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从来没有闻到过红茶的味道。能靠香味就辨别出的茶,都是绿茶。他仔细一回想,发现自己好像根本就不知道红茶到底是什么味道。于是下决定,点了份红茶。本来他们,从来都只喝绿茶的。点完红茶后,他莫名有些兴奋。想看到,应约的人见到桌上的红茶会是什么表情,又会问怎么样的问题。
相约的茶馆叫“天光见”,是他们大学时候经常来的地方。他一直蛮喜欢茶馆的名字,因为它的可能性。人们往往揣度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却觉得好像怎么都可以。
茶馆的生意,现在和过去一样好,但是中间的戏台子没了。说是戏台子,但一直都是一个老先生在上边说书。以前他们可以在茶馆里听一下午,现在抬起头来看到的,多是行色匆匆的人,低着头划着手机屏幕,或是激烈交谈着什么。聊完仰头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起身便走。
我们一起去喝茶吧
“好热啊!”刚刚打完球,每个人都浑身大汗,地上的暑气蒸进小腿里,再随着血液流遍全身。他看了一眼那个喊好热的男生,现在正热络地和他人交谈着,他在对方的眼神扫过来之前撤回自己的视线。
“去喝奶茶怎么样?”有人接话。
“好呀好呀!”似乎没人反驳。
“怎么又去喝奶茶呀?喝了会长胖的。”男生抱怨。
“同学,你跟我们一起去吗?”有人转过来问他。
他摇摇手说:“我就不去了。”
一个身影突然闪到他的面前,就是刚才喊“好热”的那个男生:“同学,我们一起去喝茶吧!”
他把球鞋装进包里背上,回答说:“不好意思,我就不去了。”
“朱俊凯,你少去骚扰新同学。赶紧跟我们去喝奶茶吧。”
男生被人群拖走,临走时转过来对他说:“下周继续来打球!”其他人也对他挥手。
终于在暑气快要散尽之前,他接受了朱俊凯的邀请。
好普通的一间茶馆,门头匾额上写着“天光见”三个字,但是建在湖边,就占了好风景的优势。风吹来湖水的味道,将要气绝的暑热,游窜其间,像是撞在脸上的蜘蛛网,糊在脸上的感觉是真实的,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走进去却被满堂子的人吓到,放眼望去,每张茶桌都坐了人,只在边角的地方还零星有着一两张空桌。再闯过来的,就是正中间戏台子上坐着个老先生在说书。店员过来招呼他们:“呀!小凯来啦!还是老样子嘛?”
朱俊凯转过来问他:“你想喝什么茶?”
他说:“你定吧,我不懂茶的。”
“那就还是老样子。”说完就引着他去了最靠边的一张桌子。
看起来是常客了,桌子似乎也是为他留好了的。其实是个好地方啊,因为偏,少了些周围客人的叨扰。离湖也近,湖上景色一览无余。此时正是华灯初上,还有风,落日的余晖和灯影摇曳。
他被新环境所吸引,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一时间也顾不上和朱俊凯说话。可能也还有一份不安在作祟。这是他的毛病,每每进入新的境地,总要花多一些时间去适应。也会遇到适应不良的时候,便是整个过程都坐立难安,下腹部仿佛是空荡的深渊。
但此刻他却希望不要那么快适应,不然安定下来,便是和对方面面相觑。好在茶来了,他从来没闻过那么浓的茶香。与其说是浓,不如说是直接,在茶馆复杂的空气里直接钻进他的鼻腔。
“这是什么茶?”他问。
“碧螺春。”朱俊凯为他倒茶,“我比较喜欢喝,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你先尝尝。”
他却没喝出什么意思来,都是茶的味道,但也不能直白讲,只能问个模棱两可的问题,其实自己也并不想知道答案。
“为什么喜欢喝茶?”
“嗨,这喝茶可不一般,好处多了去了。提神醒脑,还解腻,关键是不会长胖。”说罢仰头大笑,见他没接话,又补了一句,“骗你的啦。你以后常常来跟我喝茶,你就懂了。”
他又抿了一口茶,还是没有品出什么深意来。
朱俊凯突然问他:“你知道为什么这间茶馆叫‘天光见’吗?”
他说:“不知道。”
朱俊凯又是仰头大笑:“哈哈哈,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挺喜欢这个名字的。”
“你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就喜欢?”
“很多事情不需要知道得太仔细吧,它可以是很多种意思,也可以是很多种东西啊。”
“哇!这是你跟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了吧。”说完朱俊凯又是哈哈大笑。就在这时,茶馆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都是给说书先生的。居然真的有人在听,他从进来的那一刻,都没有听清楚老先生说的任何一个字。
朱俊凯看到他被掌声所吸引,便跟他讲:“老先生在这里说了很多年书了,故事倒是精彩得很,但我从来不知道他说的是哪本书。可能还是我读书太少吧!”
“你很了解这家茶馆吗?”
“不啊。都是刚才招呼我俩那个人告诉我的。”
也不知道是时间过得太快,还是他们饮茶太快,不知不觉间茶已没了。老先生后来说了个狐仙吃掉情人的故事,怪吓人的。他跟着满堂的人一起鼓掌,老先生颤颤巍巍站起来鞠躬离场,下台的时候立马有个人上去搀扶着。
嘴里开始回甘,这种感觉他也是第一次有,倒觉得有些神奇。夜已经完全降落下来了,完全是灯影的湖光反倒不如此前日夜交替的景色有趣。他没想到这股甘甜居然可以充满整个口腔,气温也随着夜幕而缓缓下降,此刻倒觉得心情十分舒畅。
“今天就喝到这里吧。再来一壶的话,怕你晚上睡不着了。”朱俊凯说。
他点点头。
“我送你回学校吧!你是哪所学校的来着?”
“A大。”
“那离得好近啊!那我还是不送你了吧。”又是一阵笑,是一整个晚上已经在他脑袋里震荡了好几次的声音。
果真就没有送他,倒不是说他在期待着什么,只是一个晚上下来,他也不知道该相信对方的哪句话。若真是信了什么,到头来被戏弄一番,他不知还能不能将羞赧隐藏得这么好。
出茶馆门的时候,朱俊凯突然说:“余思谷,下周继续来打球啊!”
他说:“好。”
“打完球一起去喝茶哦!”
“好。”
门头匾额上的“天光见”三个字隐在夜色里。
请你好好学习好吗
“余思谷!余思谷!”
校门口湍急的车流里,余思谷用力分辨着声音的来向,迷茫的样子看起来可笑但又总让他在心里生出一些不忍。似乎自相识起,余思谷就没有对他发过脾气。余思谷似乎对谁都没有发过脾气。他怀疑这是余思谷的策略,因为大多数人往往觉得无趣,便也不再继续捉弄下去。
余思谷终于看到他,从车流间穿梭至他的面前。
“干嘛跑到我们学校来?不是明天就要打球了吗?”
“你都不看天气预报吗?”他说,“明天要下雨,打不了球了。”
余思谷回一句:“嗯。”
“所以我就来找你咯,问你想不想去喝茶?”
“喝茶也是明天啊。”余思谷一边说话一边把外套的拉链拉起来。
“咱们今天就去吧,明天也可以再去,哈哈哈。”
“好吧。”他就知道余思谷肯定会答应的。
“天光见”这个时候人不是特别多,一来天气渐渐冷了,二来老先生病了没人说书了。他们还是坐在老位子上,这回茶端上来的时候,还不用他问,余思谷就说:“这次是碧螺春吧!”
“哈哈哈,学霸就是学霸,学得真快!”
是他教余思谷认茶的。从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开始,到现在,冬天刚刚来临。现在余思谷能靠茶香辨认出碧螺春和峨眉雪芽,但要是喝起来,他还是说没喝出什么意思来。
这个季节的湖景就萧条许多了,但余思谷依然看得专注。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对周围的事物,不经意间便能投入常人所不能的专注。有一次余思谷告诉他,湖边一共栽了44棵柳树,夏天刚结束的时候湖里一共有30朵睡莲还在开着。
他一开始嘲笑余思谷像个傻子,但后来渐渐对余思谷的观察能力产生敬佩。余思谷似乎没有花很多时间就把球场所有人的习惯都记住了,总是在己方陷入僵局的时候,突然说一句:“他扣球的时候,直线可以不用防守直接跟吊球,防斜线的人稍微位置站高一点。”诸如此类的话,而形势往往就会得到扭转。
余思谷所在的一方,赢球总是很多。偶尔输球,也是因为队友陷入小情绪里,顽固执拗不听劝告。但余思谷从没有为此生气过。
余思谷似乎还在看湖景,他敲敲面前的桌子,余思谷转过头,拿起杯子开始饮茶。
“能不能求你个事?”他说。
“什么事?”余思谷又抿了一口茶,微微皱起眉头,上帝一定是忘了把味觉上的观察力给余思谷了。
“帮我补习好不好?”
“我们不同学校,学的也是不同的专业,我怎么帮你补习?”
“你可是大学霸啊!帮我补习吧!一定难不倒你的!”
“好吧。”他知道余思谷不会拒绝他。从他们相识以来,余思谷就再也没有拒绝过他了。
余思谷开始匹配两个人的空闲时间段,字写得飞快,笔投下的影子在茶桌上摇晃。
二回茶的时间,茶馆里响起寥落的掌声。回头一看,是老先生病愈回茶馆来说书了。也真是好运。
说的是杨玉环和李隆基曲折的爱情故事,来来回回,兜兜转转,好在最后是个圆满的结局。他讲:“这不就是以前背过的《长恨歌》。”
但余思谷说:“不是,这是《长生殿》。我还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听到《长生殿》。”
又是几盏茶的时间,老先生又说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故事,他听得兴味索然。余思谷说:“走吧。听过了《长生殿》,剩下的故事就没什么意思了。”
他大笑:“原来你也觉得无聊啊!”
出茶馆大门的时候,他看见余思谷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高处。
他说:“我送你吧。”
余思谷说:“别了吧。”
于是就真的没有送他。
分别那么多次,他一次都没有送过余思谷。绝大多数时候是他俩出了门就各走各的,但有的时候他心里起了送一送的念头,却又自己给掐灭了。
他们第一次来“天光见”,分别时大概也是这样的时刻。他也起了送一送的念头,可惜一个无聊的笑话余思谷没有接住,反倒成了桎梏他的一道锁。自那之后,那锁似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了。其实打开应该也不会那么难,但不知为何,他总是打不开。分别的时候,余思谷会看向他,眼里有光,但倏忽间就灭了。就跟第一次在这里分别的时候一样。
他本来想,今天是他把余思谷拉来的,理所应当把人家送回去。可是他看到余思谷眼里的光又灭掉了。他甚至没听清楚余思谷说什么,就已经放弃了。
“行吧,那你自己注意安全。”他说。
“朱俊凯”余思谷叫住他,“请你好好学习好吗?”
他哈哈大笑:“好的!”
我有事情想跟你讲
所以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朱俊凯。是太过乐观还是傻?是不够勇敢还是没心没肺?似乎都不太重要了。重要的,只有眼前这壶茶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闻到过这个味道。不是碧螺春,也不是峨眉雪芽。他说:“所以要开始学习第三种茶了吗?”
朱俊凯笑着说:“你真是厉害。”
“所以这是什么茶呢?”
“西湖龙井。你尝尝。”
似乎总是在品茶,但他还是品不出什么意思。他知道绿茶解腻、提神还会回甘。但在多几次之后,回甘也咀嚼不出什么新意了。
所以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
家境应该是极好极好了。茶叶也是精通。这是他极为吃惊的,毕竟这个年纪里,大家还是更爱珍珠奶茶一些。是很受大家喜欢的性格,但却偏偏喜欢跟他耗在一起,这让他觉得有种被“选中”的复杂情绪,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愁。似乎还很喜欢戏弄他,却也总是最不忍。尤其是这点不忍,似乎是住在朱俊凯身体里一头怪兽,吃掉了朱俊凯可能会有的冲动。
就像在“天光见”门口分别的那么多次,那种即将要突破身体的冲动会突然被一把抓住,瞬间便泄了气。到后来,他就变成了朱俊凯的不忍。要么出门就道别离开,要么直接回绝了朱俊凯的冲动。
今天的球打得并不舒畅,双方都太熟悉之后,往往胜负就是状态上边的差别。偏偏双方状态都不是很好,于是就成了缠斗,你来我往软磨硬泡,结束一个球却觉得好像已经打了四五个球该有的回合。
结束的时候,也觉得不舒畅。没有大汗淋漓,但到底是出了汗的,衣服上的湿气在空气中渐渐冷却,偶尔跟肌肤接触就带来一阵激灵。他坐在场边换鞋子,球鞋的边缘已经染上了球场的颜色,是刷也刷不掉的那种。朱俊凯跟其他人笑闹一阵,坐到他旁边来。
“喝茶去呗。”
“好。”
“我有事情想跟你讲。”
又会是什么事情呢?他这才想起来,朱俊凯还没有说到底是什么事。他回过神来,发现朱俊凯在盯着他看,却又很快收回目光,变成平日里看他时该有的神色。
“所以你要跟我说什么事?”他问。
朱俊凯没有说话,掏出了智慧型手机,在上面“嗒嗒嗒”敲下几个字,然后把手机从桌上推到他这边。
他拿起来看——“不能说出来,我只能写给你看。”
“怎么那么神秘。”他敲回去。
“不是神秘,是秘密。”
“我不会跟别人讲的。”
“余思谷,我觉得我可能,喜欢男生。”
后面的事情,他几乎都记不住了。这是他人生里极少有的空白处,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有一颗聪明的大脑和庞大的心,能发现记住装下的东西非常多。可日后他多次回忆起这个黄昏的时候,都想不起来后面发生了什么。
只剩下那句话,像电话里面的忙音,一遍一遍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所以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陷入这个问题里的呢?是个打球时侯认识的人。喜欢喝茶。性格开朗。名字叫朱俊凯。是他读大学以来,来往最密切,交往最深的一个人。现在他还知道他“可能”喜欢男生。一个一个标签,都在定义着,朱俊凯到底是什么人。这样还不够吗?自己还在孜孜以求个什么呢?
他最后应该是笑了的吧?应该不是那种不屑的笑,应该也没有露出那种“原来你是这种人”的厌恶表情吧?
关于那天,他最在乎的,居然是自己最后露出了一个怎么样的表情。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所以到最后,就没有任何想说的了吗?如果再多问一句,或许自己就有勇气说出去了吧?可是对面的人突然掉进了沉默里,那种感觉,像是在深井里对着外面呼喊,可最后传来的,都只有自己的回声。
他一辈子都会记得,那时候余思谷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表情,其实是没有表情的。余思谷像是失去了一切知觉,手还按在手机的边缘上。好像也没有察觉到自己在用力,指头处已经泛起充血的红。
他轻轻拿起余思谷的手,收回手机,把他的一根手指握在了手里。
在余思谷回过神来前,他就收回了手。所以余思谷应该是不知道的。
他站在A大的图书馆楼下等着余思谷,蝉鸣震天响。又是夏天。不知不觉间,已经认识一年了呢。
余思谷穿着白T恤和迷彩印花短裤,脚上趿拉着双人字拖,细长的小腿根部捆着跟红绳。一副很清凉的样子。
“我得先回宿舍去换个衣服和鞋子。”余思谷说。
“那我在你学校门口等你?”
“那样好热啊,你跟我一块去吧。”
“好呀好呀,哈哈哈哈。”他傻笑。
宿舍里没有人,他突然觉得有些尴尬。不是因为和余思谷独处,只是这狭窄混乱的空间里,转身交错时,人与人的距离都太过靠近。
余思谷脱下上衣,逆着的光线,在他的身体上勾下一条边。他意识到自己在盯着余思谷看,于是装作浏览寝室顺便背过身去。直到余思谷在他背上轻轻碰一下,说:“换好了,走吧。”
唔,是那种轻轻的,带着些戒备的触碰。
如果这个时候他去碰一下余思谷的身体,他会有什么反应呢?会因为指尖的温度而起鸡皮疙瘩吗?会因为突然的触碰而肌肉紧张吗?还是会变成那种柔软的水,让自己沉溺其中?
他几乎就要这样做了,余思谷就走在他前面半步,他只要再把手往前一伸,就可以按住余思谷的肩膀,在往上一点就是他裸露的脖颈。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余思谷依旧在往前走,走廊里没有亮灯,尽头的楼梯是黑暗的终点。余思谷就要走到光里去了,如果再不伸手的话,他就会融化在光里了。
他最后轻轻拽了一下余思谷的衣服,说:“走慢一点。”
余思谷转过头来,说:“好。”
他发现他也已经记住了很多余思谷告诉他的细节,但记住最多的,还是余思谷的特点。拉网的时候一定不能漏直线,不然余思谷一定会打;防守要站灵活些,因为余思谷很聪明,时而轻拍时而重扣;调整传球不需要太贴网但是要高,这样余思谷才能充分上步起跳;余思谷的拦网很好;余思谷发球喜欢站在一号位底线,要么发直线冲对方主攻,要么发对角线压底角;直线球发得很好,但是另一种很容易失误;余思谷的鞋子是白色的亚瑟士,总是很干净,但是边缘也染上了球场的痕迹;余思谷的袜子也是白色的。
他满脑子都是余思谷,余思谷已经渐渐变成很多个余思谷,翻飞的身影在他眼前晃。
终于所有的余思谷都消失了,一个直冲他飞过来的球击中了他的脸。
他醒过来发现自己枕在余思谷的腿上,额头上放着个凉水包给他降温冷敷。但一听周围的声音,觉得不对劲,意识到这是在“天光见”,此刻余思谷却手杵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悄悄起身怕惊扰到他的睡眠,走到大堂里招呼过店员来问:“我是怎么来这里的。”
“我们接到消息说您受了伤进了医院,就赶去医院接您。本打算把您送回家的,但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老板电话打不通,就先把您接到这里来了。”
“那我同学怎么也在这里?”他问。
“您一直拽着他不松手,他说就让您拽着,我们就一块接过来了。”
余思谷还在睡,脚上的球鞋也还没换。这个姿势不知道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累不累。他就在旁边坐着,叫店员端了胡碧螺春过来。
已经入夜了,今晚好大的月亮,投在湖上的倒影被风吹成一张揉皱的纸。老先生说书又说到了《长生殿》。
“对不起呀,余思谷,向你隐瞒了那么多。你会原谅我的吧。”他缓缓伸出手,“所以你对我,又到底是怎么样一种心情呢?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他终于抚上了余思谷的脸,唔,居然是这样的触感。还因为打球时流的汗,而带有一些微微粘腻的感觉。
但很快,他就收回了手。
“如果是换个地方的话,我可能就要亲你了哦。”他笑了。但在这“天光见”的穹顶之下,我们就还是这样坐着吧。有时候,两两相望,也足够了。
余思谷醒过来的时候,茶馆的人都快散尽了。
“抱歉,居然一不小心睡了这么久。”余思谷揉着眼睛。
“该走了,茶馆也要关门了。”他说。
余思谷还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站在“天光见”的门口跟他道别:“那我走了。你的鼻子再用冷水或者冰块敷一下。”
“好,你路上小心。”
他看着余思谷走出去好远,这个身影,是他心里的一根针。他可以把它拔掉的,但是又舍不得。但他也没有能力把它化成绕指柔了。他发现,无论余思谷那天会不会多问一句,他都是没有勇气说出口的。
情深若是有所辜负,那耽误的,可是一辈子啊。
“但是余思谷,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不要再哭了
他其实都是知道的吧。从一开始朱俊凯约他饮茶,朱俊凯向他伸出却又收回的手,朱俊凯轻轻抚他的脸。以及最初的那一天,他向朱俊凯看过去的目光,正好迎上朱俊凯的回望。
现在他更清楚了,他甚至不需要推测,就已经知晓朱俊凯的身份了。“天光见”的名号到底有多大,他早就查过了。作为长子的朱俊凯顶着这么大一座穹顶,着实是辛苦了。还好还好,在多次就要越过雷池的瞬间,朱俊凯都忍住了。因为他不确定,如果朱俊凯没有忍住的话,自己是不是还能将情绪隐藏得这么好。
想来自己恐怕是那个更懦弱的人吧,这么长时间里,连点回应都不敢给。
“所以今天喝什么茶?”他问。
“咱们今天不喝茶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朱俊凯问他。
“好。”
公交车在夜里行驶,被一道一道夜灯的光线斩断。他坐在窗边,朱俊凯坐在他身旁,两个人也一并被卷进这明或暗的争斗当中。稍微一个转向,两个人的肩膀就能挨在一起。这种距离下,两个人都只能把呼吸放的很轻很慢。
下了车,朱俊凯要他闭上眼睛。而第一次,朱俊凯牵起了他的手,他本来下意识往回收,却被朱俊凯用更坚定的力量握住:“跟我来。”
“前面有楼梯,慢一点。”
“现在弯腰。”他听见树枝被拨动的声音
“现在抬脚往前跨。”
不知道被牵着走了多久,黑暗里什么都变成不可计量的单位,只有黑暗在无限延伸。手掌感受着对方手掌传过来的温度,他也以同样力气回握住,他感受到朱俊凯突然停了一刻,然后继续牵着他往前走。他渐渐感觉到,下腹部空荡的深渊,正在被一点一点填满。
“到了,睁开眼睛吧。”朱俊凯突然放开了他的手。
大大小小的坟冢,在他眼前铺开。这是朱家的私人墓园。再往前看,是那个湖,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像是化成了一颗黑色湖泊。穿过整个湖,看到“天光见”,在城市的那一端,与这块墓园遥遥相望。
“如果我死了,就会被葬在这个地方。”朱俊凯说。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可惜朱俊凯不抽烟,如果他会抽烟的话,此刻他可以点上一支烟。这样的话,他就能借着火光看清朱俊凯的脸。可是他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他伸出手,向着轮廓一点一点靠近,明明是很近的,却好像怎么也够不到。
原来,是有胡茬的呀。他在黑暗中笑了。然后他才摸到朱俊凯脸上的泪。不知道已经默默流了多久。
他双手抚上去,想把泪擦干,可是自己却要被淹没。朱俊凯拥住了他,他们就这样站在黑暗里,感受着对方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渗透到自己身体里。
终于朱俊凯放开他,说:“我好想亲你呀。可以亲你吗?”
他说:“就不了吧。你我之间,想要有的东西都是不该有的。既然是不该有的东西,就不要再去制造它了。”
朱俊凯说:“好。”
“我们走吧。”
“好,要我送你回学校吗?”
“不了吧,我打车回去就好。”已经到了这一步,再多的勇敢都是多余的。
等车的时间里,他克制住自己回头看的欲望,他既然是在黑暗中来到这个地方的,那么他也不想把它放到记忆中一并带回去。他没看到的那些东西,就该留在身后,不该再成为他记忆上的负累。难道多年以后,他还要迈着蹒跚的步子,凭着回忆里的依稀线索来探望埋葬在这里的朱俊凯吗?他不要。
车来了。
“朱俊凯,以后,不要再哭了。”
“好。”
这可能是青年就业最困难的时期,好在他们都已是而立之后的年纪了,有稳定的工作和伴侣,有的或许已经成了家有了孩子。他有的时候也不懂,是时代垂青了他们,还是桎梏了他们。似乎大家到最后,都走到了差不多的路上来。
“我马上就到了。哈哈哈。你再等我一下。”对方传微信给他。
“好。”他回了一条,配了个嘻嘻笑的表情。
他突然有点紧张,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去面对将要见面的人。或许还是以最熟悉的方式最好吧?
他急忙把店员招呼过来,说:“刚刚点的红茶,能不能换?”
店员说:“可以。”
他说:“那换成碧螺春吧。”
对,这样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以一种最熟悉的方式,平静地等对方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