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又吉直树 【】内为译注
神谷先生的经济公司在大阪,是家非常著名的大公司。对于总是在东京圈内活动的我来说,平时很少能有机会与神谷先生见面。但是神谷先生倒是经常联系我。有时,一整天下来都没怎么和别人说话,拿出正在振动的手机,看到液晶屏上显示“神谷才藏”字样时,我会雀跃不已。神谷先生总是先用倒了嗓子般的沙哑声音问我:“你在哪儿呢?”确认我的位置,当得知我在东京之后,便会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略显失望地开始一点点报告自己的近况。每当神谷先生的声调开始逐渐变高,情绪也越来越高昂的时候,电话就会被唐突地挂断。几分钟后,会有一条短信发来,写着“手机没电了,下次聊。”
以上一系列流程已经成为了惯例。
每次听着神谷先生滔滔不绝地说话,口齿笨拙的我就会焦躁不安起来。明明有无数想法、概念和理论像云一样萦绕在我的脑海之中,可是每当我想要伸手撷取一朵时,它们就会凝结成雨滴,洒落在地上,再也拾不起来。多人对话时,这种症状暴露得更为明显。随着人数的增加,话语的数量也在增加,一句话飞进耳朵的同时,又会派生出新的话题。千头万绪在脑子里纠缠,最后就搞不清该从哪里着手才好了。
神谷先生经常拿我这点打趣:“说话的速度越快,能传递的信息就越多。就像棒球击球手上场的场次越多,得的分也就越多一样。所以啊,现在肯定是口若悬河的人比较吃香。不过因为你有这样的特点,所以就能表现出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吗。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小的时候家里的条件还挺不错的,游戏机啊玩具啊这些,我从来都不缺。总是有些中年人说什么‘我们小的时候,连玩具都没有。’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非常兴奋。虽然这么说不大地道,可我真的很羡慕他们。你想啊,没有玩具的话,就不得不自己构思,然后自己制作玩具了。多带劲啊。虽然是出于无奈,但也是一种创作。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因为感觉你小的时候,家里一定很穷。”
神谷先生波澜不惊地说出了非常失礼的话。不过我没有从中感到任何恶意。
其实正如神谷先生所言,我家的确不富裕。玩具是肯定没有的。我经常只能靠着在纸上画画来打发长长的一天。有时候,我会拿出父亲的棋盘,设计着属于我的独门棋谱。我会用上全部的棋子,摆出一个绝对无法攻破的铁桶阵来包围主将。直到我意识到根本就不会有人来进攻的时候才作罢。神谷先生丝毫不掩饰对我的这些轶事的羡慕。他还很喜欢我姐姐在纸上练习《踩到猫了》【即拜厄练习曲八,著名的钢琴基础练习曲】的故事,总是要我说给他听。
我的姐姐不想落后于那些家里有钢琴或者电子琴的朋友,所以非常刻苦地练习。有一天,妈妈来幼儿园接我的时候,对我说:“去看看正在用功的姐姐吧?”便把我带去了姐姐正在上的雅马哈钢琴培训班。
其他的学生都在演奏,唯独姐姐,坐在电子琴前,不安地环伺着四周,还时不时摸摸琴键。她为什么不弹呢?妈妈也很担心地看着姐姐。
终于,培训班的老师注意到了姐姐的异状,走向了她。姐姐对老师说:“没有声音。”于是老师理所当然一般,打开了电子琴的电源。姐姐这才加入演奏。她非常紧张,两肩格外地高耸,浑身僵硬。演奏自然惨不忍睹。
看着平时最温柔可靠的姐姐这幅样子,不知为何,我就像被一双巨手攥紧了前胸一样,非常窒闷,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妈妈对我说:“哭什么,姐姐正在努力呢。”可是她也早已红了双眼。
当天晚上。姐姐回家之后一言不发,在纸上画好了钢琴的琴键,拼命地练习着《踩到猫了》。而我就坐在她身边,全力唱出每一个姐姐弹奏的音符。即使喝醉了酒的父亲大声怒吼“吵死了!”我们也绝不停止。
几天后,我们狭窄的公寓里多了一架漂亮的迷你钢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父亲为此狠狠地把妈妈臭骂了一顿。那是妈妈为了姐姐独自决定买下的,没有和任何人商量。
每次说到这里,神谷先生总是一边吸着鼻子一边笑着,柔声说:“这不是很棒吗。只有你,绝对只有你才能用这样的方式,让别人笑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