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林哥的故事,从小在我的心里就像是一个传奇。
第一次知道他的存在是在儿时。我母亲下地带着我,她做事我在旁边玩,后来走远了,我在山里玩,发现了新大陆——一块大大的石碑。刚竖起不久的灰色石牌在青青的草地上很显眼,就像是兀自闯入的不和平因子,格外突兀,惹得我不由得走近观看。我蹲在石碑前,看上面雕刻着的莲花,还有一些奇怪的图案,中间好多字。母亲干完活找到了我。她告诉我,那是阿林哥哥的妈妈。我就问母亲,阿林哥哥是谁?他妈妈为什么躺在这里呢?母亲指着墓碑上的字,说这是坟。不许我多问,牵着我回了家。
那时我还没到入学年龄。
阿林哥的家就在我家隔壁,不过我似乎没有见过他,他家的大门上常年挂着一把锁。
阿林哥是我们平辈儿里最年长的堂哥,本家大堂哥。在我还不知事时,就听到过很多关于他的事迹。听婶子说阿林哥七岁就没有母亲,十几岁没了父亲。他是自学考了成人大学;听长辈说他少年时就一身反骨;听同辈儿的大哥哥们说,他挖蚯蚓下面条吃,用蜈蚣煎茶……
“林哥哥每天闻鸡起舞,早起扎马步,晚上睡觉前还要踢沙袋。林哥哥房间的横梁上挂着一条长长的两指粗的麻绳,麻绳的末端绑着一个麻布袋,袋子里装着河沙。”阿昭哥说:“那沙袋硬邦邦的,我试着锤了两下,手背疼得要命。林哥哥每天像练咏春拳一样,手脚并用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那场面可激情澎湃了!”说得一脸沉醉,眼神里藏不住的神往。
听得多了,我对这位神秘的大堂哥的好奇心日复一日的加深。但我连他多少岁数都不清楚。
后来又听说,阿林哥在十几岁少年时,去了我们这里的一个叫金坛寺的寺庙,在里面住了几年。那时候他养了好些花儿。后来的他,就孤身一人出去闯荡了。
阿林哥第一次回来,是三奶奶重病快不行了,忘了是哪一年。西装革履的,开着个奥迪就回来了。
我们一大群小伙伴挤在他家厨房,看着他一个人忙前忙后。做的菜式和电视上看到的星级酒店里的一个样,居然还有雕花摆盘,这就很离谱,我们一个个目瞪口呆惊叹不已。
阿林哥因为照顾他奶奶,就多停留了些时日。我家和他家仅一墙之隔,还差不多算是同院子,他和我说起我小时候的样子。
大冬天冻的鼻涕吹泡泡,脸冻成一坨坨红色,穿着件白色有荷叶边的罩衣,罩衣的胸前还绣着两只小花猫。短短的学生头,厚厚的刘海压着前额,一哭就眼泪鼻涕一把擦,左右手袖子分别一抹,脸也立刻成了大花猫。
我听着要笑出了眼泪,记得这哭的名场面我姐也给我提过。
白天爱哭还不算,夜里也哭,阿林哥说我婴儿时期“吵百日”,夜里天天哭。
我挠着小脑瓜不好意思地笑了,怪不得我姐说我小的时候是个“爱哭鬼”。
在我十七岁那年,阿林哥从广州徒步三个多月回家。
隔两天我从屋里走出来晒太阳,看到他在院子里晒书,他从屋子里一趟一趟地来回搬书,水泥地上摆了一大片。我好奇凑了过去,边看着地上的书边偷偷打量着他。他胡须留得很长,长发挽成一个抓鬓,穿着的灰布道袍更显得身材修长削瘦。多年未见,一股陌生感让我不敢近距离直视观察他的脸,眼睛从他的脸上一扫略过就赶紧做贼般地移开。虽只是浅浅地瞥了那么一眼,但还是从那晒得黝黑的肤色里看到了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眼神深邃,五官立体。无疑还是个帅哥。
听湾里人说,阿林哥已经有个道号了,叫南山居士。这还是我第二次见到他,如果不是湾里人提起,我肯定是“儿童相见不相识”。
阿林哥对着我笑笑,说,这是夭夭吧。我腼腆地点着头,回了一个笑脸。他送了我一摞每本都很厚的大头目书。他和我聊天,讲起小时候我不知道的故事。他喊我乳名夭夭,可我差不多认不得他了。
阿林哥记得我们这一辈儿的每个小同学, 久远的往事也全都记得。都这么久过去,他还能每个 小孩都清楚准确地叫出名字(大多是小名儿),称呼也一个不错。记得大人自是不消说,容貌除了老些不会有太大变化,可我们这群小孩,每年变个样,连我们常常一起玩的小伙伴之间都会觉出外貌上的变化,他却都是轻易叫出名字来,这就很神奇了。
他回来第二天,给本家长辈每家都派了包华子,户户不落。其余,阿林哥依然保持着年少的习惯,早起扎马步,晚上打坐。从不扎堆,大多数时候都是独来独往,和村里人格格不入。
也是没待几天,阿林哥又出去了。
再后来,vx兴起,建了一个家族群,家族群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几乎拢括了从爷爷辈下来的所有本家亲戚。
陆陆续续从家族群里知道了一些他的消息。珠穆朗玛峰阿林哥就登了三次,出国旅游走了两年。每到一处,阿林哥都会在群里分享美片,有磅礴大气的山巅,有五彩的湖泊,也有一些少见的动物和稀有的花朵。当然,也少不了节日里的问候和红包。论道时,出了本书。后来一直到现在,他一直都做着心理医生。信仰是道。目前住在喜马拉雅山。
(图片均出他手)
在外面发达的基本都不回家了。老家里有的人就是喜欢背后胡乱编排,见不得人好,当面装得挺好很客气。他们可不懂啥叫徒步的乐趣,也不懂道长是干啥的,就嚼起了是非,——这得穷成啥样,连一张从广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再看看这穿着,灰头土脸的一看就是混不下去……
有次我从广场边的树荫下经过,看到几个老头老太太聚在一起滔滔不绝地呱唧。
三年前的上半年,听后头屋的刘婶说起一件事。那天,她刚去她亲侄女文文家吃完喜宴回来。
她对我说,你看文文这孩子咋样?
我说挺好的呀。
“你常年不在家所以不知道。前两年她一直病着呢,在家要死要活的。”她说。我听了大惊。
两年前文文刚大学毕业,交了个男朋友都好几年了,正你侬我侬爱得难解难分都要谈婚论嫁的时候,那男友不知得了什么病竟去了,发生太突然,文文受不住打击就抑郁了。家人不懂开解,只是急,医院也去过多回都是无疾而终,后来还是去了阿林哥那里,疗养了三个多月,痊愈了。
听说,今年文文的娃娃都快要出生了。
恍惚间,我忽地记起,那年广场边的树荫下,文文她妈妈那一开一合、唾沫横飞的嘴角,她说的是——什么心理医生,都是骗人的玩意儿……
既然是骗人,为何还要把自家闺女往里送呢。现在治好了,有道歉吗?良心痛不痛?
当然这些,阿林哥都不知道,或者说是——都不屑理会罢。
阿林哥自有他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