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呀,要不要?
你进来坐嘛,哎呦,这一区现在除了我们以外没其他所在了。我们这里的小妹都比对面区的好,那边那些都是接工棚活的,全套便宜是便宜,你敢去吗?你去问看看常来的,我们这边是有阿勇罩着的,做了那么多年就是照规矩来。现在这区都快被白蚁啃得只剩灰,哪里不是一股子樟脑丸味,我们这里难得刚装修过,又舍得花钱搞得香滚滚,还有你看这里的粉灯都是新装的。生意好,小妹现在都在上钟,不过三号差不多了,你等十分钟就好。
免惊,你阿姐现在面皮都要皱了,不上钟。阿姐喉头烫坏了,喝不了烧酒,讲话粗声你莫怪。我们这里的水喳某(美女)可多了,皮肤是幼绵绵,人是水当当,二十五岁的都嫌年纪大。这款事情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少年人就是脸皮薄,面儿红红,你阿姐我懂。我们这里的有经验,你多来几次就熟了。
阿弟,今儿夜晚我做的是猪腰面线,你稍微加点固本酒,加减都吃点。可惜阿勇现在不在店内面,不然就让他跟你先喝两杯烧酒。如果你在这一带走跳,就不可能没见过他。他早年在云南做长途货运的,面皮乌金发亮,人是不高,但是浑身筋肉硬邦邦,头壳发亮胡须一把,人家都说他长得像秃头张飞。
讲起阿勇,街坊都说他会做人,懂得照顾厝边头尾,有规矩。就是要这样啦才能服人,你看这里有谁敢不服?
就说后面鱼市的那群收死人的师傅,平常谁的疯话都敢讲,看到阿勇都吓得软脚。我有时候陪阿勇去那些收尸的店里收钱,你别嫌难听,我们都是这样互相练闲话的,他们私底下不也叫我阿水仔,做婊的?白日时没生意,阿勇有时阵会去找他们泡茶打麻将,我也会带一点馅饼和鱼皮花生去,不过那些人倒是不怎么吃,假客气。这行本来就竞争得凶,如果不是说有阿勇,他们的店难讲被人砸成什么样了,也不是没被砸过。而且他们的生意如果不是阿勇这边牵线,哪里有那么多活送上门?
上个月这群收死人的倒是有了点作用。
这里的老城也拆了好几区了,新的大楼都在建,说是到时候要做成跟南洋那样的骑楼,全是卖东西的地方。不过工地多,招来的北仔也多。这种外猴就是乱来,阿勇是不让我们接的。对面工棚店经常出事,上个月接的那个做工头的客人就是这样。毕竟这种做工地的,本来就是粗工身上伤病多得很,偏偏拿些偏方止痛片混着烧酒喝,到按摩房里,人一兴奋心脏就跟不上,死翘翘。
还是阿勇找了给化妆的,把死人收拾好,通知那个工头的老婆说是下工地的时候心脏病犯了。这话也没说错,也是为了她好,毕竟这种事说出来,对工头家里孤儿寡母的没好处。幸亏阿勇相识的人多,上面那边也罩得住,帮工棚店把这个事情抹过去了。现在对面的人都对阿勇感恩戴德,说他照顾邻里,平日里那钱没白交。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感恩的。
干,三号怎么还没好。那个讨海仔这次怎么这么久。我稍微敲一下门,毕竟就半套,时间长了不合规矩了对不对?我这里生意都招呼不过来了啦。七号跑路之前,人一到店里基本上都有人接单。
人啊,就该认命。这边几个小妹,没有一个像那个七号这么折腾的。
比如说一号,平常稍微飞一点药的,这里的收入还包吃住,让她照样妥妥帖帖。当然我也比较担心她的身体,现在是年轻,过几年就不好说了。但是阿勇说这样也好把她留住,叫我免管。再说四号,人家主动来找我的,就是想在城里呆着。她实在没办法吞忍她老家的那个半疯的爹了,早年她妈死了以后,她爹就开始欺负她。夭寿哦,那时候她连月经都还没来,被搞成连孩子都不能生了。但在这里倒也方便,毕竟自愿,还能有点闲钱。我们这里都把她们照顾的很好,不要坏规矩就行。
坏规矩的时候,阿勇就要发飙的,这个我也领教过。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实在受不住客人折腾想跑,阿勇就拿烟头烫了我喉咙,他说这个规矩不能不教我。我后来想想也对,你看,现在阿勇收我就是因为我人乖。他常说我比他老婆机灵多了,从来不给他添麻烦,家里那婆娘整日被他打,但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打过我了。现在我自己带这么多小妹,才知道没规矩是真的做不下去的,现在我反而感谢阿勇,他愿意教我,不然我也是回老家。可我是宁愿死也不想回去的。
说起来这个七号,话不多,有点愣,刚来的时候土气得很,阿勇把她从乡里带来城区,给她吃穿住。你说她有什么好怨叹的?她自己觉得阿勇路子广,要他帮忙找工作,来城里哪里那么容易?有什么活就做什么活,留在老家就这个七号这种憨呆样子,肯定更被人欺负。阿勇这人平常嘛最讨厌不守规矩的,他经常说既然来干活了还在那里扭捏什么?
早就有客人说七号没劲,就跟隔壁海鲜鱼市扔在地上的那种死透透的黄翅鱼一样。要不是人不够才不会留她充数,就是养着的赔钱货。她没事干的时候就捧一碗嘎锥螺,在门口吃一颗吐一颗,叮咚响。阿勇每次看到她那种死鱼眼睛就伸手抓她头毛往墙上撞,那时候七号的眼睛里才能回神。
后来一次七号眼睛突然金起来,还哭得眼泪流眼泪滴的,不是阿勇打她,而是有个黑干瘦的老鬼上门的时候。那时候中午的时候,太阳晃眼,门口的春卷摊刚刚支起来,这个时候是没有客人上门的。七号正在客厅里躺着,我看她突然间蹿起来,拿着浴巾遮住自己的胸口,傻呆呆地盯着门,足久才从喉咙缝里挤出一句:“阿爸,你安怎现在才来。”
那老鬼一句话也没有的,拉着七号就要走。店里人当然是把七号拦了下来,阿勇有规矩的,走了一个,其他人都要给打到死。谁要走,凭我矮登登一个人是拦不住的,不过到时候要怎么被扒皮抽骨就是所有人一起受了。好在所有小妹求着七号和那老鬼不要就这么走了。说起来这里这么多小妹,包括我自己,离家多年从来都无亲人来找过,除非是没按时寄钱回去。
那老鬼看这么多女孩子求他,心竟软下来答应不走。他只是拿毛巾抹了抹眼睛上的水,说是他才知道七号给人骗了。
什么骗不骗的,话说起来就很难听了。其实阿勇早知道七号在动心思,让我关顾所有人不能有手机。但没想到这次就是她拜托了个酒醉的熟客给她爸发的信息。结果那人写错了地址,这个老的找了半座城的按摩房才找到这里来。
老鬼随身从包里掏出压碎了一半的一包麻枣让七号分给大家,他自己啥也不吃,水也不肯喝一口,就跟七号说了一句:“免惊,阿爸一定救你走。”我那时就觉得他真是起疯了,这老鬼还能有什么办法?真是四两人说半斤话。
可这个老番癫(老疯子)不走也不是个办法,硬死杵在门口。
偶尔有客人想进来,他堵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如果一定要挤进来,他就抓着人家的脚低哑地喊:我女儿在里面,你不要进去,你不要进去。这种乡下种田人最难搞,人客来都是寻开心的,搞得这样谁都没有兴致了。我也就罢了,阿勇哪里能忍,他跑过来的时候,一看这个老番癫就气炸了,心狂火烧的,操起电动车的铁链锁就抽那老头。可是那老头就是一声不吭地杵在那里,死了一样的杵在那里。
阿勇让我索性把七号锁在房间里,她却疯了一样的大声嚎哭,其他几个小妹也在那里抽抽嗒嗒,好像是她们自己死了爸一样。不对,就算她们真死了爸也未必会哭成这样。
我倒是还好,我觉得嘛这种人就是麻烦。想想如果那时候阿勇不是打得我孩子落掉了的话,我或许当了阿母也会变成这样吧。如今幸好没有什么事可以让我变成这种疯样。
那天太阳快下山了,店里闹得喊声哭声震天,对面街死人店的师傅也都跑了出来,说是再这样下去又得由他们来收尸了。其中那个领头的师傅也劝阿勇,最近这片区管事的人换过了,可没那么好搞定,为了个小妹闹出人命实在不值。
阿勇毕竟是这个区做规矩的人,事情也不能就这么随便。他顺手操起砖头,问老头打不打算为她女儿解决这个规矩,要不就是他女儿要不就是他自己,把这个砖头给破了就能走。当然了,阿勇歪着嘴笑说这样的女儿领回去了也是累赘,在村里还不被人十嘴九屁股地练闲话吗?
“她是我的喳姆儿(女儿)!”我就记得那老头突然站起来憋了这句话,猛地把砖往脑袋上拍。
就像一颗破开的西瓜一样,他的脑门炸开,血喷整脸。
阿勇是看重规矩的人,既然如此,也就放了七号。那个七号穿着当年进店的寒酸衣服,这些年了,还是俗气未消。闹成这样,兴致都败了,人也都散了。大家该进店的都进了店,阿勇正在气头上,没人多说一句废话。
我也是没事情做多看了一眼,那老头把外套脱了盖在七号身上,七号搀着他头破血流地走在傍晚那晨尿一样黄的夕阳里面。那老头外套里面,竟然穿着隔壁街买过来的蓝色寿衣,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能活。这种不要命的人。
可这样的女儿,领回去了又能怎样?这种坏规矩的人,就跟那嘎锥螺的壳一样,该从店里吐出去。
那天之后,我们店就更忙了。
阿勇,他今天不在,要不就让他好好跟你说说。黑脚的(警察)今天叫阿勇去问话了,照理说该回来了。听说有人寄了些东西去局子里告状,不过阿勇一向罩得住,总归是没有问题的。
被抓?那肯定不会,他不在我们店也就收了,开什么玩笑。
哦好了,三号这边好了。全套来,招呼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