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子

1

月惨淡得只有一条细缝，仿佛有一个人透过缝隙在偷偷地瞄着这个世界。

青远的耳旁呼啸着冬季的凛冽，京城的匆忙无边无际，从不停歇。

爱，欲，恨，生，都是飘渺的字眼，对于青远来说，没有什么比阳光更纯粹。

然而此刻，他站在29层楼顶，旁边堆着废弃的建筑材料，白色的塑料袋翩翩飞舞。

他又上前一步，迈出左腿，准备踏上继续深入黑暗的旅途。右脚随后跟上，直直地站在楼顶的边缘。

没有人知道他深灰色羽绒服里包裹着的斑驳血迹，这将一并随着他的决绝永远成为句号，成为终点，成为虚无。

2

25年前，青远出生了，抿着的小嘴，柔柔的笑容。他原以为他是要来享受这独一无二的人生的，却不知他经历了温暖、纠结而又痛苦的短暂时光。

邻居家的晓熙是他童年的好伙伴，他们一起上学，玩耍。躲猫猫的时候，青远总是很快就能找到晓熙。

打仗的游戏里，晓熙总是护着青远，为他挡枪挡炮。其他小朋友们都说他俩像是一个人，好得不要不要的。

青远在游戏时抱着晓熙的腰，感受他体内散发出来的奇特香味，满足的呼吸。

任由自己的鼻涕蹭在他的背上，也不想放开。他只想趁他保护自己的时候，多一些身体的碰触。

青远一直觉得很奇怪，只要晓熙在他旁边，他就会觉得特别的开心，再多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晓熙的笑容如同阳光一般，缓缓地流进他的内心，滋润他的情感。

有时玩得累了，他们会一起坐在矮丘上，手支撑在背后面，翘着小腿儿，仰望着灰色的天空，没有飞鸟，也没有彩虹，一朵淡黄色的太阳与晓熙的微笑交相呼应。

青远歪头看着他傻笑，晓熙便向他挪近，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呼一声：好兄弟，一辈子在一起。

3

青远一个人在家，有时会偷偷穿着妈妈的衣服，像女孩一样扭扭捏捏，对着大大的穿衣镜左摇右晃。他学着模特的步子，从客厅的左边走到右边。

然而，天下没有藏不住的事。青远正在镜子前扭捏作态，刚巧被提早下班回来的妈妈看到。母亲大发雷霆，将他臭骂了一顿。

青远羞赧地赶紧脱了个精光，连连和妈妈道歉，表示以后不再乱穿妈妈的衣服。他被罚跪在地上，直跪了一个下午。

电视里放着你情我爱的电视剧，母亲边听边疑惑地看着委屈的他，一个男孩子怎么喜欢穿女人的衣服？

母亲摇摇头只以为他是觉得好玩，干脆去商场给他买了几件新衣服，算是给青远一个安慰。

可惜好景不长，平淡的日子终究还是被突如其来的事故打破。青远的父母在一次外出时，火车脱轨，提前结束了未老的生命。

青远仅有的一个亲戚自顾不暇，没有能力养他，只好把他送到了孤儿院。

4

受到父母去世打击的青远，在孤儿院越来越内向，也越来越自卑。

青远越长越漂亮，平时也多文静的样子，不像其他男孩子那样淘气。说话也有些女气，细声细语，柔柔软软的。院里的孩子们都戏称他为青姑娘。

孤儿院那些纯真的笑脸与青远的阴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以前的邻居、好兄弟晓熙，会偶尔来看他。他见到晓熙才露出一丝笑容，似乎平时都是生活在地窖，只有晓熙来，才能见到阳光。

后来，晓熙如愿上了大学，学了喜欢的建筑专业，而青远高中毕业后就到了一家工厂做工。

青远的女气常常受到工友的嘲笑，同宿舍的大哥偶尔会抱着他摸他逗他。去找他的晓熙恰好看到，冲上去就打了那大哥一拳。

青远在床边忍不住抱住了晓熙，好像他就是他的保护神。

晓熙稍有些尴尬的推开他，安慰了几句，接着一脸兴奋地与青远说，他交女朋友了，一个他暗恋了一年的同专业的姑娘。

交了女朋友的晓熙，来找青远的次数渐渐得少了。

青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似的，疼痛的躺在床上凄凄惨惨戚戚。宿舍的大哥看着他直笑，说你这怎么跟女的来大姨妈一样，没出息。

5

闲暇的时光，寂寞的工友们会找一些难以名状的影片来看。这天，刚巧放到了两个男人在一起搂抱，亲吻。

青远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和晓熙接吻的情景。随后，他又痛恨自己这种龌龊的想法，他一直把晓熙当好哥们儿，自己怎么会有这种莫名的幻想。

外面的阳光透过宿舍的小窗照射进来，青远将脸穿过阳光，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回忆着晓熙灿烂的笑容还有熟悉的体温。

这会儿，宿舍只有他和大哥在，这位大哥瞅着青远的样子，突然着了迷，又因刚喝了些烈酒，长期没有女人的慰藉，竟然忍不住走过去扑倒了青远，与他在窄小的床上纠缠。

青远像姑娘一样挣扎，嚎叫。大哥强壮的胳膊，一手压制住他，另一只手紧紧扣着他的嘴，下身在他身上蠕动。

青远最后还是使劲翻了身，把这大哥甩了开来。心里的跳动速度增加了十倍，脸比柿子还红，两腿抖得厉害。

大哥清醒了一点后，一个劲儿打自己的脸，骂自己禽兽不如。青远生气得一言未发，只是大口喘着气。

其实青远心里在懊恼着，怎么觉得刚刚还挺刺激，难道他喜欢这种与男人运动的感觉？

6

晓熙带着女朋友来工厂，青远躲在宿舍，让工友回复说他没在。自己却一个人从窗口忿忿地看着搂着晓熙的新人，白净的肌肤，软软的脸蛋，红红的短裙，让他心生嫉恨，满腔怒火，又不知冲谁发去。

后来工厂裁员，青远不出意外地被裁了。在酒吧晃荡的时候，被一个黑社会大哥看中，把他带入了一个会所，青远从此便开启了牛郎的征途。

青远身型健硕，样貌生来柔美，温柔亲和的性格，征得了很多贵妇的喜欢，竟然成了会所的红人。

青远却从来没有对女人动过心，他可以在床上伺候好一个又一个对他来说没有灵魂的躯体，由此换得生存的物质保障，却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产生过情绪上的波澜。

那些丑陋肥胖的富婆在他的身上摆动着躯体，还妄想用青春少女般的表情，来讨得他的欢心，激起他的澎湃。

这种被当作泄欲工具的感觉直让青远感到恶心，一个又一个夜晚，他将自己灌醉，又用手使劲抠着喉咙，将那些肮脏统统倾倒在地。

他想念晓熙，却又不想再见这个“变了心”的人。他将豪华公寓里的东西，摔得粉碎，拥有这些又有何用，抵不过晓熙对他的一抹笑容。

晓熙曾经是他的阳光，而现在他生活在黑暗的地狱，他不想被他看到如今自己的样子。

7

晓熙偶尔打电话给青远，青远总是匆匆挂掉。三番五次后，晓熙还是打听到了青远所在的会所。他苦口婆心想拉青远出来，却总是被黑社会的小弟们轰出去。

这天，青远刚好要去找会所的一个兄弟，听到这哥们屋子里有厮打的声音。冲进去，才发现是晓熙在里面挨揍。

那位兄弟，拿着酒瓶就要砸去，青远想都没想，迅速抄起桌边的水晶烟灰缸，冲那人后脑勺抡了过去。

晓熙得救了，那会所的兄弟却倒在了血泊里。青远拉着晓熙立刻往外跑，将晓熙送回了家。

他们坐在沙发，依然上气不接下气，双双低着头，沉默不语。青远调整呼吸，慢慢冷静了下来。

“熙，你不要再管我了，我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不行！你不能这样堕落！我要救你！”

“你还是先护好自己吧，我没事的。人是我杀的，你是正当防卫。不会有事的。”

“不……”

晓熙话还没说完，青远的嘴唇便堵上了他的嘴。晓熙双眼圆睁，呆呆地盯着青远，不知该作何反应，大脑一片空白。

青远双手搂住他的肩，紧紧地抱了抱他，终于还是放开了，扭头便跑了出去。

他不敢再看晓熙一眼，也不敢再听他说些什么。他只知道，那道阳光以后不会再是他的了。

8

他拼命地跑，穿过一个又一个黑暗的小巷子，像他一路走来的阴暗。

路上已经隐约听到警车的声音，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登上了以前常来的一个楼顶，那个楼顶可以看到北京最繁华的景象。他无数次在那里眯着眼睛，沉浸在阳光里，像是享受一次美妙的沐浴。

城市的喧嚣不会因夜的到来而早早休眠，无数展灯火闪着耀眼炫目的光芒，无数辆汽车来回行驶成一道道光带，一幅壮美的画卷伴随着欲望和梦想铺展开来。

此刻，他的心安静地像繁星闪烁的夜空，然而他眼里没有星星，只有深邃的黑暗。

他将堕入最黑最恶的地狱，希望以此救赎他经历的这些荒唐。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晓熙，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人会喜欢他，而他却毫无悸动。

他不会忘记刚刚晓熙薄唇的温润触感，也不会忘记相触时两人心跳的频率。

青远感到晓熙独有的阳光正在减弱，已经快照射不到他的心田，于是他慢慢地将自己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最后，已经站直在顶楼边缘的他，微微地上扬唇角，对着虚幻的空气，妩媚地笑了一笑，毫不犹豫地跃了下去。

飞快的速度在灯火辉煌的城市间，凝为了一朵短暂的花火。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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