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岁的孙梅梅坐在李家后檐一堆木头上，穿着健美裤的两条长腿随意地荡着，“梅梅，明年你该上初中了，你还上学不？”，我奶奶在道场上收拾黄豆，边和她唠嗑，李家的房子就在我家道场前边。“再说吧！”孙梅梅吸溜着拴柱递过来的野葡萄，她说话时，舌头下溅出来的果汁勾得围着她看的一圈小孩儿直咽口水。秋阳打在她脸上，梅梅的脸就变成一个将熟的毛桃，粉红粉红的，咬一口准能汁水四溅，还有一层绒毛泛着金色的光晕。没人时，拴柱就偷偷地嘬一下她的脸蛋。
翻过年三月梅梅就生了个儿子。过完月子，拴柱他爹就和他们分了家。二十来平米的一间房，从中间隔开，里面卧室，外面厨房。全部家当就是一张床，一套锅碗瓢盆。
八月十五前一天晚上，从老李家传来嘤嘤的哭声，大家都以为李拴柱的妈打哈欠又掉了下巴，她每次掉了下巴都会疼得哭嚎一大会儿，然后才见拴柱他爹不慌不忙地去叫村里唯一的医生陈仙儿，来把脱臼的下巴兜回去。
可是今天这哭声不同寻常，像捂着嘴哭，也不见拴柱他爹出来。四奶奶嘬着漏风的嘴:“天擦黑我看到拴柱回来了”，平静的村庄像一锅烧开的水，人们三三两两地围过来，他们头扎在一起，挤眼撇嘴，唾沫横飞。一两个早已兴颠颠地跑到了李老山家门口探看，兄弟俩扭在一起打起来了，拴柱把他兄弟按在地上打，随栓见围的人多了，一只手和他哥撕扯着，一只手从地上摸到半截儿玉米朝黑压压人群狠狠扔去，“看你妈的×”，看热闹的人们一哄而散。
拴柱这次回来是忙秋收，然而更重要的事儿是后院起火了。在矿上时，一个村去的青皮有次嬉笑着说:“拴柱，还不回去，家里的白菜被拱了。”他把村上远近的年轻人在心里过滤了好几遍，是那个身强力壮的有林？不可能！他媳妇咳一声，他浑身一哆嗦，没这胆儿。是双眼骨碌碌转放绿光的光棍二旺？不会，在他到矿上的前一天，二旺已到外地做上门女婿了。除了这两个，年轻人差不多都在外面闯天地。那会是谁呢？青皮的这句话像个钻进拴柱脑袋的铁线虫，缠得他一宿一宿睡不着觉，白天无精打采。
拴柱十五岁时个头儿就蹿得和大人一样高了，经常带着一帮淘气鬼搅得村里鸡飞狗跳，村里人都说“真不像他妈生的！”拴柱的妈自小生过一场大病，身体和智力俱损，除了会做简单的饭，其他像种地女工一概不会，一顿早饭通常要摸到日上三竿，拴柱早上通常是塞上几个红薯，到学校扔进教室里的火炉，烤熟会悄悄塞给梅梅一个，梅梅和他一个班，也上五年级，梅梅那时已经饱满得像朵粉红的花苞，撩得远近毛头小子们春心荡漾。不久梅梅怀上了拴柱的娃，就在拴柱家住下了。从他们家那摇摇欲坠的土坯房边经过的人就说，李家捡个大便宜；也有人说，拴柱长得和梅梅很般配；还有人说，还不是梅梅娘死的早，没人管教。
可他万万没想到媳妇梅梅和自家兄弟滚到一个被窝去了。他回来的那晚上吃饭时，随栓第一个夹了一筷子菜就往梅梅碗里放，伸到一半突然僵住了，他忘记今天身边多了个人，梅梅似乎知道有这么一出，低头端着碗躲闪着，随栓斜眼扫了一眼他哥，拴柱深黑的眼里 闪着精光正看着他， 他硬生生地收回筷子，李老山耷拉着眼皮仿佛没看见，他妈惊惧的眼神在兄弟俩身上闪来闪去。大人闷头吃饭，俩孩子争着半个啃得坑坑洼洼铁锈般的苹果。
拴柱和梅梅在大女儿苗苗满一岁后就已分出来过了，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土坯房，从中间隔开，里面支张木板床，外间搭了个灶台，外加一亩多薄田，就是全部家当。要不是拴柱靠着强健的身体，加上自幼练就的一身采山货的好本领，翻山攀岩打树皮采药材，全家才不至于像他爹一样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厚着脸皮向村里人借粮。儿子豆豆出生后，床就挤了，拴柱和梅梅商量到煤矿挣点钱，回来盖三间敞亮的大瓦房。拴柱盘算过，到年底工钱一结，有六七千块，差不多够盖房了。
这不同往常的气氛让他生疑。上床时，拴柱抱着三岁的儿子豆豆问:“每天晚上和谁睡？”“妈妈，二叔”。他浑身乱颤，一把揪过梅梅，哆嗦着嘴唇:“是……是真的……啊？……”梅梅嘤嘤地哭起来。“打死你个狗日的”他冲到隔壁掀门，门插上了，转身瞅见道场边放着个磨盘，他搬起石磨盘，挟裹着满腔的怒火砸向那两扇，“咔嚓”门栓断成两截，门豁地开了，他闯进去，从堂屋后半头他爹妈的床前一直闯到里间随栓的屋里，一把把随栓从床上薅起来“我宰了你！”随栓似乎也在等这一刻，他跳将起来，两人从逼仄昏暗的里间一直打到堂屋。
拴柱扇着随栓的脸:“这时候知道要脸了？”“你能耐咋把他们扔家里，要没有我，他们喝西北风去。”……当村长的姑父往门口一站“都起来，还不嫌丢人！”一声怒喝，两人住了手，蔫蔫地从地上爬起来。“王家老大后天到矿上，随栓就随他一起去”。
拴柱回到屋里，俩孩子睡了，梅梅脸红红的，坐在床上抹泪。他粗暴地把她掀倒在床上，发狠地啃咬她……
半个月后，拴柱又走了，梅梅送了老远。
矿上的人看到拴柱回来后不爱说话了，干活却更卖力了，每天活儿做得最多的是他，那身黑腱子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晚上其他人都打牌，
梅梅的堂姐看她可怜，就给她介绍了一个鳏夫叫善明，镇上人，是修汽车的，有个修车铺，家境殷实。第一次见面，梅梅老大不乐意，一肚子委屈，眼前这个男人又瘦又矮，还不到随栓肩膀高，甚至还没梅梅高。善明满脸堆笑地帮梅梅挑满一缸水，梅梅不理他，挑完水又劈了一堆柴，梅梅还是绷着脸，她姐在一边急得又是递眼色又是努嘴。善明看起来一团和气，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走时放下了五百块钱，梅梅捏着钱哭了一晚上。第二次来，梅梅带上孩子就和他走了。
从挂在墙上的篮子里掏出红艳艳的药葡萄，乌紫的燕蓬，甜蜜蜜的八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