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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二姑家的堂弟要到日本劳务输出，各项费用算下来，大概三四万，我预备了五千块钱准备表表心意，未婚夫辛力不同意。

我大概知道辛力为什么不同意。

父亲是几姊妹中的老大，下面一弟三妹，每家各有两个孩子。

去年、前年叔叔家两个堂兄结婚，我一人随了三千块的礼，过完年大姑家堂姐出嫁，我又给了三千，加上这次二姑家的三千，随礼一共就花掉一万二。

三姑的一儿一女婚期已经定了，大姑家还有一个儿子，这样算下来，单随礼，我就要花掉两万多，对我一个刚工作四年的人来说，负担委实不轻。

辛力原本计划今年五一带我正式见他父母，如果顺利，十一定婚，过完年领证。他说单位要给员工团购一栋楼当福利，希望我俩能跟上这次机会。

“咱自己买房，一平米至少一万二，团购最多一万，一平米省两千，一百平米的房子算下来就是二十万，多好的机会啊，不抓住是傻瓜！”辛力说。

团购是优惠，但首付怎么也得自己准备。辛力已经和父母说好了，他们出三分之二，我俩自己凑足其他部分，但按我这种随礼法，估计缺口又要多一块子。

虽然两万块不是大数目，但让他父母知道他们用养老钱帮我俩买房，我却在亲戚面前摆阔，心里总是不舒服。

辛力和我争执过几次，我坚持己见。

我不知道怎么说辛力才能明白，才能理解我。他是城里娃，独生子，父母有工作，收入有保障，根本理解不了我家那些弯弯绕绕。

我试着和他说过几句，他梗着脖子只有一句话：“以前是以前，现在你长大了，都要成自己家了，还这么贴补娘家，难不成，以后再有什么事，你娘家的利益都要放到咱们小家前面吗？

我知道你叔你姑们从前帮过你，为你付出过，但恩情得一点点还吧，你这么不顾自己实际情况，打肿脸充胖子，自己的日子还过不？

上次你大姑家女儿结婚，别人是怎么说的，说你出息了，挣大钱了，要好好报答你叔你姑的恩情，现在你就这样不管不顾，以后怎么办？难不成以后他们再有事，你要把自己卖了报恩吗？”

话说得不太好听，可见辛力真是气着了。

不欢而散。

2

我心里也不太平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拽着桌角才没让自己跟上去拦他。

他这样出身在小康家庭、从小没尝过一分钱掰两瓣花、在学校打份肉菜都要算来算去的孩子，怎么能轻易理解和接受我们家这种情况呢。

我是农村娃。老家在陕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母亲在我出生三个月时不幸染病去世。五岁时，父亲上山放羊，突降暴雨，他不知躲避，站在一棵树下不幸被雷击中，丧掉性命。从那之后，我跟奶奶一起生活。

奶奶是个小脚老太太，只顾得了家里的活计，让我吃饱穿暖，她曾让叔叔婶婶过继我，婶婶坚决不同意。

叔叔自己有两个儿子，按我们这儿的风俗，娶妻时彩礼每人至少四万，两个就是八万，俩儿子看着也不是学习的料，地里的收成一年两季有定数，如果加个我，肯定难上加难。

奶奶退而求其次，她把叔叔和三个姑姑叫回家，提出唯一要求：不管怎么说，他们必须供（gōng）我上学，至少到我考上大学。

几个儿女沉默不语，奶奶拍着炕沿说：“我可以死了不要棺材，活着不买衣裳，不吃肉不吃药不看病，你们只要把该给我的孝敬给芊娃上学用就行。你哥你嫂走得早，芊娃是他唯一的后人，不把她供（gōng）成人，我死不瞑目！”

话说到这份上，叔叔和姑姑们只好同意。几个人讨论后商定我平时的生活主要由叔叔负责，其他费用由三个姑姑平摊，考上大学另算。

我是个难得的学习的材料。这是老师的原话，好好培养一定有大出息。奶奶就是听了老师家访时这么说才下定决心把我供（gōng）出来。

在生活面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为说服叔叔承担大部分责任，奶奶告诉他：“老师不说你也能看出来，芊娃天生是读书的料，像咱们这种家庭，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吃，要是把芊娃供出来，她以后拉拔一把，说不定你这俩小子的前程也就有了呢。

你是儿子，和女儿不一样，你得担大头，退一步说，即使以后芊娃考不上大学，咱也算对你哥你嫂尽了心，不愧。”

3

生活有着落，我拿出一万份劲头全身心扑在学习上，我知道，自己和叔叔姑姑的孩子不一样，考上大学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不敢想象，考不上大学，等着我的将是怎样的未来。

每次考试，我没下过全班前三，后来渐渐发展到年级前五，开家长会时，老师说，只要保持这个水平，一类重点、热门专业，随便挑。

走了几十里路特意来参加家长会的叔叔，高兴得眉毛都要飞起，他乐滋滋回家，拿出更大的劲头为我的学业添砖加瓦。

高考那一年，天旱，庄稼收成不好，叔叔把家里的粮食分成两等，好的卖了换钱，差的留着自己吃，加上前后院自己种的菜，勉强够一家人生活。但是，原本说好给县上酒店定向喂养的几头猪和十几只羊却遭到对方压价。怎么办？

叔叔一年前就开始为我上大学做准备。他打听过，一类重点大学的学费差不多一年六千，生活费最低八千，加上其他费用，杂七杂八最少得准备一万五。

还有两个堂弟，三个学生一年近四万的花费实实在在压在这个男人身上，压得他成夜成夜睡不着觉。

叔叔上街打听，知道猪和羊整卖给酒店，与自己杀了零卖，总额少近千元，精打细算就是一个大学生一个多月的生活费，想到此，他决定自己亲自动手。

他和婶婶一起，隔一两天就杀头猪或羊，用借来的农用三轮拉到镇上、市上卖，为多卖几块钱，一家家饭馆、酒店打听，赔笑脸，递上廉价的烟，为一点零头被别人讽刺得面红耳赤。

奔波了半个多月，肉全部卖完，他高兴地到学校看我。

他带了一把香蕉、一箱高钙奶和三百块现金，“给你补补，好好考，钱你甭担心，叔已经准备了一些，这几天我再找你几个姑凑一下，误不了你上大学。”

我全力以赴拼高考，叔叔在三个姑姑之间游说。

大姑三姑经济条件一般，表示尽力而为，叔叔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条件最好的二姑身上。

二姑家在县城，一个儿子上初中，贷款买了两套房，叔叔觉得她家有钱，负担又轻，肯定没问题，没想到碰了钉子。

任叔叔怎么说，二姑只有一句话：“两套房把我俩榨干了，现在还还着房贷呢，多的没有，等娃考上大学，请她暑假来玩，我把手机、箱子、衣服、生活用品这些给她配齐，每学期我再给买两三身衣裳。”

叔叔跑了三回，结果一模一样。

他大失所望。

叔叔家的老大和我同级，高考成绩出来，和三本差十一分，他想复读，叔叔纠结了几个晚上，拒绝了。

婶婶为此和叔叔大吵一架，她知道叔叔想让老大早点出去打工，省的钱既能帮我上大学，打工的收入还能继续资助我。

到这会儿，资助我已经不是奶奶布置的任务了，这些年，他把我当亲闺女疼，我上大学的事成了他的头等大事。

4

上大学走的前一天，几个姑姑和叔叔在奶奶屋里团聚，大家都特别特别高兴，因为我是村里正儿八经第一个大学生，考的还是一类重点大学、最热门的专业。

学费的事也终于有了着落，教过我的老师们知道我的情况后，自发募集，给我送来三千元；县上有贫困生助学贷款，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我递交了资料，解决了八千；最好的是，新学校给贫困生提供勤工俭学岗位，可以解决一部分生活费的问题。

我就这样跳出农门，正式步入大学生的行列。

走之前那几天，奶奶一有空就嘱咐我：“你能上大学是多少人的功劳啊！要知恩图报！以后到哪儿也不能忘了你叔你姑们的恩德！”

在父母坟前告别时，叔叔让我给父母奠酒，三个姑姑扶着奶奶站在我身后，我在心里发誓：以后不管去哪里，走多远，有钱没钱，吃菜吃肉，亲人们的恩情我必须还！

去年、前年叔叔家两个堂兄结婚，我一人随了三千块的礼，年后大姑家堂姐出嫁，我又随了三千，这次二姑家的五千，我还要给。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衡量我有没有忘恩负义的标尺。是我自己给自己定的标尺。

没有奶奶、没有叔叔和姑姑们，就没有我的今天。我可能和那些早早辍学的同学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继续问老天爷要饭吃。可以说，是他们的资助，给我开辟了一条崭新的光明大道。

钱不是一切，但钱能证明一些。在亲人们眼里，真正看重的不是三千五千块钱，是我还记不记得他们的恩情，有没有这份“心”。

奶奶前年去世了，叔叔姑姑们也一天天变老，可能以后，他们需要我的地方还很多，麻烦会很多，但，亲情，有时候，不就是你麻烦我我麻烦你吗？

客客气气的那叫“别人”！

我得让乡人们看着、让自己看着、让以后的儿女们看着，做人当如是，滴水之情必须涌泉相报。好人的心坚决不能伤！

斗米是恩，升米是恩，一碗米一粒米也是恩。不管叔叔姑姑们当年出力有多有少，在我这里一样重。

所以，辛力理解不理解，这个钱我都会给。

等我回来，我会慢慢地、耐心地告诉他，我们的小日子要过，不只过，我还会想方设法把它过得更好。我不在乎自己辛不辛苦，只要身边的人能获得幸福。

大河有水小河满。我的小日子是大河，亲朋好友的日子是小河，我会努力打拼，在把自己日子往前过的同时，尽一切力量拉拔亲戚们也过上好日子。

二姑父去年为扩展生意不小心被套路贷，最后迫于无奈卖了一套房还债，目前还有每月房贷两千多，二姑单位减员增效她下岗失业，堂弟眼见家里陷入困境，想劳务输出到日本打工挣钱，家里却掏不出前期费用。

五千块钱是我和叔叔商量好的，叔叔和大姑三姑凑五千，我出五千，给他们解燃眉之急。

一分也不能少。

尽管当年二姑有些不大方，但奶奶说过，要多想别人的好处、长处。亲人之间没有隔夜仇，何况没人是真的坏人。

书里面说“教育就是一棵树摇动一棵树，一朵云推动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亲情亦是。

愿我的亲人们，永远善良，互相帮助，同舟共济，一个拉拔一个，都能早日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