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长”的黑脸更红了，红得发黑，黑里透红，在太阳的直射下，像一块煮老了的猪肝。
今年的春天来得有点早，正月刚过，气温就蹭蹭往上长，像拔节的麦苗，不时直指30度。
中午11点45分，小岳在办公室里整理桌面，准备下班，电话来了，工会主席在电话里通知，下午1点，应急民兵小分队消防队门口集合，准备迎接省上领导点验。
下班后，小岳直奔职工食堂，打好了饭菜，随便找了个就近的位置，就开始大口扒饭，“1点就要集合，还要回去换衣服，时间太紧了，得赶快。”小岳边吃边想，正吃着，一个声音在头上响起“这么急，有事啊？”，小岳抬头一看，老吴端着食盘在身边坐下来，老吴是生产部门的工人，和小岳都是民兵应急连队成员。
小岳说：“1点就要集合，我还得回家换衣服，不快点我怕来不及。”
“你们质量管理部门就是经常搞这种临时应急的事？把人搞得忙乱的。”
“民兵应急点验啊，怎么你不知道？”
“什么？民兵点验？”
“我们分工会主席11点45通知的，要1点集合，说是迎接省上领导检查。”
“啊？我们单位怎么没通知呢？”
说着，老吴拿出了手机。
“……”
打完电话，老吴也开始了狼吞虎咽。10分钟后，吃完饭，小岳、老吴急急忙忙往家赶，民兵点验，得换上配发的迷彩服套装。
15分钟后回到家，先洗了一把脸，路上走得有点快，都出汗了。然后开始换衣服，换鞋子。换好衣服看看表12点40，看来时间来得及了。对着镜子整了整帽子和腰带，然后出门往消防队门口走去。
消防队门口是一大片空地，厂里有时候要搞什么活动选择在这里集合。
空地上陆陆续续来了些人，都是清一色的迷彩服、迷彩帽、野战靴。
早来的几个有些把腰带和帽子拿在手里扇着风，30度了，大中午的，太阳底下晒着，人们已经感觉到了燥热。
1点整，空地上的人们还是或站或蹲或扇风，有人开始张望：领导呢？
没有回应。
太阳在头顶上呆着，白的晃眼。
1点10左右，保卫部部长兼民兵应急连连长来了。
“集合集合”
大家晃晃悠悠的集中到一起，站成了四排。
“点名”
连长说，应急连指导员开始点名。
“蒙仁”没人回应。
“蒙仁”
有一个声音说：下午有一批货要赶着包装，蒙仁他们车间主任要班组人员一吃完饭就回去加班。
指导员沉默了3秒。
继续点名。
六十多人只到了四十多人。
指导员和连长在路边小声商量：工厂以生产经营为主……参加民兵应急连的大部分都是工人……这也没有办法，要不然就这样……反正去应付检查，几十分钟就过去了……。
几分钟后，指导员说话了：大家注意，这次是去县里参加民兵应急连点验，省上民兵应急指挥部领导来检查，到时候如果要点名，有谁没到的同一个车间或者部门的代答个到，还有一点就是，如果有人问你们平时有没有训练，就说有，有没有学习就说有，学习的什么内容，就说十九大。
说完，指导员停顿了一下转头去问连长：连长，您看还有什么要注意的问题？连长清了清嗓子说：“在工厂，大家是工人，分属不同的部门，但是既然加入了民兵应急连，穿上了这身军装，那我们就是一个兵，当兵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听话，这次去县里接收点验，还有其他乡镇的民兵，我们一定要注意形象，亮出气势。”停了一下接着又说：“把腰带杀紧，帽子戴端，等车来了，你们上车下车不要乱。”然后回过头来对指导员说：“估计也没什么了，我就不去了，你把队伍带好。”
车来了，大家在指导员的口令下陆续上车。
大巴呼啸着穿过小镇，惹得行人纷纷驻足：
“看那，这民兵连又要搞活动了。”
“这都好久不见动静，估计是又有领导要来。”
汽车留下一路尾气，迎着行人的目光向县武装部开去。
车上，民兵应急连的战友们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肆意谈笑，有的趁着这间隙在打盹。
很快就到了县武装部，县武装部刘干事问指导员：“怎么你们连长没来吗？”指导员说：“下午厂里有紧急会议，王部长他，哦连长，他走不开啊”刘干事说：“嗯，那到时候你得见机行事啊，先把队伍整好，去库房领背包”
指导员叫大家排好队，还是排成4列，又按照县里的名单顺序调整了下队伍，然后说：大家按顺序进去领背包，跟着刘干事进去一列一列进。
库房里，一个一个装好的背包整齐的摆在靠墙边架子上，战士们鱼贯而入，一人领到一个背包，备好背包，重新站到武装部操场上。有几个人在为水壶和小书包是斜跨还是直跨起了争论，刘干事说，全部放到大背包里。
指导员在队伍前面说：领导马上就要来了，大家打起精神，相互之间检查下着装，帽子戴端，腰带松了的再杀一杀。
一阵淅淅索索整衣服的声音。
指导员又小声对前排几个士兵说：我看一排长和三排长也没来，到时候如果领导检查要问话，你们几个排头兵到时候应付下，反正他们要问问题也就是那么几句话。
前排的几个民兵认真的点了点头。
太阳高悬头顶，照在每个人头上，穿着厚厚的迷彩服，背上十公斤的背包，应急连的民兵们默默的站在操场上，有人在嘀咕：都2点半了，怎么还不来？有人在扭头张望，有几个在擦着额头冒出的汗珠。
2点45，刘干事跑过来，站到队伍前面，他说，大家注意了，领导来了。随即提高了嗓门：全体都有，立正，稍息。
县武装部大门里挤进来一辆银色越野车，武装部的干部们立马上前迎接。
十五分钟后，民兵队伍正对着的点验主席台上坐满了五六个人。
刘干事走到主席台前：报告首长，民兵应急连集合完毕，请指示。
坐在主席台中间的首长发话了：按程序进行。
“立正、稍息”
“请首长点名。”
主席台上走下来李政委，拿过刘干事递过来的民兵名册翻看了一下，说：“这样吧，我随机点几个名”
“王强”
操场上一片寂静，远处有几声麻雀的叽喳声。
“王强”
操场上还是一片寂静，一只猫“瞄”了一声，从武装部院墙旁边的一棵树上跳了下来。
李政委茫然环顾民兵队伍，说：点到名的答到。
刘干事伸手擦了差额头上的汗，用眼角的余光暗示着指导员。指导员说：首长点名，点到名的答到，后面的是不是听不见？
“王强”首长第三次叫出了这个名字。
“到”、“到”
李政委一脸迷茫，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脸转向了刚才说话的指导员。
指导员说：首长，我们这有两个王强，一个大王强，一个小王强。然后手指了指刚才发出那两个声音的地方，说：“看，那个高的是大王强，那个矮的是小王强”
李政委说：“噢，这样啊”
“张留”
操场再次一片沉寂。
“吴浩”
……
点了十几个人名，有小半数无人应答。
李政委放下了民兵应急连花名册。说：“我来问大家几个问题吧，一排长出列”
没有声音，没有人动，没有一丝风。
“一排长”李政委提高了嗓门。
站在第一列排头兵嗫嚅着走了出来：“我…我是”他没有抬起头，黑胖的脸上泛出了一些暗红。
李政委看了他一眼，问：“你们排有多少人？”“一排长”默想了几秒，答到：“23人。”“还有7人，你把他们丢哪里去了？”李政委的声音不大，但犀利的眼光中饱含着愤怒，“一排长”暗红的黑脸上冒出了汗珠。
“我再问你，你们三个班长叫什么名字？”
“一…一个叫牛飞，一个叫……”
“叫什么？”
“……不知道”
“三排长叫什么？”
“……不知道”
“二排长叫什么？”
“不知道”
“一排长叫什么？”
“不知道”
“你不就是一排长吗？你叫什么？”
“一排长”的黑脸更红了，红得发黑，黑里透红，在太阳的直射下，像一块煮老了的猪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