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正国最近有点烦。

儿子幼儿园大班最后一学期了，眼见着就要上小学。市重点的实验小学就和他家隔着两条街，抄个小路十分钟就到。可就这两条街，硬是把林正国的家隔到片区外了，再加上外地户口这一堵，也基本就把这上重点小学的路，给堵死了。

做父母的，哪个不是掏心掏肺为了给孩子最好的？每天晚上老婆刘芝总在被窝里跟他唠叨这事，唉声叹气地弄得他连办那个事都没了兴致。

“要不，你去找找岑芳秋？”刘芝用膝盖顶了顶他的大腿。

“找她干嘛？”林正国把屁股往下挪了点位置，索性转过身去躺着，背对着她。

“她好歹是个园长，那门路肯定比你多啊。”

林正国心里一动，老婆这话是有道理的。园长也常常和那些小学、中学校长一起开会，同在一个系统之内，总会打过交道有相熟的。

“她未必肯帮忙，她那种人……”林正国欲言又止。

“你都没去找她，怎么知道她不肯帮忙？真是！”刘芝斜了他一眼，嘟囔着扯过被子躺下。

刘芝说起的岑芳秋是林正国的领导，市中心幼儿园的园长，林正国是她的司机。他给岑芳秋开车也有四五个年头了，这么些年来，除了儿子上幼儿园，他也从来没向岑芳秋开口托过什么事。

现在这年头，上个幼儿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在他们这个小地方，市中心幼儿园可是屈指可数的名园，每年招生报名时，家长都是半夜三更就在幼儿园门口排队的。

所以，朋友们总说他得了个美差，近水楼台。

美不美，只有林正国自己知道。

这个女领导，每天下班都没个准点，搞得林正国每天回家的时间也没个规律。刘芝为这事也跟他吵过几回。幼儿园里都是女人，他一个男人整天不着家到底是在干什么。

这个女领导，要用车也是随她高兴的，说走就走。弄得林正国和朋友聚餐都不敢喝酒，生怕她突然一个电话过来要用车，为此也被那些哥们鄙视得不行。

三年前，林正国向岑芳秋提及儿子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时，坐在副驾位置上的岑芳秋看了他一眼，说：“是吗？这么快长大了？”

你家的孩子不长大吗？林正国听她说话心里就不舒服，可是没办法，眼下有求于她，只能忍着。“是啊。小孩子嘛，长得快。”

“准备读哪里？”岑芳秋一边划着手机一边问。

林正国真想一脚猛踩刹车，让她的脑门去亲一亲挡风玻璃。居然还问他准备读哪里？这不摆明着装傻充楞吗？“当然是想读我们中心幼，这不是想找您嘛。”

为了儿子，林正国也只好厚着脸皮豁出去了。

岑芳秋把手机放进手提包里，转过脸挂着笑看着他。林正国脑子里立马浮现慈禧太后的照片。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林正国胃里一阵翻腾。

“小林啊，这几年我们幼儿园的情况你也都了解，每年的招生压力都是很大的，教育局长也找我谈过几次话了。”岑芳秋慢条斯理地说着。

压力大？压力大那都是你说的！每年不是照样那么多“条子生”进来。林正国心里不满，可眼下也只能“嗯嗯嗯”地点头附和着。

“这样，看看今年招生的情况，能安排我们一定会安排。”下车前，岑芳秋给林正国留下这么一句话。

看着她扭着屁股走上楼，林正国忍不住啐了一声。装模作样的老妖婆，若不是为了儿子，老子才不来求你！

2

林正国永远也忘不了岑芳秋把新生录取名单递到他面前，涂着猩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点着的地方，正是他儿子的名字。岑芳秋收起名单，笑得意味深长：“小林，这可是特别照顾了。”

除了弯着腰连声道谢，林正国花了三天才说服老婆刘芝把祖传的一套银壶银杯送给岑芳秋。那可是林正国的曾祖父从自己地里挖出来的宝贝，算得上稀有了。

从这之后，林正国就是看不惯岑芳秋那副给了你天大恩惠的德行，宁可被朋友们骂，也不愿再去找岑芳秋开后门介绍朋友的孩子读中心幼。

可眼下，自己的儿子要上重点小学，这可比上幼儿园难多了。刘芝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办这个事情至少要花上大几万呢。要是岑芳秋肯帮忙，不仅能解决难题，钱也能少花点。林正国寻思着，再难看的脸也要迎上去，再窝囊的气，为了儿子也还是要咽下去。

岑芳秋拎了包从教育局出来，一坐上车就开始打电话。林正国开着车，听着她给这个那个老师布置各种任务。一直等她消停了，林正国才吞吞吐吐地打开话题：“岑老师，有……有个事想……找您帮忙。”

“嗯，怎么样？”岑芳秋眼皮也没抬，盯着手机嘴里一哼。

“我儿子今年大班了，马上就毕业了。”

“哦，都要毕业了啊。”岑芳秋眼一抬，看了林正国一眼。“要上哪个小学？”

林正国看着前方黄灯闪了，就稳稳地减速，在红灯亮起时停下了车。“我就住在市实验小学隔壁两条街，十分钟的路程。不过我这个外地户口，就没法上了。这不想看您，有没办法……”

岑芳秋没有说话，林正国也不敢转头看她，只好紧紧握着方向盘，直勾勾地盯着信号灯。3,2,1，绿灯亮了，林正国熟练地换挡起步。

“市实小的校长，我还真不认识。”岑芳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哦。”听她这么一说，林正国心里失落极了。连她也没办法，那他也就真没办法了。

岑芳秋歪着头盯着林正国，林正国立刻觉得浑身不自在。这老妖婆不是犯病了吧，干嘛一直盯着他又不出声？

洗了澡爬上床，刘芝就凑过来问：“你今天找岑芳秋了吗？”

“找了。”

“怎么样？她肯帮忙吗？”刘芝追问。

“她说她也不认识那个校长。”林正国抬起双手，把手枕在脑袋后面。“不过她说她想想办法。”

“真的？”刚泄气的刘芝马上眼睛一亮，“那她这就是答应了！只要她肯出马，那就放心了。”

“切！她又不是教育局长。再说了，她要是认识那个校长还好说，她都不认识，能不能成谁也不知道。”林正国冲着刘芝一通牢骚。

嘴上这么说，其实林正国心里的想法和刘芝一样。岑芳秋肯出马，这事十有八九就能成。下车前她丢下一句“我想想办法”还是让林正国略微安下了心。

3

一连几天，岑芳秋的会是一个接一个地开。每次开完会，上车后都会盯着林正国看上几眼。

这老娘们不会是看上我了吧？每天这么一顿瞅，瞅得林正国浑身不自在。

“你知道我今天开会坐在谁边上吗？”岑芳秋打开了话匣子。

“不知道。”林正国摇头。

“我就坐在市实小的朱校长边上。”岑芳秋眉眼都飞了，一脸的得意盎然。

林正国一听，心里顿时激动了一下。“哦！那……那……”心里欣喜着，嘴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岑芳秋却不再言语什么，一直没合拢那涂抹厚厚口红的大嘴，挂着让林正国捉摸不透的笑容。

让林正国没有想到的是，这天岑芳秋开完会，竟然带着市实验小学的朱校长一起上了车。

“岑园长，这是让你的司机师傅辛苦了。”朱校长一上车就客套起来。

“哪里哪里，朱校长你这就客气了。有车方便一点，顺路送送你。”岑芳秋笑得很卖力，满嘴的牙都露出来了。

林正国开着车，听着岑芳秋和朱校长热火朝天的交谈。他真是打从心眼里服了这个女领导。岑芳秋每次开会只要朱校长在场，她就想方设法占着朱校长旁边的座位。就这样，从混个脸熟，到搭上话，再到派车送朱校长回家，两人从陌生到相熟，这交情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到这时候，林正国才明白岑芳秋的那一顿瞅，包含了多少深意在里头。那可是为了他的儿子上学，她才下了功夫的。

小学报名的日子转眼即至。林正国心乱如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岑芳秋告诉他，她没发话他就先别去报名。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再晚就赶不上了。

林正国一边看表，一边在心里不停地咒骂岑芳秋。这个老妖婆，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耍花样。万一错过了报名时间，她那里又没搞定，可怎么办！

刘芝一遍遍的打电话过来催，催得林正国更心烦意乱。他把烟一根接一根地往嘴里送，不一会儿就留下一堆烟头满地狼藉。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岑芳秋终于发了短信过来：速去报名。

妈的！林正国一丢烟头，马上打给刘芝，让她带上儿子赶去报名。离报名截止只剩不到半小时了。真他妈的折磨人！

4

名到底是报上了，儿子上学的事情总算是妥了。不管怎么样，这个大人情，总归是要还的。

林正国到了岑芳秋的家里，对着她是一番感谢。

“小林啊，为了你这个事情，可是费了我不少心思啊。”岑芳秋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下巴抬得高高的。

这副模样，真是让林正国看得难受，跟电影里的地主婆简直没啥差别。林正国心想着赶紧把事情了结：“这次真的是多亏您了！您看，我见识少，不知道这……该给多少……合适？”

林正国感觉自己这话一问，岑芳秋的神色好像有点微妙的变化。

“这个，你去问问行情价是多少。”岑芳秋不冷不热地说。

行情价？呵！她居然让他给行情价！林正国当场有点愣了，但很快回过神来，把钱推到岑芳秋面前，说：“我准备了三万块，您看……”

话还没完，就被她给打断：“这是行情价吗？”

林正国心里飙了千百句“三字经”，这个老妖婆也真他妈的敢开口！

见林正国没有反应，岑芳秋眼睛转了转，说：“别拿现金。”

林正国真是窝了一肚子火。他本以为，自己给她开了这么多年车，不说功劳多大，至少也有点情分吧。没想到她开口就要行情价！那朱校长都已经被你拉拢成了熟人，怎么也不可能按行情价收你吧？要按行情价的话，老子找你干什么！

回到家，刘芝问他事情怎么样？林正国把钱丢给刘芝，让她明天去买购物卡。刘芝倒是欢天喜地地念叨了：“我就说吧，找了岑芳秋，就不用花那么多钱了。”

林正国憋着气，不想说出实情来让刘芝跟着闹，思来想去，心一横：就给三万！反正孩子已经去上学了，还能退学不成！

刘芝上了床，心情好得很，直往林正国怀里钻。“欸，那个九千块的钢笔还买吗？”

“送个屁！”林正国忍不住怒吼，心里还补了一句：她不配！

刘芝不知道自己这一问，正像是天雷勾动了林正国心中难熄的地火。本来夫妻俩商量着买一支名牌钢笔送给岑芳秋，那贼婆娘既然要他行情价，还想指望他额外赠送吗？那三万块，她给出去多少，留下多少，有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