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介绍自己的姓氏籍贯,未免太过无趣,不如狠心一点,把“我”剖开,让你们也好让我自己能看清,贴满标签的皮囊之下,有着怎样的隐秘。
我说,“我”有复数意义。别企图向我解释“我”只是一个人称代词,没用,我固执的很。
" 一个鬼故事,我的身体里住了两个人"
格列夫最后离开了利立浦特和布罗卜丁奈格,而我却还在小人国和大人国的界河泅渡。
清晨,浴室水汽氤氲,镜子上模糊印着一团微微起伏的人形白影,那是穿着乳白缎面吊带睡裙的我。伸出手肘,只擦去一点雾汽,在迷蒙间留出镜中唯一清晰的一对眸,四目相视。我盯着对面的那双眼,她的眼,下睫缀着欲滴的水珠,微微颤抖,便脆弱跌落在雾间。她也怯怯瞧着镜子这头的一双眼,我的眼,瞳孔微缩,凝聚目光想要看清对面的她。她是除我之外谁也没见过的人,天真烂漫不喑世事,脆弱的不堪一击,极度敏感与情绪化甚至有点蛮不讲理。我有点瞧不起她,或许她也不怎么看得上我。但没办法,我们逃不了彼此的纠缠。因为,她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是她的一部分,我们是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 她是我的二分之一 ]
99年的春天,她出生。
一个麻烦精,大好的春光全被她撕心裂肺的啼嚎给搅得难捱。她妈妈向我抱怨,不知是受了谁的委屈,生来就爱哭,娇气的很。我笑,深以为然地点着头。翻开她的相册,1岁前的所有照片,竟然找不到一张她笑得明显的照片,基本上是各种情形的哭照:在爸爸怀里哭,姥爷背上趴着哭,摇篮里攥着拳蹬着腿还在哭......邻居街坊无人不识,无人不晓。就是因为小时候她的惨烈哭状给人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象,直到现在还被别人说来打趣我。实在可恶。
日子久了,她的哭声也越来越稀疏。转眼间,昨天还苦着小脸的哭包就上了小学。第一天上学时,当她看到妈妈的身影消失在窗后,心里所有的恐惧和不安瞬间爆发,哭,哭,一直哭。就在她哭累了准备歇会儿再来一轮的时候,一个颊上雀斑点点的小女孩盯着她的脸惊奇地喊道,你脸上有两个小水坑!教室里的空气霎时凝结,她噎住,哭声戛然而止,泪眼婆娑地偏过头瞅了瞅瞪着大眼的小雀斑,抽泣几秒后又重扭过头对着天花板哭得更加中气十足。直到班主任走过来,拿出手帕帮她擤了擤鼻涕,对她说,你看,明明那么好看的小酒窝,你一哭,它们就变成脏兮兮的小水坑了。小酒窝是长在爱笑的小朋友的脸上的哦,来,我们笑一笑,好不好?她看着天使一般的老师,勉力把嘴咧开想配合的笑一下,但鼻涕混着眼泪顺着腮边的弧度齐刷刷钻进了口腔,咸涩难当,又差点哭了出来。因祸得福的是,她从此得了个外号叫小酒窝。不过,取外号的人真是善良,幸好没喊她小水坑,好哭鬼。
在小城里长大的她,拥有歌谣里唱的那样可爱的童年。七彩水果糖的玻璃纸和圣战士的英雄卡被珍藏在上了锁的铁盒里;过家家的锅碗瓢盆叮咚作响,那小手啊总是不知在哪沾了泥巴;穿着新买的红皮鞋在两根皮筋间蹦跳,哒哒哒哒是谁又编出了新的跳法;五点半准时搬好小板凳收看大风车动画,每一晚都有鞠萍姐姐的甜甜夜话......就这样一天天长大的她,也开始慢慢的憧憬和变化。
[ 活在梦里的她 }
她总是幻想拥有黄金档女主一样轰轰烈烈的青春,但遗憾的是,她的青春没有一点狗血的剧情,以至于此刻的我竟一时找不到某些值得下笔的回忆,但讽刺的是,她的幻想足以成就一部校园励志言情大戏。
其实,对于一个没有任何背景、优惠政策、特殊技能的普通高中生来说,她青春最浓墨重彩的回忆便是无限供应的苍白如尸的试卷和一盒盒毫无设计感的晨光黑色中性笔。但彼时的她却丝毫不觉得痛苦,因为她是一个很懂得用幻想进行自我麻痹与欺骗的人。测验失败,短暂失落后依旧沉浸在漫步未名湖的香甜白日梦中;难题棘手,写写划划仍一头雾水却指望被天外高人打通任督二脉......除此之外,那时候的她最珍爱的梦想泡泡里漂浮的,是成为一个能为社会伸张正义,为弱势群体鼓与呼的法律人。她迷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样的说法,就这么日日夜夜地想啊,念啊。最后,在青春的尾声,她的梦幻泡泡成了地上的一滩肥皂沫。
[ 我来了,她丢了 ]
时钟还在原地无意义的游摆,那个又爱哭又爱瞎想的她却被我弄丢了。
一开始,我也不过是一小簇隐隐绰绰的意识,她只当我是不打紧的小孩子,依旧乐乐呵呵过着她的日子。但随着这个身体的渐渐长大,每当寄居其中的她按着之前的想法行动时,总会碰壁,被嘲笑,被误解,被一次又一次掼倒在地。我看着遍体鳞伤的她缩在一隅,很不屑,怪谁?这都是幼稚的代价。后来,我渐渐强大,终于,这幅身躯的一言一行,一思一动皆由我掌控。我理智分析问题,我成熟对待周遭,我渴望别人夸我成熟稳重,冷静沉着,于是我逼自己更加成熟,用一个我认为成年人该有的眼光去衡量一切事物,包括感情,包括理想。但我渐渐变得痛苦和迷惘。毕竟她占据这具躯体太久,赋予了它太多不该有的敏感神经和无谓的情怀。每当我想要选择更容易走的那条路,做出普世观念中更正确的选择时,躯体中残存的她的意志总是会对我产生干扰,她不甘,她想要义无反顾地奔向迷雾重重的远方,追寻所谓的情怀堆砌的理想,但那代价可能是跌落断崖,粉身碎骨,所以我绝不可能让步。我继续在规划好的道路上行进,一路收割着父母亲朋的赞许声,但后来的我却迷了路。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我在曲折的迷宫颓唐的挣扎。我已经筋疲力竭。或许,是时候找回走丢的她了。
不同于明确医学意义中的人格分裂,而是我们都不尽然是纯粹的那个展现给外部世界的人。“我”不是单一的个体统称,它更是一个包含着复数意味的象征符号。也许,只有目光触及到它横竖撇捺结构下隐匿的多重内核,我们才能交出一份更为公允的自我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