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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的天，影影绰绰的树，借着黎明微光，在车窗上交错闪现。一张男人的脸，静静映在车窗上。
车厢猛地一晃，慢了下来。男人睁开的双眼，布满血丝。火车又停站了。
陆陆续续上来一些乘客。一位白须老人和一个短发女孩坐在了男人的对面。
“好孩子，这一路要不是碰见你，我这个老头儿真个儿就抓瞎啦！”老人慢慢地摘下头上的毡帽，放在腿上。
“孟爷爷，咱们是一个村的，您这么大岁数了，帮您是应该的。再说了，我也没干啥。”女孩微笑了一下。
“我啊，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有你领着，是又省事又省心啊。”
“您一个人出远门儿，怎么没见有人来送送您？”女孩从双肩包里拿出一本书一支笔。
“他们啊，都不知道这事儿，我是偷着跑出来的～！”老人狡黠的捋了捋山羊胡。
“啊？！……”
“我都好几年没见着我小儿子了。打过几回电话，老说忙。我都这把老骨头了，说不定啊，哪天就散架了……趁着还能行动，想去见见他，还有孙子们。”老人摸了摸手边的毡帽。
男人把半张脸埋进了立着的大衣领里。
-2-
车窗的画面，又动了起来，明亮了些许。男人仅露的双眼，目光涣散，眼圈乌青。
女孩翻开书，《肾移植患者管理手册》，找到折页，看了起来，不时地用笔勾划着。
看了一会儿，她叹了一口气，合上了书。
“孟爷爷，要是我爸能像您一样健康长寿，那该多好啊。”
“你爸？他怎么了？”
“他病了，病的很严重……”
“你爸是个好人，都说好人有好报，他会好起来的。”
“我想救他，可他怎么都不同意。”
“你能救他？怎么救？”
“我想把我的肾移植给他，他就能活下来了。”
“换成是我，我也不会同意的。”老人语重心长地说。
“可我真的很想让他活下来，不想让他……”女孩眼里泛着泪光。
男人往上拽了拽大衣领子，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3-
车窗外，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雨幕。一颗颗水珠挂在窗玻璃上，颤颤微微，风一吹，便会泪流成行。
“孩子啊，别太难过了。这会儿的医院都先进了，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能救你爸。”老人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把手放回了毡帽上。
“办法倒是有，可是，只能干等着，还不一定能等到我爸能用的肾。”女孩拭去了溢出眼眶的泪。
“有指望，总是好事。”
“就算等到了，也会需要很多钱，可家里……”
“你爸在咱村算买卖做得好的了，还给我们养老院捐过钱，咋就……”
“我爸的病，从发现到知道是什么病，后来又透析什么的，这一年多基本上都在医院。医生还说，他心脏也不好。我妈打算把工厂卖了，才能继续给爸爸治病。”
“你爸啊，他是个有本事的人。他的厂子，叫不少人能在村里就有营生，不用再出外工，不用去远地方，不用一年四季看不见老婆儿女的。这好人咋就……，唉……”
老人用手指摩挲着帽檐。这要是自己得了这么个病，恐怕……
-4-
火车又停站了。下了很多人，也上了很多人。
一位年轻的母亲，领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坐在了男人身旁的座位。
“妈妈！快把我的猪猪侠萌宠机器人拿出来吧！”小男孩晃着母亲的胳膊。
“这刚上车，还没坐稳呢，先让妈妈休息一下再帮你找，好吗？”
“妈妈，我现在就想玩！我最讨厌坐火车了！你不是说只要我跟你坐火车，你就让我玩新玩具吗？”小男孩一番理直气壮。
“好～！你先在座位上坐好，妈妈去给你找啊。”女人无奈的摇了摇头。
小男孩坐在母亲腿上，趴在小餐桌上摆弄着精巧的玩具。机器人一会儿变成了站着的样子，一会儿又变成了爬着的样子。
“宝贝，等咱们到了爷爷奶奶家，你一定要乖，要高高兴兴的，好吗？”
“嗯，我会的。妈妈你看，我变出超人了，我厉不厉害？”小男孩回头，眉飞色舞。
“厉害。爷爷奶奶很疼你，他们要是给你什么吃的玩的，你要收着，不能一概拒绝，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妈妈你看，我的超人翅膀，多酷！”
“妈妈看到了。还有，你已经答应了妈妈，要在爷爷奶奶家住够三天，所以，到时候你不许反悔哦，也不可以半路就嚷嚷着要回家什么的啊。”
“我不会的。妈妈妈妈你看！我又把超人变回萌宠啦，我棒不棒？”小男孩再次回过头，一脸兴奋。
“其实，爷爷奶奶家挺好玩的，有猫咪，有狗狗，还有大鹅。你不是很喜欢小动物的吗？”
“可他们家的猫咪和狗狗都不洗澡，脏兮兮的。”
年轻的母亲想再说点什么，却犹豫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
男人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然后坐正，整理好大衣领子，露出清瘦而苍白的脸。
他看着小男孩和玩具，想着刚才孩子说过的话。难道将来我的孩子，也会是这样吗？
-5-
“列车将要到达凰图镇，请在凰图镇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男人离开座位，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背好后，却没有马上走。他原地站了大概一分钟，拿出钱包，取出了几百块钱，转身，对着短发女孩。
“小妹妹，刚才听你说了你爸爸的事，想做点什么。这点钱虽然不起什么大作用，却是我的一点儿心意。另外，如果以后真的有需要，可以去慈善机构或者公益平台寻求帮助。”男人把钱放在了餐桌上。
“大哥哥，谢谢你的好意，可是……”
老人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女孩。
“谢谢你了，大哥哥，我替我父亲谢谢你！”
男人下车后，女孩问老人刚才是为什么？老人告诉女孩，那不是钱，是善良，是好意，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如果你不收下，他可能会难过。
女孩似懂非懂。
-6-
男人急匆匆出站，以最快的速度找了辆黑车赶紧往家赶。正规出租车没有人愿意去。
一路上山路弯弯绕绕，又刚下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雨，他不停地催促司机快些再快些，虽然司机已经跟他说过三遍“不能再快了！”
男人盯着眼前这条走过无数遍的山路，忽然有些恍惚。
这些年在城市里打拼，自己到底得到了什么？一本证明居无定所的暂住证？一份高级写字楼里却时刻警惕别掉进坑里的体面工作？一具“加班即企业文化”潜规则下越来越差的身体？还是一个两地分居的妻子？
男人将脸埋进了双手——过去的，不能重来；失去的，不会回来……
这一刻，他只祈祷，父亲能等着他，等着他……
男人下车顾不上看胡同口那个痴傻妇人，拔腿就往胡同里跑。
他的双腿在将到家门口那一刻顿住。他双肩颤抖，而后泣不成声，踉跄地靠在了门墙上。
门左边挂着长长的岁头纸，六十张，在冷冽的秋风中来回摆动。
哭声翻过门墙，越过瓦房，扬到青灰的天，飘向荒芜的地，落入一片又一片乱草中，渐微渐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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