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爷家的大孙子刺毛在河里洗澡的时候淹死了。
冯大爷的大儿子,也就是刺毛的爸爸,铁蛋称呼为大闪哥的,名字叫冯闪其,人家都称他为闪哥,或者闪大爷,这人中年失子,很是难过,人都精神不振了,原因是他老婆为他生了两个闺女一个儿子,现在儿子死了,就剩俩闺女了,老婆年龄大了又不能生了,他心里郁闷着呢,于是经常去窑湾街的赌场里面赌博。
窑湾街的赌场可多了,街头巷尾,大大小小不下十余家赌场,这都是挂着牌子招揽顾客的,还有那些没挂牌子的,将堂屋拾掇出来,四方桌一摆,麻将或者牌九或者雀牌一垒,就成了个简易赌场。主人负责到街里面买吃买喝的伺候着这群赌徒,有几家野赌场也甚是繁华呢。
这闪大爷本身就不会赌,水平也不高,全是作,自然是输了不少的钱,家里人也是长吁短叹,却又拿他没有任何的办法。
冯大爷看不下去了,就谋划着要给大少爷续个二房,孬好再给生个儿子,给他找点事干。
这一天,都和媒婆约好了要在家里见面,可是早晨起来后,大闪哥竟然下落不明了。
一家老小很是着急。
冯大爷恼了,他亲自出马,要去寻找儿子。
庄户里的小孩都被叫上了,冯大爷要让这些小孩去窑湾街帮助找儿子,赌场里那些看场子的人精着呢,一般的陌生的人根本不给进,小孩子倒是例外,他们可以随便出入。
一辆大马车轿子,挤了十多个小孩子,铁蛋就在其中,大家第一次被委以重任,心里还是十分兴奋的。
到了大街上,冯大爷也很阔绰,先给孩子们买了米花糖和云片糕等糕点,让大家开开心心地吃饱喝足,然后再去找人。
冯大爷语重心长地对大家说道:“大家进了赌场以后,只需把各桌看看有没有即可,你也不要多说话,看到有大闪你们就出来告诉我,然后我进去找人!”
孩子们齐声答道:“好!”
然后大家便分头行动起来。
在中宁街风云馆里,铁蛋和弟弟顶着空气中浓重的烟草味和咳嗽声挨桌去寻找,空气中是那些打牌赌博的吆喝声,以及争论的声音,这是铁蛋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这里人们的热闹纷繁,这里光线的昏暗,让他有点不适应,总感觉这里是阴曹地府似的,所以找起人来也是小心翼翼,生怕错过了大闪哥所在的桌子,他们找了楼上楼下,最终也没有找到,有桌子围拢人多的地方他还钻进去看个究竟,最后也没有见到大闪哥的人影,没有听到大闪哥的声音,来来回回,铁蛋寻找了两遍,最终确定没有后才走出赌场的大门。
冯大爷和小伙伴也已经从各家赌场里面出来了,整条街道是没有大闪哥了,冯大爷并不着急,他一边咒骂着自己的儿子是个“六叶种”一边带领大家向下一条街道赶去。
到了东大街,小伙伴们又四处分散去寻找,铁蛋继续带领自己的弟弟在一家叫忠德楼的赌馆里去寻找。
一楼同样是人声喧杂,同样是光线仄暗,同样是充满着烟草味和老头子们的咳嗽声及争论声,但是每一个声音都是陌生的,有的人还操着外地的口音,那是外地经过此地的商人,他们说什么铁蛋也听不懂,反正爱赌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非常反感这些人。
忠德楼的后院有一扇门,是圆形的院门,通过这扇门可以到达忠德楼的后院,这个时候院门是关着的,但也只是虚掩,铁蛋和他的弟弟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兄弟俩走了进去。
院子里面比外面就清净了许多,这是这家赌场主人起居的地方,到处窗明几净,花草葱茏。
铁蛋壮着胆子朝院子里的坐北朝南的堂屋走去,堂屋的大门敞开,客厅里面一张八仙桌,周边放着太师椅,没有人,但是能够听到客厅的东厢房有悄悄地说话声,声音有那么地一丝丝地熟悉。
铁蛋悄悄地走到门边仔细倾听,探着脑袋往里面观看,这一看真不要紧,他看到了大闪哥和一个小脚女人正侧身躺在一张床上,床上面还放着一张矮方桌,方桌上摆着抽大烟的烟具,大闪哥正在吸着大烟呢,脸上一副满足的表情。
大烟的危害铁蛋也是听说过的,这玩意让窑湾街上很多原先有钱的人家家破人亡,家庭败落,最后不得好死,这下还了得——大闪哥竟然躲在这种地方吸食那作恶的东西。
铁蛋拉起弟弟就往回走去,他要将这个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告诉冯大爷。
冯大爷就在东大街的街道上不远,铁蛋和他的弟弟就像两个胜利凯旋的勇士一样跑到冯大爷的跟前忙不迭地向他汇报道:“大爷,我看见大闪哥正在忠德楼里面和一个女人在床上吃大烟!”
冯大爷闻听此言顿时面色严峻,他对孩子们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我去把乡公所的人叫来抓他们个现行。这个败家子,我说最近怎么哈气连天的,原来跑这里作死来了。”
说着冯大爷扭身就往乡公所的方向去了。
小镇街道不大,没一会儿,冯大爷就带着四个乡公所的警察来了,警察都是肩背着枪,头戴着深蓝色的大檐帽,身穿制服,脚上捆着白色的绑腿,很是威武的样子。
大家跟着乡公所的警察一路小跑,径直进了忠德楼的前厅,穿过前厅走到后院,警察一脚踢开房东堂屋的房门,里屋床上躺着的大闪哥和那个小脚娘们都是一个愣怔,没有反应过来。
警察不由分说将枪弹上膛,喝道:“好大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吸食鸦片,走,跟我们到所里说去。”
警察押着大闪哥和那娘们经过冯大爷面前的时候,大闪哥一愣,再看周围都是自己庄上的孩子,也是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了,连称“爹,救我。”
冯大爷走到大闪哥面前,对着大闪哥的脸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刮子,然后对儿子说道:“从今以后,不准你再踏进我冯家的大门!”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这是一位父亲在教训自己不争气的儿子,这声音铮铮回响。
乡公所警察对冯大爷说道:“老爷你大义灭亲真乃德高望重的老辈,我们敬仰,你也别太生气,一切自有公法来处置,我们当局对待吸毒者一直从严从重,这毒品的来源我们还要做后续的调查,请你先回去,我们自有公断。”
冯大爷点头说道:“好,我希望你们好好处理这个不争气的畜生!”
警察带着大闪哥走了。
回去的路上,冯大爷一句话也没有说,铁蛋能够感受得到冯大爷心中的那份痛苦。
当日夜间,冯大爷就在村保的证明下给大闪哥分了家,老婆孩子暂时还由冯大爷一家照顾,以后大闪哥回来就让他在自己所分得的那间村子一角小宅子上的破屋里过去。
冯大爷的义举受到乡民们的交口称赞,在铁蛋的心中,冯大爷这样深明大义的人是他心中的偶像,很是高大。
铁蛋最喜欢的事是去姥姥家,铁蛋的姥姥家在下邳城郊外一个小村子里,村子叫高家庄,村子距离他的家有四十里路的样子,村子里的人多以高姓为主,铁蛋的娘也是姓高。
铁蛋这一次离开家门的时候娘再三叮嘱这一次到姥姥家可一定要听姥姥的话。
铁蛋自认为自己一直是个老实听话的孩子,所以,任凭娘怎么叮嘱他他都是表面答应,其实并没有往心里去。
在姥姥家可是有很多好玩的内容,可以和小伙伴们打元宝,可以砍老瓦,姥姥也管不着他,只能任凭他一天到晚在外面疯玩,一到吃饭的时候姥姥就会站在宅子门前的高地上高喊:“小铁蛋,你抓紧来家吃饭!小铁蛋,你抓紧来家吃饭!”
玩累了的铁蛋也乐得和小伙伴们告别,就屁颠屁颠地跑回家吃饭。
有的时候铁蛋也和姥姥捉迷藏,故意躲起来和姥姥捉迷藏。
姥姥家有一个很深的红芋窖子,村子里很多人家都有这种储存山芋的窖子,是专门用来储存过冬的红山芋的,平地上挖出的一个坑,坑里面有一间屋子大小,上面用草苫子盖了,平时的日子没有人进去,有几次和村子里的小伙伴们捉迷藏他就藏在窖子里面,小伙伴们没有找到他就悻悻地回家去了,铁蛋只有自己从窖子里面出来,有一次铁蛋自己躲在红芋窖子里面,姥姥喊他吃饭,他故意装作没有听见,可把姥姥吓坏了,最后找到他的时候姥姥也是发狠了,按着他的屁股就是一通狠揍。
所以,和大人捉迷藏这种游戏还是要慎做,一不小心就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一天傍晚,吃完晚饭后铁蛋就想睡觉了,可能是因为白天已经午睡过了的原因,加上讨厌的蚊子老是来骚扰他,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他就想起来到村子里面的水塘里面去洗个澡再回来睡觉。
夜晚的小村很静,天上只有点点的星星在闪烁,铁蛋玩水的声音会惊醒远处水草里面的鱼,发出唰唰的声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见从村子的外面走来五个人影来,这五个人大概都是村子里面的人,而且都是成年人,铁蛋也不认识他们,听他们脚步匆匆,好像在紧急地赶路。
铁蛋趴在汪塘的边上,静静地观察着面前的动静,看这五个人究竟想干什么。
这五个人从铁蛋的汪塘前面经过的时候没有发现铁蛋,铁蛋却发现了他们的详细,一共六个人,其中是五个男人簇拥着一个女人,还有人不断地督促恐吓那个女人:“你快点,你若是敢大声喧哗惊醒了其他人,要你的命!”
这是什么情况,这情形让铁蛋很好奇,他想知道个究竟。
铁蛋悄悄地从汪塘里面爬上来,急急忙忙地穿上自己的裤衩子,然后悄悄地跟着面前的这六个人。
那五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押送着这个女人穿过几户人家,来到村子中央的一户高宅子的人家边上,五个人并没有朝宅子上的院子里面走去,而是将那个女人押送到了这户人家的院子外面的红芋窖子的跟前,其中为首的男人刷拉拉地打开了红芋窖子的锁,然后对着那女人说道:“来到这里你就放心吧,也算是给你找了一个好人家,以后你好好跟我过日子,我保证你衣食无忧!”
“不行!”那女人年龄也不大,顶多十八九岁的样子,听声音就能听出来。
铁蛋听那女人接着说道:“你们几个不要脸的家伙,等我的父亲来救我的时候,我会让你们的小命全部完蛋,敢跟姑奶奶玩,你们这群乡巴佬,也太高抬自己了!”
那个为首的男人闻听此言,好像很愤怒,他一个巴掌打过去,怒吼道:“你敢跟你高爷爷这样说话,到了这里,你就是高爷爷的人,你好好想想,想通了我就放你出来成亲!”
女子个性很强,“呸”了一声。
这姓高的知道多说话也没有用,就指挥手下兄弟道:“把她关进地窖里面,三天不给她饭吃,看她能朝我硬什么,我还不信制不服你了!”
几个人把那女子推进了地窖里面,然后从外面上了锁。
早就听说姥姥村子附近多土匪,铁蛋没有想到这土匪竟然近在眼前,看了刚才的情形他已然明白了几分,这几个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抢来的一个女人要成亲呢。
铁蛋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能够怎么办,只能静观事态的发展。
那五个男人锁好了地窖口之后就走了,进了院子里面去了,可能是去吃饭去了吧。
铁蛋悄悄地来到这户人家的地窖口,发现铁锁锁住了地窖口,从地窖口里面传来那个女子呜呜的哭泣声。
铁蛋在地窖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对里面的女子说道:“你别哭了,你哭也没有用的,别人听不见的。”
地窖里面的女人听见外面有一个孩子说话的声音,顿时停止了哭泣声,她对着外面的声音急切地说道:“弟弟,求求你救救我,我的父亲可是江南府赫赫有名的张廷绍都督,我叫张金彩,我们这次押送货物到窑湾,却没有想到遇到这群地痞流氓的欺骗,被骗到这里,你救我出去,你想要什么我就会给你什么,一百两金子够不够?”
铁蛋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女子的话。
“二百两!二百两黄金!”地窖里面的女子好像是一咬牙说道。
“我走了,”铁蛋说道,“我救不了你,这地窖口被他们锁上了,我打不开!”
“弟弟,你不能走,你必须得救我,我的命可全都在你的身上了呀。”
命很值钱,一旦丢掉,就再也不会见到,铁蛋自从刺毛淹死后就一直耿耿于怀,他害怕再看到别人因为他或者在他眼前丢掉性命,有这个阴影,他就不想再看到别人受到伤害。
铁蛋从地窖旁边抱起一个一抱大的石头,对着那个地窖口的锁砸去,他又害怕砸锁的声音惊醒宅子上的那些人,希望速战速决,于是他就使出了自己吃奶的力气。
砸到第二次的时候,锁没有砸坏,却砸坏了用来挂锁的铰链,那铰链本是锈迹斑斑,不结实了,经过这个大石头一砸,很快就坏掉了。
地窖口打开,张金彩从里面钻了出来,她一下子抱住面前的铁蛋,高兴地说道:“谢谢你小弟弟,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现在身上也没有什么感谢你,你明天就去窑湾,去苏镇扬会馆找我 我让我爹好好报答你!”
说完这女子一溜烟就跑了,因为她害怕被人发现,那时再跑就肯定来不及了。
铁蛋也得赶紧跑,他不能让村子里的人发现是他放走了那个女人。
铁蛋也是一溜烟跑回了姥姥家,姥姥已经睡下了,他到为他的床上,假装呼呼地睡觉。
可是他是根本睡不着的,脑海中老是涌现刚才惊险的一幕,到了半夜的时候,村子里有大声喧哗的声音,是那姓高的发现了抢来的女子已经逃跑了,正在满村子叫嚣着要找人。
铁蛋第一次为能够为别人带来帮助而高兴,因为他知道他今天所做的事——没错!他这次是救了一个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