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以为我死了。
原因是我看见自己躺在医院白色的病床上,双眼紧闭,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我的灵魂,好像脱离了我的身体,我现在正以第三人的视角看着周边的一切。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来来往往,只有唐嘉誉守在我的身边,就像我们认识的这五年一样,在我最脆弱的时候,默默陪着我。
可我不爱唐嘉誉,我爱着另外一个男人——谈安翔,我的老板,一个大我十岁,事业有成,充满成熟魅力的男人。而这样的男人往往意味着他有家庭,有孩子。
唐嘉誉总是劝我要放手,可我不甘心,我年轻貌美,又独立优秀,为什么不能跟心爱的男人在一起?我不服,我觉得他也是爱我的,在他每次凝视我的炙热眼神中,我十分确定,他是爱我的。
因为有着这样的执念,所以当傍晚时分,我在街头,看着马路对面的他们一家三口从超市里面走出来,其乐融融的时候,我才那么难受。
我看着那个我深爱的男人,右手抱着他的女儿,左手拿着一个粉红色的娃娃,含笑得望着他的女儿,而身边的女人,以妻子的身份跟他站在一起。他们从超市里提了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那么像和谐的一家人,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哪怕他曾经说过,他从来没有爱过他妻子。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以一个别人丈夫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我难忍内心的挣扎,拼命得朝他们跑过去,最后也只是看到他们一起上了他的车,扬长而去。我呆愣了一会,耳边传来了汽车尖锐的鸣笛声,我转过头,刺目的远光灯朝我射来,我好像撞上了一个硬物,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便只是看见自己单薄的身体,沉陷在白色病床里,脸色苍白,脆弱至极。
我是不是快死了?
可是,我真的不甘心啊。
如果我们没有缘分,怎么会相遇相爱,如果我们有缘分,又怎么会相遇得如此晚。
我正挣扎之时,突然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一阵天旋地转袭来,我头疼欲裂。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呈现的再也不是充满现代科技的病房,而是一间古代少女的闺房。房间被布置得喜气洋洋,门上张贴着大大的喜字,梳妆台前,一对红烛闪烁着映照在少女姣好的容颜上。而少女脸上的不悦,跟喜庆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这个女子,长着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是我的前世。
少女看上去才及笄,眉眼写满了不满,伸手摘下头上的凤钗,“啪”得一声扔在地上“为什么我非要嫁给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我不嫁!”
身边的大丫鬟正在给少女梳妆打扮,闻言一惊,重新拾起凤钗,好生哄劝道:
“小姐,您可别在这个时候发脾气啊,您跟秦少爷的婚事是老爷和夫人在您幼时就定下的,只待您及笄以后,便过门成婚。如今文定都过了,一会秦家就来接您过去拜堂成亲了,可不能使性子了呀。”说着,丫鬟将凤钗重新插回少女发髻上,“小姐,这秦少爷是本地出名的俊后生,秦家与我们赵家又都是本地的豪门大户,门当户对,秦少爷跟小姐更是天生的一对,是多少人羡都羡慕不来的好姻缘啊”丫鬟一边给少女细心装扮,一边轻声细语得劝说着。
可无论丫鬟夸了多少次秦家少爷和这段天赐良缘,少女都丝毫没有听进去。她转头看向窗边,那有一株刚摘下的桃花,花瓣上还挂着露珠。那是一个少年送来的。那个少年每日清晨都会在园中摘下最美的一株花,放在少女的窗台上。那个少年是少女私塾师傅的儿子,是她的伴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可惜身份悬殊,情愫还未萌芽,情窦还未初开,少女便已经要嫁与他人。
少女一直愣愣得看着窗边的桃花,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丫鬟将大红色的盖头放了下来,遮住了少女的视线,少女才转过头,默默得站起来,在丫鬟和老妈子的搀扶下,迈出房门,也告别了自己的青涩年华。
人群去后,房间瞬间冷清了下来,有种热闹之后的落寞,只有窗台上的桃花,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花轿迎门,放炮迎桥,迈火盆,过礼堂,三跪地,九叩首,六升拜,繁杂程序以后,一切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新房中,身穿新郎服的少年,对这位新婚娇妻原本是充满了期待。直到他撩起喜帕,看见一双哭得红肿,充满怨恨的眼睛时,他的心,也陷入了深谷之中。
而这个少年,便是谈安翔的前世。
原来我与他,前世本是一对夫妻。曾经在我午夜梦回时,无数次期盼的,我与他能光明正大相守一生,恩爱一世的场景,原来在前一世就已经实现了。然而,我们并没有恩爱,反而是一对怨侣。
成亲的头两年,秦少爷还希望着能与少女培养夫妻的情谊,因而无事时会回家陪着娘子,偶尔也会带来一些礼物。但是娘子的冷漠与排斥,让秦少爷逐渐失去了耐心,成婚两年,两人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如同陌生人一般。
就这样,少年慢慢长成风度翩翩的公子,少女也慢慢长成成熟淡雅的女子,只是,很少有笑容。
第三年的时候,秦少爷便常常不回家了。府里渐渐有了一些风言风语,传闻秦家少爷在当地有名的青楼包下了一名女子,传说该女子才貌双全,还弹得一手好琵琶,而秦少爷,最喜琵琶。女子的陪嫁丫鬟为主子愤愤不平,碎碎念得说着自家小姐才真正叫弹得一手绝妙的琵琶,那可是老爷找江南的名师传授的。而女子听到,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多年不弹琵琶的手指,轻轻一哂,不置一词。
虽然女子并无正室的胡闹,但是传闻终究被秦家老爷子听到了。家教严明的秦家,如何容得下自己的嫡子沉迷于一个青楼的妓子。秦老爷子请出了家法,秦少爷挨了打,在秦家祠堂的牌位前,跪了一整夜。
女子看着夫君的背影叹气,带上一个食盒与些许伤药,跪坐在夫君身边,默默得为其上药。女子想,哪怕是出身高门大户,你我都不过是因为等级制度而不得跟心爱人终老的可怜人啊。
那晚是两人难得的温情时刻。
后来,那个才貌双全的青楼女子,听闻被逼嫁了一个下等人,不到半年便香消玉殒了。
秦少爷还是那个才干出众的秦少爷,同时操持着秦家和赵家的生意,有一个同样高贵出身的美貌妻子,人人欣羡不已。只是,没有人发现,秦少爷总是会在某个地方,驻足停留片刻,也没有人发现秦少爷再也没有听过琵琶曲。
后来,秦少爷也再没有过风流韵事,丫鬟下人们都传说秦少爷对少奶奶极好。女子的梳妆台上时常会多几件珠宝首饰,虽谈不上细心挑选,到底也是有心的。女子但笑不语,珠宝首饰虽然贵重,却不过是他随口安排一声便有的。他从来不会为她满山遍野摘花,也不会替她罚抄文章。
他再好,也不是他。
而他的心,也终究随着那双会弹琵琶的手而离去了吧。
又一日,一位平民装扮的姑娘,背着行囊来到秦府,找秦少爷。女子路过庭院之时,正看见姑娘眼含泪水望着自己的夫君,说着答谢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云云。秦少爷察觉有人经过,转身正见女子欲离开,开口唤到:“娘子。”
女子一愣,半响才反应到是呼唤自己,于是转身走向二人,微微福身,低眉顺眼得唤了一声“夫君。”
秦少爷看了一眼农家姑娘,道:“娘子方才已经听到了,这是山中猎户的女儿,父女两相依为命。前日我上山打猎,正巧遇到父女二人被猛兽袭击,救下二人时,此女父亲已经重伤,我许诺二人,若有需要,可来府里找我。现如今,姑娘父亲重伤亡故,投奔我来,娘子觉得,该如何处理?”
女子看了看农家姑娘姣好的面容,答到:“夫君做主即可。若是夫君喜欢,收了也未尝不可。”
安分得体,贤惠如斯。
秦少爷深深得看了女子一眼,道了句娘子贤惠,便拂袖而去了。
那之后,秦家也并没有多一位侍妾。管家给了姑娘一点银两,找人送姑娘去投奔了远方亲戚。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当初那个神采奕奕,在婚嫁当日怒摔凤钗的少女,已然变成了如今低眉顺眼,贤良淑德的当家主母。
日子过得这样平静,静到,女子以为一生也就这样了,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当初那个每日为她摘花的少年。
直到一位姓方的举人回乡省亲,特意来秦府拜访秦老爷。方举人举手投足文质彬彬,斯文有礼,十分得到秦老爷的欣赏。秦老爷特意唤出秦少爷,欲让儿子与其结交。秦少爷是带着女子一起进入堂屋的。就在见完礼,女子抬头的一瞬间,熟悉的容貌迎入眼帘,让女子原本麻木已久的面容,突然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
那个少年,那个为她摘花,为她抄书,陪她读书,陪她写字的少年,今生竟然还能再次相见。
方举人虽然同样激动,但是也十分识大体,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女子身上。然而谈话中的余光,若有似无的,总是飘向女子所在的地方。女子低着头,紧咬嘴唇,一言不发。
然而两人的所有神态眼神,却都已经落入一双锐利的眼睛之中。
秦少爷冷眼观察着,却丝毫不动声色。
一场会谈下来,唯一开心的,只有秦老爷一人。
平静的日子,就这样被打破了。
当年那个叛逆的少女,终究还是回归了本性。终于在一个深夜,女子带着行囊,舍弃所有荣华富贵,欲与心爱之人远走高飞。
当秦少爷骑着马,带着下人将女子与方举人追到城外河边的时候,秦少爷从女子的脸上,第一次看到了不一样的情绪。她不再是那个温柔顺从,安分守己,低眉顺眼的秦少奶奶,她的眼睛有了神采,满含着坚决。
“秦柒,你我夫妻多年,你何曾爱过我,既然从未爱过我,又为何不肯放过我。”
秦少爷翻身下马,迈开腿一步步走向女子。
“我秦家和你赵家,都不会允许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发生。雪裳,你永远都只能是秦家的少奶奶,生是我秦家的人,死是我秦家的鬼!只要你现在跟我回去,我可以既往不咎。”秦少爷说着,冲下人使了个眼色。打手们会意,立马上前抓住方举人,准备将其投入河中。
“秦柒,你住手!”说着,女子退到河岸的边沿上,几粒碎石从她脚下掉入湍流的河水中。
秦少爷做了一个手势,打手们停下了将方举人投河的动作,静待主人的下一步指示。
“秦柒,我再也不要回到那个高门大院里去做一个傀儡,我不要再为了秦家和赵家而活。但是你放心,我也不会让自己成为秦家和赵家的耻辱。我只希望在事了以后,你能放过方歆。”说完,女子转头,深深看了方举人一眼,道了一句“歆,今生无缘,来生再会。”后,转身投入河中,河水湍流不及,待众人赶上前去,为时已晚。
秦少爷站在岸边,双拳紧握,内心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疼痛。
“雪裳,不是我不爱你,是你从未对我敞开过心扉,从未给过我们之间机会。你我,大概,只有来生了。”
我的灵魂漂浮在空中,看着秦少爷落寞的背影,心中的执念忽然释怀了。
原来,我与你今生的相遇,不过是为了了解前生未了的夫妻缘。相识一场,你我缘分已了,该各自安好。
想通以后,我的身体变得更加的轻盈,慢慢飘散开来。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唐嘉誉担忧的眼眸。
我淡淡一笑,慢慢抬起手抚上唐嘉誉的脸。原来是你,方歆。这一世,你依然选择了爱我。上一世我空念了你一生,这一世便来还我一生的陪伴么?
身体康复以后,我便辞职了,换了一家新的公司,更好的平台,更高的收入。
后来偶然间,我又再一次在街头遇见了谈安翔一家,这次是迎面而来,我对他礼貌点头,微微一笑,心下一片平静。
我发现,他的妻子,便是前一世的那个农家姑娘,今生嫁与他,为他生儿育女,是为报答前世救命之恩。而他的女儿,便是前一世他钟爱的那个青楼女子。今生,便再也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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