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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林浅浅下车后将金链长方包挎在肩头,立定环视周围。石头街还是那个石头街,斑驳陆离的墙面覆满爬山虎、常春藤,还有她最在意的凌霄。可凌霄毕竟是稀少的,找寻了一圈才发现有一串橘色在墙顶招手。多么冷清的欢迎。
不知道是坐车导致,还是强烈的阳光照射,她感到有些晕眩。
那条通往老屋坑坑洼洼的小路被两栋平方夹击成缝,缝隙尽头,一丝绿色被挤压而出。看样子,凌霄已经爬满围墙了。
浅浅的身体在小路上不停歪斜,好几次差点崴脚。同样的路,那时候提着满桶水走过,平稳得一滴也不会漏呢。时间一久,再驾轻就熟的东西果然会变陌生的啊。
沿着小路穿过平房就是熟悉的老屋。老屋外的围墙左侧爬满凌霄,严丝合缝,直上屋顶。橘色的凌霄花在绿叶中探头,大大方方地展示阳光的颜色。右围墙凹出一扇生锈的铁门,门框上挂着一伞蛛网,滑腻的蛛丝散发着冰一样的白光。门框右侧的围墙爬着另一株凌霄,与其说是凌霄,不如说是墙壁裂开的一条缝。浅浅感到那条缝裂爬到身上,隐隐有些疼痛。明明那么细致地照顾过它,明明付出过全部的心血,它却长得那么纤瘦。
“凌霄花跟人天生就是一对儿,总会往高处爬,将自己挂到最高最灿烂的地方。凌霄花的花语是勇敢和无畏,还有——”蹲着的浅浅趁他侧脸说话的间隙,从桶中捧出一捧水,扬到他的脸上。“好啊你,敢戏弄我。”他笑着说。在浅浅洋洋得意地大笑中,感到鼻子一凉,原来是他猛然伸手,将泥土抹在了她的鼻翼上。浅浅躲避不急,失声尖叫着坐进桶里,连底裤都湿透了。浅浅不甘示弱,干脆连续捧起水洒向他,逼得他一阵闪躲。打闹声惊动了躺在床上的父亲,听到父亲关怀的询问,浅浅做了个噤声手势,跟他一起将小小的凌霄苗种进土里。种完后,浅浅双手握拳,准备给自己许愿。
“还许愿......你当是生日呢?”看到她闭眼虔诚的样子,他笑出声来。
“我知道你许了什么愿望?”他挥着小小的锄头,将泥土夯紧。
“你说。”
“我不说。”
“你快说啊。”在阳光下,她追着他。
“等你回来我就说——”
父亲和母亲携手种下的凌霄,开成了一簇簇橘色。
“你还会回来吗?”这是浅浅拉黑他前收到的最后一条讯息,等她已经放弃怨恨给他回信时,却再也找不到他了。
浅浅从包里拿出钥匙准备开锁,却被盘踞在蛛网中心的侵略者震慑住,停下动作。她在墙角找寻一阵,却连一根可以刷下蛛网的枯枝都没找到。
“欸,这不是浅浅吗?”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浅浅手中的钥匙震落,她像小偷作案被抓现成一样手足无措。
浅浅侧脸定睛一看,是田阿姨。田阿姨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她靠近浅浅时,浅浅仍能感受到她散发出来的令人舒适的体温。浅浅应答了她,跟她兴高采烈地寒暄一阵。田阿姨非要拉她去家里做客,她以先去给父亲扫墓的由头拒绝了。
“也不知道父亲的墓碑上是不是跟这座土墙一样,爬满藤蔓了。”浅浅叹息道。
“虽然你不在,但这两株凌霄被人管理得挺好。”田阿姨指着门边稀疏的那株,目光含笑,“前两年,有个小偷爬墙,将那株全扯断了。没过几天,有个出租车司机站在墙外痛骂,骂完后又重新种上一枝。我有好几次看到那个司机拿着喷洒离去的背影,估计是来浇水的吧。”
听到有人照顾这两株植物,浅浅的心脏突然针刺一般疼痛。会是他吗?
“田阿姨,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我就看过那几次,没细看,反正是个年轻人,高瘦高瘦的。每次来都开着出租车,停在路边。”
高瘦高瘦的?开出租车?那就不可能了,他虽然高,但不瘦。何况,以他的条件,怎么会开出租车呢?
田阿姨再次挽留她吃饭,浅浅执意推脱掉。为了表示自己很忙,浅浅掏出手机假装发语音,说:“扫完墓后就回来处理业务。”田阿姨见此也不再拉她的手,转身离去了。
浅浅透过门缝扫视窄院子,里面满是腐烂的枯叶和墨绿色的青苔。虽然院子变得破旧不堪,但那晚残酷的景象却如同电影画面,历历在目。
本来以为自己能够忘掉那些悲痛,没想到,它就像风一样迫不及待地从门缝涌出。
浅浅挺腰摇头,决绝地将回忆挡在门内,转身告别这个地方。
离开前,浅浅在右侧那株稀疏的凌霄花旁寻找很久,想从中找到一串留作纪念,却只折掉了两张叶子。路过墙角时,他从父亲种下的那株凌霄中折择取了一串握在手中,打车前往南方陵园。
令浅浅感到吃惊的是,父亲的墓十分干净,没有想象中的杂草和藤蔓,也没有枯叶和青苔。在墓碑前反而摆放着三朵白菊花,花瓣泛黄,如同一团皱纸。浅浅先是惊讶了一阵,这个世上,还有谁会来给父亲扫墓呢?难道是母亲?
浅浅永远记得父亲短短的遗书:“我的死不关乎任何人,我只是为我的无能赎罪。对不起,浅浅,从此以后,你的路得靠自己走了。记住,一定要好好活着,找个好人家。爸再也不是拖油瓶了。”
每个字在浅浅脑子里都化作冰冷的波滔,一浪一浪,来回撞击。几年下来,浅浅已经习惯,也想通了。她曾经恨过母亲的无情,恨过父亲的无情,也恨过他的无情,但这些只不过是自己的执念罢了。
浅浅将凌霄花放在父亲的墓前,自言自语道:“爸爸,你亲手种下的凌霄花越来越茂盛了。听田阿姨说,有人来打理你种的那株,还有我种的那株。你守护的那株,花还开得还是那么茂盛,我的那株......”
浅浅还想对父亲说,她的一生都在被抛弃,小时候被母亲抛弃,长大后被你抛弃。如今,她心心念念的他也找不到,何尝不是另一种被抛弃呢。
好在,我已经在最高最灿烂的地方开出花来了。浅浅想着时,不知不觉间将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在手中。
不管你是谁,请你告诉吴雅,只有我,愿意为她放弃生命。戴维斯1520是我们的开始,也会是我们的结局。吴雅的联系方式如下......
2、
父亲常对浅浅说,人的一生是命定的,他的遭遇怪不了谁。但浅浅还有出路,还有美好的世界等她去体验。所以,浅浅一定要做凌霄花,爬上墙头,爬上屋顶,爬到最高最高的地方。
可自从浅浅将自己的电话悄悄贴在学文街街道两旁各种娱乐场所后,她的心就悬着一颗石头。一旦想到那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吊着的石头就不停摆动,敲得她生疼。可想到瘫在床上一点也不能动的父亲,她就不得不迫使自己稳住这颗石头。
想到昨晚半夜贴电话号码的举动以及未来要迎接的委屈,浅浅刷碗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下来。
厨房外嘈杂的人声远去。浅浅被放下锅铲的店主打断思绪:“小妹,你洗完这几个碗后早点回家照顾你爸,其它的就交给我吧。”
“谢谢叔,该我做的事,我一定要做完。”虽然这样说,但浅浅还是担忧躺在家中的父亲。他又感冒了。躺在床上的这几年,他的健康跟着他腿上的肌肉同步萎缩下来。虽然下午来店里前已经在他的床头放好了提前准备的晚餐和感冒药,但她还是担心他够不到。
浅浅穿着围裙,靠在油污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盥洗池旁,心脏突突地跳动。手机上已经有五六个陌生未接来电。她的大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像风中的枯枝摇晃。她还是没有拨打出去的决心。索性息屏,将手机揣进兜,双手趴在如白雪般的陶瓷盆沿。她恍然觉得,自己的肌肤也应该这么干净这么白,可是,她又觉得自己已经不干净了。
“叮铃铃……”
手机铃声打断她的出神后,浅浅才发现自己一整天都不对劲。
又是陌生电话。她捧起手机,脑袋一片空白。5秒后,电话挂了。她盯着那个陌生号码,重新数到10秒,那个电话又打了过来。
短时间内是同一个人打过来的话,应该是熟人吧。浅浅这么想着的时候,已经点击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浅浅觉得奇怪,又“喂”了一声后,电话那头打破沉默。
“你......你好,我是从墙上看到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清脆,但结结巴巴的。
浅浅意识到是找她谈那种事的人,脸上瞬间沸腾,声音也哑起来:“呃......呃......”
电话两头持续了十秒以上的沉默,浅浅觉得,起码是二十秒,这二十秒像是被冻在空气中。
电话里的男人应该很年轻,他说话的声音至少不锐利,大概是懂得体贴的家伙。既然决定了,你就应该勇敢地迈出第一步。浅浅拧了一把大腿上的肉,将决心付给疼痛。
“你定好时间和......地方吧,我晚上9点后才有空。”浅浅捧住耳侧的手机,左顾右盼,确认店主出了厨房后轻声细语道。当店主靠近厨房门口时,浅浅故意放大声音说道:“我晚上还要刷碗呢,下班后联系吧,拜拜。”没等对面回话,浅浅便挂断手机。她揉揉手心,湿湿的,全是汗。
拖地时,浅浅多次走神将垃圾桶打翻在地,惹来店主的斥责。都怪那个打电话的人,让她骑虎难下。
自从父亲全身瘫痪以来,浅浅经常给他清洁身体。虽然父亲有意回避,但她仍旧对男人的身体构造了如指掌。但想到要靠这种事情挣钱养活父亲,养活自己,她还是心有不甘。
都是那个成为母亲的女人害的。一想到家里的遭遇,浅浅总是会将结论导向到母亲身上。
下班后,她心惊胆战地掏出手机,还是发现了一封陌生短信——学文街戴维斯酒店15楼20号房,我一直在。记得穿天蓝色长裙。
浅浅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半。坐公交去学文街要半个多小时,如果先回石头街换蓝色裙子的话要多绕路半个多小时。那个时间过去,完事后再回家天色肯定很晚了,父亲绝对会起疑、会担心的。
过去后再道歉吧。
找了好大一圈才找到1520门牌号。浅浅停在门口,扬起的手不敢按下门铃。她使劲吸气,试图闻到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紧张,却只闻到自己一身的油烟味。
她在门口徘徊良久,心跳如擂鼓。这应当是一场战争,想要胜利,想要在山头绽放红光,就不能畏畏缩缩。她想到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便闭眼咬牙,鞭马出战,按下了门铃。
门打开一条细缝时,屋子里传出忧伤的戏腔曲调——他说着洞房花烛时,众人贺佳人配才子.......
浅浅低着头顺着缝隙挤进去,窃贼般。进门时她瞥一眼开门的男子,身形颀长,脸蛋微胖苍白,服饰华贵。他的两撇浓眉挤在眉心,像是拖把上脏兮兮的布条。他的忧郁让浅浅恍然觉得耳朵里响起的曲调是从他眉毛处挤出来的。
房间不大,被圆形大床占据一半以上的空间。浅浅第一眼就被被床上的大红被子吸引了目光。这是她第一次进酒店,但印象中,没在电影电视中看到过酒店会有大红被子。歌曲中,“洞房花烛”四个大字瞬间在浅浅的脑海里有了形状。
“呵,佳人配才子——”浅浅自嘲地想着。有钱的是才子,那什么样的女孩算得上佳人呢?
男子皱着眉头,越过傻站着的浅浅,径直走到窗边。
浅浅的心咚咚地跳着,原来战争现在才开始。千军万马上了沙场,回头的话,会被践踏得体无完肤的吧。浅浅还是将目光放在床上的红色,立马想到血流成河。
“你这......小不点,才多大?”男子朝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才发出盖过浅浅心跳的声音。
“我......看起来很小吗?”浅浅心虚地反问道。她用目光搜索整个房间,在窗前男子旁边的书桌上看到一个撑破了肚皮的信封。透过没有封口的缝隙,她看到红红的一摞。信封旁边有个摊开的日记本,正面那页留下锯齿状的撕痕。
“你没穿蓝色裙子!”男子将手揣进裤兜,背过身去,声音有些粗暴。
“对不起,我......在饭店刷碗,九点才下班搭车过来。我怕你等久了,所以没回家换衣服。”浅浅像犯错的孩子解释道。
“难怪一身的油烟味......你叫什么名字?”男子关掉手机音乐,脸上的怒色缓和下来。
“林浅浅......你呢?”浅浅抬头,脸上热辣辣一阵疼,像是床上的红色是火,烤着她。
“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男子转过脸。楼下街道的霓虹灯透过夜空,五颜六色的,停在他脸上。这些光线没有让他的脸变得灿烂,反而愈加白皙,仿佛那些光是被冻过的,才会在他脸上映射出冰块一般的苍凉。
浅浅没听懂他的意思,但她觉得,首要的事情应该是谈谈价格。在来的路上她就想好了,这是她的初夜,不能便宜这些不正经的男人。
“我昨天才去贴的电话,你今天就打来了。那个.....我是第一次,会.....会贵很多——”
“呵!”男子的一声冷哼十分响亮,浅浅甚至觉得那个字在玻璃上撞出破碎声。男子不屑地说道:“是个女人都这么说。”
说完后,男子摇头停顿一会,弯腰将信封捡起来,伸向浅浅:“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你就可以拿着这些回家,就算你完成了任务。”
浅浅愣住,会有这么好的事?尽管充满疑惑,她还是点头“嗯”了一声。
“告诉她我后面的事——”男子很忧伤地说。浅浅觉得莫明其妙,什么跟什么啊?但还来不及问,男子继续说下去,音量提高八个度,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好像一把刀悬在浅浅的脖子上:“还有,女人是不是都只爱钱?”
“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为了钱才出卖自己的吗?”男子在浅浅的面前抖抖信封。
这个问题把浅浅难住了。她羞愧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握住拳头,指节都要被捏出声音来。
一座活火山被她攥到手中。
“不......我没得选。如果只靠零工挣钱,我没办法让爸活下去,没办法让自己活下去......更别说,上大学。”浅浅手中的火山爆发开来。与此同时,两行厚积好几年的眼泪随着山灰一同迸发了。
“天,你还是个高中生?”
浅浅点点头。
“那你更不应该——”
“你以为我想?”浅浅开始嚎哭,双手汗濡濡的,捏不紧,索性抓住皱在腿上的裙子。
男子顿时手忙脚乱,像原地踏步但毫无节奏似的,嘴唇也杂乱地翕动着,欲说不说。
浅浅干脆坐到床沿,哇哇哇哇地自说自话。
浅浅的母亲迷恋上赌博,背上巨债。在她十二岁时,母亲丢下家庭从人间消失。债主带着混混上门要债,为保护浅浅不受伤,父亲护着她承受完混混们所有的棍棒拳脚,被打成脊椎断裂。由于没钱医治,父亲成了瘫子,只有双手勉强能动。那些打他的混混逃之夭夭,案子也不了了之。她本来打算弃学在家照顾父亲,但父亲怎么也不答应。父亲说,就算他死,也必须让浅浅读书。只有读书,只有考上大学,浅浅才能走出石头街,才能改变命运。
男子在窗前站成了床头柜,默默听完浅浅潦草的故事。
“你收下它走吧。”男子将信封塞到浅浅手里,脸上的苍白在红被子的晕染下有了血色。
“你不怕我编故事骗你吗?”浅浅抽噎着收下信封,她知道那厚厚的一叠是什么。
“骗我又怎样呢?我心甘情愿......而且经验丰富。”男子笑出声,充满苦瓜的味道。他再次催促浅浅,“在我改变主意之前,你快走吧。”
浅浅抹泪逃离房间。
我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深深的后怕。
那个叫林浅浅的女孩说得对,为一个不爱我的人放弃生命实在太过愚蠢。她说有些人流血流泪还想活下去,包括她自己吗?
虽然她没穿天蓝色长裙,但我仍旧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曾经的吴雅。吴雅的眼神曾经也是这么干净纯粹,像透明的云。可是,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这样的女孩甘愿做有钱人的小三的呢?真的是为了金钱吗?虽然我家没那么有钱,但我爸起码也是个卫生局局长,我也不差啊。
林浅浅是吧,我倒要看看,你会不会变成吴雅?
3、
黑夜成团,但学文街两侧的霓虹灯一如既往地热火朝天。
浅浅紧紧地抱着信封奔跑,尽量躲在大树的黑影下。每跑过一棵大树,刺眼的灯光就将浅浅的眼泪闪烁出来。腿脚无力时,她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停住。确认左右无人后靠着墙屈膝蹲下,踌躇良久才打开信封。
里面确实是一大叠红色现金,在信封顶部还有一张对折的白纸。浅浅抽出纸张,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汉字,笔风圆润素雅。
她呆住了。那个男子打算从戴维斯酒店15楼一跃而下?
浅浅来不及细想,飞也似的向酒店方向回跑。
大概是见她快要虚脱而又急切的样子,酒店前台看到她进门第一眼就赶紧上前搀扶她,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浅浅弓着腰捂住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她觉得心脏都被挤到嗓子眼。
“1520——有人——跳楼!”
“真的假的?”
面对酒店前台的质疑,浅浅没有花费口舌解释,她拖着酸痛的腿往电梯口跑。
“喂,开门,开门啊!”浅浅捶打很久,没人开门。
在浅浅的央求下,酒店人员拿着备用钥匙打开房门。里面空空如也。
浅浅跑到床边,发现窗子关着,窗内上着扣。
浅浅瘫倒在红色大床床沿,心里的石头安稳落下。她甚至嘿嘿地笑出声,完全没将酒店人员的责怪纳入耳中。
出酒店时,浅浅想起自己不是有他的电话记录吗?还是打过去询问一下情况比较好。这次她没有犹疑。
“喂?”电话很快就通了。
“呃呃......你没事吧?我看到你的信。”
“你叫林浅浅对吧?谢谢你,我不打算做那种蠢事。”
“为一个不爱你的人放弃生命确实愚蠢。有些人流血流泪还想活下去呢!”
这是浅浅第一次跟异性通这么长的电话,而且还很顺畅。电话中,她用自己的遭遇举例,反复论证,人应该将生命视为头等大事。男子很有耐心地听着她的说教,还时不时反过来为浅浅的遭遇感到痛心。
“你能答应我两件事吗?”男子问。
“什么事?”
“我能去你家拜访一下吗?”
浅浅短暂地思索后给出了肯定答复。他提出这个要求,大概是想要确认自己讲的故事是真是假吧。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只要能帮他珍视生命,算是功德无量了吧。
“第二件事情呢?”
“第二件嘛,请遵纪守法。”男子带着命令式的口吻说。
一阵羞耻感在黑夜中弥漫开来。浅浅无言以对,静静地仰视天上的月亮,所有的罪恶在月光之下都会现行的吧。
“要么这样吧。”大概是见浅浅迟迟没有答复,男子一改刚才如石头般强硬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你负责好好学习,我负责资助你。”
浅浅突然感到月光中充满了憋屈。
主动挂断电话前,她哑着声音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金世良。”
一夜难眠后,浅浅醒来已到九点多钟。她拿起手机看时间时,发现世良发来的请求短信,请求内容自然是她的居住地址。
躺在床上的父亲一如往常地没有打扰她休息,只是静静地看着玻璃窗外土墙上的凌霄。
浅浅给父亲洗漱时提前给他打招呼说,过会有个学长要来家里看看,让父亲别追着人家问。
昨夜回来时,浅浅见父亲闭眼熟睡,心里安心很多。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向父亲解释那笔费用。
浅浅恍然觉得世间之事真是荒唐,完全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莫明其妙地被一个陌生的男子打碎。而且还莫明其妙地拯救了他。大概是因为自己没有按照他的吩咐穿天蓝色连衣长裙才打破他的计划,也或许是自己的故事打动了他。但无论哪种方式,总算暗中阻止了一件祸事。浅浅觉得自己跟金世良的交易与其说中断,不是如说根本没有任何进展来。所以她决定,既然买卖不成,那叠现金该当物归原主。
金世良是一个人来的。他明显是故意找的旧衣服穿,牛仔裤已经被磨得油光亮滑,但整体打扮很整洁。将他带进屋安排了座位后,浅浅就去厨房准备午饭了。
金世良大概是不好意思在屋子和院子里乱转,一直坐在客厅——与其说是客厅,不如说是父亲的卧室——与父亲拉话常。父亲对他的身世倍感兴趣,隔着墙,浅浅听得清清楚楚。父亲甚至连金世良家有几个姑姑姨妈都问了个遍,查户口一般,让浅浅不自觉联想到电视剧中岳父盘问女婿的画面。想到这,她赶紧捧一把洗菜水敷在脸上。
金世良说,他的父亲是外县一地市的卫生局局长,从小父母离异,过了几年单亲家庭生活。家庭还算平稳富足,但他成绩不是很好,所以在一直宅凌霄读书。
“浅浅说你是他学长?”
“对对,我听吴老师说了您家的情况,碰巧我在大学救济社担任部长。最近我们筹措着长期资助一位贫困学生。所以今天冒昧上门拜访,就是想调查一下浅浅的家庭背景,好把这个机会给到她。”听到金世良的话,林父的脸上闪过一片乌云。他绷紧干涸的嘴唇,闪躲这眼神说:“好人啊......好人......”
浅浅停住手中切菜的动作,仔细听着金世良的话。她并没有听他提前说救济社的事,所以不知道是真是假。
饭前,林父一直回避自己痛苦的经历。他总是挂着笑容,不停地吹嘘浅浅的懂事。
“最苦的还是浅浅,做父母的只把她生下来,却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这是林父说过的唯一一段伤感的话。
“林叔,你放心,有救济社的援助,浅浅的学费和生活费就不用操心了。正如您所说,对于浅浅,只有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才能走出当前的困境。我们只是外援,真正能改变她命运的,只有她自己。”
林父握着金世良的手道谢时,浅浅端着第一份菜上桌。她看到父亲眼眶中有几滴雪花融化了。
临别时,浅浅将金世良叫到墙外的小路上,挨着爬满凌霄藤的墙。由于还在初春,凌霄藤上只挂着几串嫩黄的花苞。
浅浅从包里取出厚厚的信封递给金世良:“这个还给你。”
他推开她的手,笑着说:“你救了我,也让我走出心中的阴影。这个是你该得的......如果你觉得没法给你爸解释,就说这是救济社的援助吧。”
“救济社的事是你编的吧?”浅浅逼问道。
“真的假的有什么关系?我会支持你直到大学,但我有两个要求。”
“什么要求?”
“嗯......一个就是,你就当我是你的终身顾客,买断你所有的电话。所以,我要确认你每个晚上的行踪,不许再去......违法。”金世良邪魅一笑,继续说,“当然,第二个更重要,你必须考上一本,长大后——”说到此处,金世良停住,躲避了浅浅的目光,转身走上那条坑坑洼洼的石子小路。
“长大后,什么?”浅浅追上去。
“等你考上大学再说。”
林浅浅没有骗我,她确实很不幸。
造化弄人,我母亲抛弃我们,为了钱。她的母亲抛弃他们,也是为了钱。她的爸爸虽然瘫痪,但很坚强,也很柔情。他说起林浅浅的时候,苍老的脸一下子就笑开了花。父女俩的相互扶持让人动容。要是我爸能这样,哪怕关心地问候我一句话,我也会高兴一整年。可惜他除了给我钱,什么也不给。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电光一闪就骗他爸说我要资助她上大学。我为什么会这样做呢?因为她有着跟曾经的吴雅一样清澈的眼神吗?
真是骑虎难下啊。
我没有见过这么坚韧、这么拼命的女孩。她穿着破旧的围裙做饭的样子,抬手抹汗的样子,还有脸上满是污渍的样子,好像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只要靠近她,我的阴影就会抱头鼠窜。还有林叔,他的坚韧更能让人动容。我要给他买轮椅,他问我多少钱,我漫不经心地说万把块钱吧。听到这儿,他很生气。他说他不接受这样的馈赠,还将我赶走。浅浅安慰我说,林叔是个很要强的人。要不是因为浅浅,他甚至会拒绝我给的资助。
我跟爸又产生矛盾了,自从跟妈离婚后,他总觉得怎么挣钱都不够。可挣来的钱总是出去乱来,昨天又去逛夜店了,还带了个恶女人回家。这要是被政敌抓住把柄的话,我们都会完蛋的。我劝他行为要检点,却被他狠狠扇了一巴掌。真不该替他担心。真羡慕浅浅,虽然林叔失去劳动力,可为了她,连缝鞋垫这样的活他也干得很起劲,也很精细。我知道,为了浅浅,他什么都愿意做。如果我有这样的父母,唉......
今天,我和浅浅一起种下了凌霄苗。好久以前我问过林叔院子里的凌霄,他说是他和浅浅妈自由恋爱时一起种下的。尽管被她无情抛弃,但林父依然爱她,所以他守护着那株凌霄,让它茁壮成长。
当浅浅邀请我一起种这株凌霄苗时,我很开心。她肯定知道她父母一起种下凌霄的故事吧,她也是这个意思吗?
我就藏在心里好了,等她安心读书,考上大学,再去问她吧。
4、
太阳越来越低,父亲的墓碑被山尖的阴影覆盖。
凉风袭来,将浅浅单薄的身体吹得一阵颤抖。她交叉双手环抱着肩膀,觉得这份凉意是从父亲死去那天传来的。
那是高考后的夏天,院子里墙头的凌霄花开得正盛,一串串橘红色的花朵充分汲取太阳的光芒,昂首在墙上熠熠生辉。它们大概也在为浅浅收到上海大学录取通知书而发出的由心的祝贺。
浅浅和父亲相拥痛哭流涕。
为了感谢世良,浅浅同意父亲邀请他来家中吃大餐的建议。他还叮嘱她一定要让世良将救济社的同学邀请到场。他要亲自向好心人道谢。世良答应要来,但他说同学们因为大学即将毕业的原因,各自都要找工作或实习,实在不方便。浅浅也不停为世良打掩护。父亲让世良将他们的通讯方式推给他,好通话致谢,也都被世良找各种理由推脱了。
聚餐那天,天空蓝得很深邃,白云也比往日挂得更高一些。那时候,墙外靠门处,和世良一起种下的凌霄已经爬上半截围墙。她对这株植物十分上心,好像正是因为有它才让这个院子充满生机一样。
“没有世良的帮助,浅浅是不可能考上大学的。今天怎么都得让我喝一杯,敬敬世良。”因为瘫痪,父亲已经好几年不沾酒。这次他提前让浅浅备酒,就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浅浅再怎么劝也不管用。
“林叔,我说过,我们只是外援,能不能有出息还得看浅浅自己。很明显,她是位优秀的同学。”
两人喝完一次性杯子那么多后,被浅浅厉声阻止了。
午餐后,浅浅早早地离家兼职。世良本来也要跟着离开,但父亲执意留他下来拉话常。晚上回家时,浅浅发现父亲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没有睡觉,也没有问候她。浅浅问他怎么还没睡,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回想起那晚,浅浅觉得父亲像被是刻在床上的雕塑。
直到浅浅在隔壁房间关上灯后,父亲才大声开口问道:“浅浅,你终于考上好大学,我的心愿也终于实现了。爸爸......不想再拖累你了。”
浅浅觉得父亲的话充满寒气,连夜晚也变得冰冷。
“爸爸,你说什么呢?”浅浅轻声责备父亲,“再难的日子咱都熬过去了呀。”
“没......没什么,快睡吧。”
由于疲惫,浅浅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根本没来得及思考父亲短暂的异常举动。她根本没想到第二天下班回来,父亲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躺在客厅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
开灯的刹那,浅浅尖叫一声就晕过去了。
当她醒来时躺在邻居田阿姨的床上,她恍惚觉得那是一场梦。梦中,父亲双手紧紧抓住水泥地,一摊暗红血液将水泥地上的凹块填充得平平整整。
经医生和警察鉴定,父亲是自杀死亡的。在整理父亲的床铺时,浅浅发现了父亲留下的遗书,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潦草的铅笔字:“我的死不关乎任何人,我只是为我的无能赎罪。对不起,浅浅,从此以后,你的路得靠自己走了。记住,一定要好好活着,找个好人家。爸再也不是拖油瓶了。”
父亲的后事处理完后,浅浅一直将自己埋藏在父亲死亡的阴影中。她不明白,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父亲怎么会做出这种傻事?母亲刚离开那年,她才十二岁,父亲又被打至瘫痪,家里乱成一锅粥,甚至连粥都喝不上的情况下,父亲也没有放弃过自己的生命。那时候的父亲就像窗外的凌霄花,纵然风雨再大,也要坚强地在光滑的墙上攀爬,直到花开满墙,向世界宣告它的胜利。
父亲死后的那几天,她不敢回屋,整天都呆在田阿姨家。
一个夜晚,浅浅从噩梦中惊醒,对着黑夜痛哭。田阿姨起身抱住她,摩挲她的脑袋叹息:“可怜的孩子。苍天无眼啊。”
“都怪我,他走前那天晚上我就应该注意到的。父亲是怕连累我才做这种蠢事的。他说他的死不关乎任何人,只是不想让我愧疚而已。说到底,是我,害死了爸爸。”浅浅坐在床沿,抱住田阿姨的腰。
“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就是你爸出事前一天不是喊了一个大学生吃饭吗?那个寸头胖小伙。”田阿姨在浅浅身旁坐下,像母亲一样将浅浅搂进怀中。“你爸让我去学校打听救济社的事,发现学校根本没有什么救济社。你爸知道那个胖小伙以救济社的名义资助你上学的事纯粹是假的。就那天傍晚,我从后山菜园子回来时,听到你爸跟胖小伙发生争吵。那个胖小伙说什么‘要不是因为你这个拖油瓶,她怎么会做那种事情?’‘对,根本没有什么救济社——。’大概就是这些内容,我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习惯,没有多做停留。想来两人都在为资助你的事情争吵吧......孩子,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浅浅的身体顿时瘫软,泥一样。
“我的死不关乎任何人。”
浅浅琢磨着父亲留下的话。这里的任何人会不会包括世良呢?会不会是世良跟父亲争执时,说了什么话让他失去了生存意志呢?这时候,浅浅才想起来这几日办理父亲的后事时,世良一点面都没露。
浅浅思忖犹豫很久才发短信问世良。
“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世良解释说,那天,父亲追问他救济社的事。他完全没想到她父亲提前做过调查,将他撒的谎拆穿得体无完肤。父亲不愿意相信一个大学生会突然资助一个陌生的高中生上学,非要问清楚。世良说漏嘴,将他电话叫小姐叫到了浅浅的事暴露出来,两人便发生了争执。
“都怪我,我不该说他是拖油瓶。也不该胡言乱语,说你去卖身......听到他出事,我很内疚。是我害了他。”
浅浅的手机滑落,滑落进未来的时光。
林叔看起来乐观,内心里却积满了污血。我好两次听到他自言自语,说自己不想成为浅浅的拖油瓶。我不太懂他的感受,不过他的身体确实越来越差了,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如果浅浅要上重点大学,一定会走出凌霄城的。那林叔该怎么办?他一定会成为她的阻碍吧。如果我是浅浅,我会怎么办呢?
爸给我安排卫生局的工作,要我回去,我拒绝了,因此我们大吵一架。他也好意思说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但凡关心过我一次,他也不会这样替我下决定。他的心情不太好,正如我担心的,他不检点的作风被人当做把柄。他说,只有跟着人家一起干,他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不过,跟我没什么关系,反正他也不听我的劝告。
跟林叔吵了一架,都怪我,怎么能将坏心情向林叔这样的老实人发泄呢?我竟然说浅浅是被包养的。天,我当时是怎么想的,这不是活生生践踏他的尊严吗?
林叔出事了,爸也出事了。都怪我。我果然什么都做不好吗?
浅浅,我们,结束了?
5、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被山峰埋葬。浅浅觉得被埋葬的不仅是父亲和太阳,还有曾经对世良的感情。
天色暗下来,浅浅必须赶在天全黑之前下山。还需要走两公里到主干路后才能打车回城,她还想去学文街的凌霄大学看看。
下山后,气温缓和很多。从山上刮下来的风让人感觉不到寒意,甚至有些温暖,像是无形之手的抚摸。
等了很久才等到一辆出租车。
“美女去哪儿?”司机将车缓缓停靠下来,伸着脑袋自匀速下降的车窗窗口打望。
“去学文街戴维斯酒店。”浅浅拉开后座车门,坐下时才从后视镜看到司机躲避的目光。司机留着长发,脸蛋瘦削,但那双从后视镜中溜走的眼睛让人恍如隔世。
浅浅调整位置,想要将司机的容貌打量清楚,却发现司机躲在在车座前,没有在后视镜中露出任何可见的面容。
浅浅觉得好笑,怎么看到谁都像世良呢?可是每个像他的人也都差点意思。
出租车很干净,充满着茉莉香味。车上连着蓝牙音乐,播放着国风唱腔的曲调。
世良曾经也是国风爱好者呢。
浅浅留意着后视镜,司机的目光时而出现在镜中,好两次都被浅浅捕捉到。但是两人没有成功交换眼神,每次浅浅抬头时,司机的目光就从镜子中沉下去。
“燕去时,红豆满枝。远游人莫问归期,谁独守潇湘水碧,不知今夕何夕。 燕回时良人无迹...... ”
是在酒店听到的那首曲子。他曾经说过,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首。
浅浅掏出手机,那个电话她拨打了六年,一次也没打通过。这次,她想再尝试一下。
“他真是个怪人。”浅浅将手机靠近耳边,配合着音乐凄婉的节奏说。
我是在高三下学期才知道,他在大学同时做着两份兼职。那是个宁静的夜晚,我打不通他电话便打车去学校找他。几经询问才找到他的宿舍。他的舍友说,他不是在小孩家里做家教,就是在学文街麦当劳做汉堡。那个夜晚,我第一次流下感动的泪水,也是欣慰的泪水。他明明可以不用兼职啊。
我悄悄去了麦当劳,很香,是我从来不敢进去闻一闻的香味。我躲在入口的门扇后面寻找,终于捕捉到他的背影,宽厚,像一面墙,好想上去靠一靠的墙。他在收拾桌上的餐盘。那微胖的身影,是我见过的最帅身影。下班前,他发现了我,他解释说自己只不过在体验生活。那时是晚上十二点多,城中心大多数店面的门已经闭上嘴巴。他拉我在窗边坐下,端来两份炸鸡腿和可乐。他说免费的,放心吃。
我噙着眼泪,不敢跟他对视。那是一颗真正的少女心在跳动,渴望爱情的心。他坐在我对面,看了我很久才说,我发现了世界上最美的姑娘。
他说的是我还是那个抛弃他的姑娘呢?我问他姑娘在哪。他扭头看向玻璃窗外的街道,表情透露着神秘。
他说,在你左边,你转头看看。
我转过头,街道尽头是他的学校,也是抛弃他的那位姑娘的学校。我心里一阵失落,像是被藤蔓缠住般疼痛。我说,没看到她呀。
他说,眼光不要看得太远。她躲在近处。
我望向近处,没有姑娘,只有窗玻璃上倒映着我模糊的幻影,半透明,在窗玻璃上与灯光重叠。我不知道灯光覆盖后,我的脸算不算美。
回家后我一直在想他会不会喜欢我,所有的记忆都告诉我,他从来没说过喜欢这个词。其实第一次在酒店,我就对他产生了好感。后来在资助我上高中时,他几乎每个晚上都会短信问我身在何处,学习进展如何。他是多么好的人,可是我配不上他。我默默告诉自己,只有摆脱当前的处境,只有考上好大学,我才有机会理直气壮地站在他身边。
认识周年时,我下定决心邀请他陪我在院子里合种一株凌霄。我没有告诉他种下凌霄的含义。我家院子的角落有一株很茂盛的凌霄,是我父亲和母亲结婚时手牵手种下的。尽管后来母亲抛弃了我们,但父亲对这株凌霄依旧呵护备至。他说那是他们美好回忆的见证,爱情的见证。所以我要学父亲的样子,将我对他的爱全部付诸于这株植物。
有一次,他对我说,凌霄花的花语是勇敢和无畏,还有......还有什么呢?我是大学才知道的,还有热烈的爱情。这热烈的爱情是我对他的,还是他对我的呢?他是喜欢我的吧?嗯,我猜他是喜欢我的。我回来了好几次,怎么都找不到他。我把他弄丢了。如果找到他,我要向他道歉。父亲去世的事跟他没关系,但我还是责怪了他。
大学期间,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但我坚持下来了,因为我还要偿还欠他的东西。哦,我欠他的不只是钱,还有一笔交易。如果我再遇到他,如果他还愿意的话,我一定不会再把他弄丢。我要问他: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浅浅拿着手机,声音哽咽着,直视后视镜。司机很沉默,再也没有投过目光,好像在默默听她的故事。
“我知道你听到了。”浅浅将屏幕全黑的手机放下,抽噎着将那个名字喊出来,“世良哥,我知道你全听见了。你还不愿意说一句‘你好’吗?”
空气沉静了很久,出租车引擎的轰鸣声和灌进玻璃窗的风声越来越大,将空气压缩得更加冷寂。
“你好,浅浅。”司机的声音终于在冷寂中爆破,嘶哑着。
“我们还能回去吗?”浅浅捂住嘴巴,还是没能将哭声禁锢到嘴里。
“我们不是正在回去吗?”司机将目光投在后视镜,正中浅浅的双眼。她终于看见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着星星般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