舅寄回来的鞋子，要让姥爷试试。姥爷拿起那双鞋子，左翻着看看，右翻着闻闻。嘟囔的说：
“这鞋子怎么有点臭啊......”
你或许是气姥爷不珍惜舅舅送回来的礼物。忿忿的收拾着舅舅寄回来的其他东西，说：
“鞋子哪有不臭的。新鞋子总会有点味道的。”
没想到这一句话激起了姥爷的怒火，姥爷一把将鞋子摔到地上，大声吼骂着你。你或许是不愿让我看到这样的一幕，将沉浸在新礼物中的我，抱到前面的屋子里，又转身出去了。
我听到姥爷大声的吼骂，但却没有听到你的反驳，姥爷的吼骂仿佛夏日轰隆隆的打雷声，充斥在我的周围，而我是最怕这样的雷声。无助，害怕，恐惧.......我撕心裂肺的喊叫着你，寻找着你......你或许是太心疼这样哭着的我，跑进屋里，抱着安慰着哭的抖动的我：
“不害怕，不害怕，把我的娃今天吓着了......”
多年之后我才明白，那一刻，其实你的心里一定比我电闪雷鸣般的感觉更加难受吧……
如果，姥爷知道你会这样早早地离去，他一定不会说那双鞋子臭吧，他一定会穿上鞋子，神气的跺跺脚，夸奖着舅舅的眼光好吧。一定，一定是这样吧。
04 戴着帽子的你
不知道什时候，你的头上多了一顶帽子，你本来消瘦的身躯在那一顶帽子出现之后，显得更加羸弱。
我讨厌那顶帽子。
就是因为这顶帽子，你脸上的笑容逐渐减少；就是因为这顶帽子，你不再带着我去交话费；就是因为这顶帽子，我很少再见到你......
那天，我跟妈妈去看你，用你干枯的手拉着我，强挤出微笑说：
“小君来啦，几天不见啦，好好上学了吗？”
这样陌生的你，戴着帽子，趴在床上，形容枯槁，对着我那样灿烂的笑，看着你不再有光的眼睛，我嗫喏的嗯了两声。
在场所有人心有灵犀般的沉默。只有我还不知道，你那时竟病的那样重了。
本抱着希望的我们，没有想过有一天，上天会让我们这样猝不及防的失去你......
05 那张黑白相片
那天是一个好天气，阳光刺眼。放学回家，爸爸来接我和姐姐。爸爸说，你走了，还说，要我们姐弟以后改口，不能再说“姥姥家”了，要改叫成“舅舅家”。
我和姐姐坐在车后座上，爸爸使劲蹬着车驶向“舅舅家”。我们两个一路上竟都忘了哭，就那样怔怔的走进“舅舅家”，直到身后的姐姐开始哇的哭起来，我也才张着嘴哇哇哭起来。
走进内屋，小姨和妈妈抱在一起，用沙哑的声音喊叫着你，那声音撕心裂肺，那声音悲痛欲绝。舅舅跪在一旁默默地烧着纸，单薄的背影掩住了他的脸，我看不见他那时的表情，只记着他怔怔的烧了好多好多纸，一张又一张。而那么骄傲，那么威武的姥爷，却盘腿坐在门口，无言的哽咽着，那么无助，那么懊悔……
而你就被人平放在一张木板上，脸上盖着一页纸，静静地躺在那里，那么落寞，那么孤独。哦，那时我才意识到:
你，真的走了，真正的离开我们了，这种离开是不会再回来的后会无期......
所有人的胃都好像被伤心灌满，没有任何食欲,包括我和姐姐。可小姨怕我们饿，还是给我和姐姐拿来了大饼干，对我们说，这是你留给我们的大饼干。她给我们一人一个，我舔着这个大饼干，味道却不在那么甜了.....我抬头，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你，还是那么和蔼，还是那么笑容满面。可是，照片中这样美好的你，却再也回不来了……
你出殡的那天我发烧了，姑奶奶说，那是你舍不得我，临走前，摸了摸我。我信了，所有人都信了，那就是你舍不得我。
那天，是个阴天吧！舅舅抱着你的照片，一路蹒跚前行，照片中的你望着前方的路,笑的依旧灿烂......
就这样，姥爷失去了老伴儿，舅舅小姨和妈妈失去了妈妈，而我失去了姥姥……
你就这样，被上帝带走了十五年了，我们都知道，你永远回不来了，永远永远回不来了。我们都想你，都很想很想你……
姥爷想着你，妈妈想着你，小姨想着你，舅舅想着你......所有爱你的人都没有忘记你。
我们不说不代表忘记，只是最深的思念都藏在心底，不能说，也不会忘。
每年我们都回去看你，姥爷在你身边栽上你最爱的树；妈妈小姨，每次都会将你最爱的野花放在你的坟头；舅舅每次上坟都为你的坟头添着新土......
妈妈说舅舅今天会给你送寒衣，我想问问你:
姥姥，天气降温了，穿上寒衣，你在那边还会冷吗？
外孙:小君
2017.11.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