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走到窗前点上灯。灯光昏黄,在中间的那根柱子前消失,把屋子照亮一小半。另一半被挤进门缝的月光掺杂,泛着灰光。她瞧着窗帘上映出的四方形窗棂,把手抵在桌子上,托住下巴,回头看一眼熟睡的女儿。这时候墙外响起脚步声,踩得很急,她朝墙壁走去,眼神投在柱子上。她听到他们在说话。
谢三,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就在你家门前的河里?
就在那儿。
天这么早,你去河边干什么?
我,拉屎。
滚你娘的蛋。家里不能拉?
我去给树施肥。
刚死一个,又死一个。宝发这是尽孝道尽过头了。
这是犯了阎王爷。
人还有救吗?
我哪知道。我那会儿魂都吓没了,没敢仔细瞧。
在路上你没看到什么人?
没有。
脚步声绕过屋角,朝大门走来。她走回窗前拉开窗帘,院中的柳树举着月亮,月光照不清树叶的颜色。她犹豫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吹熄灯。月光紧跟着追过来,把这一半也抹成亮灰。她尖脚走到门前,悄悄抽开门栓。
娘。
文文,醒啦。
你干什么去啊,娘。
我出去看看。
你去哪儿?你要去哪儿看看?
去看看咱家的牲口。
它们不在睡觉吗?
我怕它们饿了。
那你赶快回来。我怕黑。
娘知道。
你快回来。
见她转过身子,她用胳膊支起身,脑袋在被子边上一动不动,像是缝在上面。她看着石兰走出门,依旧支着身子。接着她看到石兰折回来,才把身子藏到被子里,笑了下。石兰走到床前,伸手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说:“好好睡觉吧,我很快就回来了。”“知道了。”她说。“赶紧睡吧。有人敲门别应声。”“知道了,娘。”她又抬起身,被她轻轻按下去。“听话。”“我害怕。”她说。“不用怕。我马上就回来了。睡吧。”
她躺在被窝里瞧着石兰再次走出去,关了门。
西边院墙的墙皮已经脱落,破烂不堪,在树杈间透过来的月光下显得更加破旧。紧靠院墙的麦秸垛坡度并不大,比墙矮了半米,她在门前起跑过去,爬上麦秸垛,不等立住脚便迈出脚步,踏在墙头上。“石兰,石兰。”一个人喊,门擂得山响。“快开门,出事了。”石兰往下看一眼,回头看门晃得厉害,于是她跳下墙头。
穿过一小片树林,小道蜿蜒向前延伸,两侧的浓荫露不出一点亮。她走在黑暗中,不时回头望,扭过头来加紧脚步。她跟着小路左转右拐,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小路变宽,有了光亮,接着她跑起来。裤子簌簌响,裤脚的月光跟着响声来回反转,直到她停下,站在一个巷口。巷子很窄,两侧的屋檐紧挨,没有缝隙,像本来就是连在一起建造的。她走进巷子,漆黑的道路并没有降低她的速度,她径直走到尽里的那座房子前住了脚。先是轻轻敲了几下,见没回应,她又使劲敲。她压低嗓音喊:“宝顺,宝顺。”对门的狗叫起来。她听到对门屋内的人骂道:“狗日的,叫什么叫。”狗跑到门口,从门缝中看到她,叫得更大声。“叫你娘呀。”她没敢再敲,狗依然在吠。她听到那人出了屋,朝门口走来。“叫你娘呀。连觉都不让睡。”她往左移了几步,愣愣地站着。“哪有人,再汪汪抽死你。”她听到那人踅了回去,接着,她顺着墙壁往下蹲在了墙根。
“是他。”她想。“如果真的是他,我该怎么办?”她紧盯眼前的黑暗,一眨不眨,额头上滴着汗。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交叉,隐隐抖动。起先她并没注意到,直到两只手带动双腿也微微晃动起来,才向自己的手看去。“如果真的是他,我该怎么办?”她绷紧手臂,夹紧双腿,试图稳住自己,却使整个身体都抖了起来。幅度越来越大,她深深吸了口气,流出眼泪。她听到自己的身体与墙壁碰撞发出的砰砰声。“我该怎么办?”
天已初明,洒进来的光照出她的侧影。巷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努力稳住自己,没有听到脚步声,直到那双脚停在她跟前,她才抬起头。她抬头瞅了一眼,手扶住墙壁站起来,木然地打量着他。
宝顺,是你吗?
是我。
我知道是你。是你做的吗?她问。
二
娘刚出去,门响了起来。我不知道是谁,是谁在敲门。我往被窝里缩,双手抓住被子边儿,可我闭不上眼睛。我闭不上眼睛是因为敲门声太大了,越来越大,就跟要把我家的门砸烂一样。他们砸着门叫娘的名字。我娘叫石兰。“石兰,石兰。”他们喊着,好几个人都在喊我娘的名字,隔壁都能听到了,全村都能听到了。娘刚出门,不会听不到的。她应该听得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可她没应声。娘也不让我应声。她告诉过我有人敲门别应声,因此我闭紧嘴巴。
我没法睡着,我的腿绷着,有点儿酸。在他们的叫喊声里,我找到了谢三的声音。他也喊着我娘的名字,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砸我家的门,因为我看不到他。因为我躲在被窝里,一句话也没说。因为这是我娘嘱咐过我的。
谢三给过我糖吃。昨天给的。可现在我记不清是几颗了,我记得反正不是一颗。因为如果是一颗的话,我会记得清清楚楚的。那天我家来了很多人。村子里很多人都跑到我家来了。其他村子的人也有。他们像鸟一样扎着堆来,扔下一包包黄黄的纸就走了。但我看不到我爷爷。我从床上跳下来去找我爷爷,娘在身后叫我的名字。不过他们都太高了,都比我高出很多,我抬起头也看不清他们的脸,也没看到我爷爷。太阳正热的时候,他们抬起它,往外走。它黑黑的,表面闪着亮光。不是很亮。它的形状很怪,一点儿都不好看,更何况还是黑色的,比夜里还黑。它一大早就待在我家里,待在房子的正中间,我娘和另外几个女人围着它哭,她们的哭声难听死了。她们并没有流出眼泪。它前头放着一条板凳,后面却没有。在那条板凳上,我看到了我爷爷。他从来没让我看过他这张相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一张相片,大得就跟爷爷他本人的头一样大。不过,现在相片已经不放在那儿了,板凳也不放在那儿了。现在那儿灰灰的一片,什么东西也没有,除了从门缝中钻进来的那条月光。找不到我爷爷。谢三给了我糖吃。
那天以后,我就再没见到我爷爷。人都走光了,我也没找到他。他不会跟着他们一起走出门的,因为他们不是我家的,而爷爷是我家的。我问爹爷爷去哪儿了,爹说他死了。我说死了就回不来了吗?爹说回不来了。我说我们可以去找爷爷吗?爹说不可以。我说为什么?爹说因为你还太小。我说长大了就可以了是吗?爹说不可以。我说那又为什么?爹说得等你老了。我说我什么时候老?爹说早着呢你才多大点儿。我说我找不到我爷爷了。我找不到我爷爷了。
娘还没有回来。
他们不再喊我娘的名字。他们喊:“文文,文文。”他们喊我的名字,我往被窝里钻得更深了。我娘说有人敲门别应声。但我找到了谢三,我还找到了村长。
文文。
文文。
文文。
我没有应声。屋子里的光越来越多。我知道是太阳快升起来了,太阳的光加上月亮的光,所以屋子里越来越亮。他们敲了很长时间,他们开始叫我爹的名字。我爹的名字叫宝发。他们喊:
宝发出事了。
宝发出事了。
我爹出事了。我爹能出什么事。他这个时间是从来不在家的。他去给我挣钱了。他顶着黢黑的天出去挣钱了。他挣了钱给我买了很多好吃的,他给我买了气球、塑料青蛙、皮筋,还有其他的很多东西。他们还在喊,一声紧接一声。
他们的声音渐渐变小。我爬出被子,等我穿上衣服,他们已经不再叫了。我来到门前,从门缝里朝大门瞧,我没有看到他们的影子。他们离开了。跟着影子一起离开的。
我朝羊圈走去,嘴里喊着娘。娘没有应声。我闻到羊粪的味道,我走进羊圈。里面黑黑的,它们都还躺着,染上黄颜色的羊毛在黑暗里发亮。“娘。”我喊。娘没有应声。我往里走。经过食槽,里面的草满满的,溢出槽边,闪着绿色的光。我踮脚迈过几颗羊粪,在它们头顶站住。它们在睡觉,背靠在墙边。“娘。”我喊。娘没有应声。“你答应我呀,娘。”我朝棚角看,她不在牲口棚。她刚出门他们就叫喊了,她没出大门。我走出牲口棚,大声喊娘。我不知道她藏在哪里,院子那么大,她不回应我,我找不到她,找不到娘。“娘。”我站在院子中央大声喊她。
我急哭了。天上的光越来越多,院子亮起来,可我依旧找不到我娘。我找不到我爷爷,现在又找不到娘了。我的泪不停流,挠得我的脸痒痒的。背后的麦秸垛哗哗响。我转身看到娘站在上头。“娘。”我喊。我跑过去。她从上面滑下来。她没站住脚,蹲在地上。我抱住娘。她的身子一抖一抖,我抱不紧她。她身上湿湿的,头发也湿湿的,她脸上的水滴在我背上。
娘站起身,盯了我好大一会儿,就跟她不认识我似的,接着我们朝屋里走去。门又响起来了。
石兰——石兰。
谢三喊我娘的名字。门哐哧哐哧响。娘牵着我走进屋。“谢三。”我说。我抬起头看她。娘没应声。她把我牵到床边,她说:“快睡觉。”我爬上床,又躲进被窝里。谢三一直在喊,像总也喊不够。我看到她转身出了门。“娘,你回来。”“文文睡觉。”她说。“我不睡。”“睡吧。娘一会儿就回来。不骗你。”她说。“你快回来。”她出了门,头上背上都湿了,她连门都没关。
三
别干了,我有事跟你说。
宝顺,什么事?
回去再说。
就在这儿说吧。我还没干完活。
他把撅头靠在树上,站在土坑里,新翻出的土堆在坑边,没了他的膝盖。月光半满,河水幽绿,哗哗声响穿过灰暗中的薄雾来到我脚下。我站在岸边俯瞰他,我的眼睛瞧着他的眼睛。
什么事,说吧。
爹死了。
是啊。
爹死了,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还活着。
什么意思?
你说呢?
我知道当初爹对不起你,你也一直对我怀恨在心。
你娶石兰我并不恨你。你对她很好。
他不知道你俩当时在谈对象。爹当时是害怕我没人肯嫁。
他知道。
知道?
知道。
现在他已经死了,就让这件事过去吧。
我不跟死人计较。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害死了我儿子。
你儿子?
我儿子。
你和谁生了儿子?
石兰。
你说什么?
你儿子是我的。
东来是你的?
是我的。你和石兰结婚前她就有了我儿子。可你害死了他。
他的死不关我的事。
是你把他打跑的。你不同意他找的对象他才跑上火车道的。
他才多大就找对象?刚出去没几天就找个对象,一分钱都没挣回来。
就因为这个你就把他害死了。
你非要这么说,那就是。
我冲下河岸,把他扑倒在坑里,压在他身上,两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所以你也该死了。”我说。他死命挣脱,嘴里发出嘶嘶声。我腾出一只手,另一只依旧钳住他脖子。我捶他的脸,他的头左右摆动像个拨浪鼓。我不停使劲往下锤,腿夹住他不停踢腾的腿;我的拳头有时落在他脸上,有时落进暄土里,我感到手上湿漉漉,他的脸越来越软,像四周的土一样软。我看到他的鼻子和眼角在流血,这流动的暗红色刺激了我,我加快频率,捶。他的眼睛直勾勾瞪着我,像是看着我捶另外一个东西。他伸直了双腿,不再动弹。
我把手插进土里搓,然后把他拉出土坑,朝河底走去。我拖着他,他的身体在草地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在河水边停下,我把他的头按进水里,用水给他洗脸,洗净后我弓起身,两只手抓住他背上的衣服,把他慢慢送进河水里。河水漾起水波,使水面的光打了弯。
我坐在岸边看水流。一丝天光投来,被雾气弱掉,落在水面时像沙粒微光泛泛;他躺在水面上,躺在无数颗光里,面容平静。水向下游流,漫过他的脸,起了皱,又漫过他的脸。我爬上岸边往家走,背上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仿佛躺在水里的不是他而是我。我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巷子口,就像我从河边一转身就到了这里。我看见她蹲在门口一边,盯着地上看,她用身子敲着墙,头发凌乱。
是你做的吗?
什么?
宝发的事。
我不知道。
大半夜你去干什么了?
我累了。
村长他们很快就会来了。你告诉我是不是你?
是我。
为什么?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哪儿好?
那死了就好?
爹死了,他也该死了。
是你爹逼我爹把我嫁给他的。
他害死了我们的儿子。
我们的儿子没有死。
死了。
我昨天去找算命先生了,算命先生说他没死。算命先生说,他在刘庄,结了婚。
我知道他死了。
没死。我儿子没死。
随你的便吧。
我这就去找他。
随你的便吧。
我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她把手伸进我口袋拿出钥匙,开门进去后,她又把钥匙从门缝丢出来,闪着金光。我弯腰捡起钥匙,攥在手里,坐到她刚才坐的地方,有水浸湿我的裤子。我累坏了,坐下后反而觉得更累了。于是我伸直双腿,把背靠在墙上,把头歪在肩上,这样我觉得好些了。
宝顺,你在干什么?村长说。
我在坐着。
我知道你坐着,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村长说。
我睡不着。
这家人真是邪了门。他们说。
赶快跟我们到河边去。村长说。
对呀。快走,跟我们走。他们说。
傻愣着干吗?快走啊。村长说。
你哥死了。在河里淹死了。他们说。
我想去换件衣服。我的衣服湿透了。
你是不是没听懂我们的话?村长说。
张宝发死了。他们说。
我站起身瞧他们。他们在说话,我看到他们把手伸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我们往前走。他们越过我又走回来,对我说了什么话,把手抵在我背上,这样我就又走在他们前头了。到了十字路口,他们停下来,我也停下来。村长跟谢三说话,谢三向左走,我们向右走。等来到河边,他们站在那里,围成一团看我。我沿着河岸走下去,再次见到他。他依旧浮着,和我离开时一样。我蹲下来,看水里我的倒影,它也看着我,我们僵持着,谁也不想先动一动。
怎么了宝顺?他们说。
别太伤心了,人都有这个时候。他这是到了自己的时候。他们说。
谁知道刨树的时候能掉进河里?他们说。
是呀。他就是过得太拼命。 他们说。
存了那么多钱,到头来自己却花不到一分。他们说。
最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了。 他们说。
埋了吧。我说。
赵五,你带几个人去拿家什。其他人把宝发捞上来,抬到地里去。村长说。
田里的泥土散着潮气,破土而出的麦苗被露水压得更低。抬他的几人深浅不一地一直走到田地中间的坟堆前,把他放在那丛菊花前。赵五喊着来了来了,奔过来。他看了看盯着菊花的我,挥起锄头。接着其他几个锄头和铁锨也来了。我又闻到了新土的味道,似乎也带着血的味道,我朝他看去。他的眼睛红肿,僵在那,还瞪着我,浑身都是湿的,衣服紧包着他,这使他显得更瘦小了。
“我哥死了。”我努力想。“我亲哥死了。”我感到悲伤却哭不出来。
他终于死在我手里。
四
我一个人往宝发家急赶。我看见宝发时天都还没亮。那时我出门拉屎,我在树根底下蹲下,看到他浮在水面上,两只脚往上翘着,脸埋在水里。虽然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只需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宝发。
他是个矮子,更何况河岸的一棵树上还靠着他的那把宝贝撅头。正因为他的身高,全村人都以为他这辈子也别想娶到半个媳妇了,可谁也想不到他竟把石兰搞到了手。看见他时我给吓坏了,我急忙拉上裤子,连屎都没顾得上拉,我跑下河岸,站在那棵树边。“宝发。”我喊。“宝发。”他连一根脚趾头都没动,我又赶紧跑上岸,朝村长家跑。
宝发掉进河里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我一看到就跑来了。
村长和我出了门,叫上赵五、黄四、侯老六,我们朝宝发家走。可这一家人真怪,我们把门敲得山响,就差把门捶烂了,也没人答应。我那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不是说我这个人有什么特殊功能,就是预感不妙。等我见到宝顺时,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我们拐进他家那条胡同,瞧见他蹲在墙根。村长问他话,他那也叫回答?除非他是傻了。我们朝他叫喊,说你哥死了,他却跟个没事人似的,还要换什么衣服。他这么一说我突然知道我的那个不好的预感是什么了。可我也不敢保证我的感觉准确无误,所以我闭嘴不说。但我相信我自己个儿,因为在昨天,他爹的葬礼上,他也是这副德性。他瞧着他爹的棺材,我们把棺材抬起来走出门,他的眼睛依旧盯着原来的地方,我知道他什么也没看,他是在发愣。
他爹死了,可他一点都不伤心。
“宝顺,走啊。”宝发说,他的头将将从棺材前面露出来,回过头瞧他。“走呀。”宝发说。他往后退了退,坐在板凳上。“我累了。”他说。到头来他只对着他爹的棺材说了句这样的话。我抬棺材的手都快撑不住了,他还说他累了。我们六个人使劲儿托住棺材,脸都憋红了。等我们出了大门,他站在门边上,左肩倚住门框,就跟里面的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就别说指望他能意识到里面躺着的正是生他养他的那个人了。再说今天,他干嘛一大早就蹲在门口,浑身是汗,跟干了一天活似的那么累呢。
我在门口停住脚步使劲敲,一边喊石兰的名字。院子里有了脚步声,我停住不敲,她开了门。
怎么了?
宝发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他,他掉进河里了。
知道了。
那还不赶紧走?
你知道刘庄怎么走吗?
刘庄?宝发就在村南头的河里。
你告诉我刘庄怎么走。
刘庄可远着呐。
怎么走。
一直往南走。先快点去看宝发吧。
他死了?
还不知道。估计是死了。
那我去还有什么用。
那,你不去了?
我去刘庄。
你去刘庄干什么?
找儿子。
东来?东来不是被火车撞死了么。
你告诉宝顺,我去找我儿子了。
她走出门,朝南拐去,弯了背像快趴倒的样子。我赶上去拉住她,想告诉她她男人死了,总该去看看。不过我不会告诉她是宝顺干的,我可不想因为别人家的事惹上麻烦。她皱眉瞪着我,我只好松开她的胳膊。她走上桥头,朝她家麦地的方向瞧了瞧,直直往南走去,连头都没回。要是我死在我女人前头,她敢这样做,我非让我儿子打断她的腿不可。这一家人可真够怪的。
我从桥头拐进地头的小路,远远望见他们在刨土。透亮的天空没透亮多久,一大朵乌云慢吞吞飘过来,将刚刚升起的亮光压下去。刚刚发白的天空瞬间变成灰色,灰色越来越多,把岸边的树染成灰色,把他们也染成了灰色。
我走进麦地,走到他们近旁。
石兰呢?村长说。
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去找东来了。
东来?五年前不就没了吗。
她非要去找。
你没告诉她,宝发出事了?
说了,一开始就说了。
村长没再问我,放下锄头瞧宝顺。“先埋了吧。”宝顺说。
我接过村长的锄头,继续刨坑。宝发躺在那丛菊花旁边,一动不动,像是就等着我们去埋他。
五
她站在桥头看他们在挖坟。宝顺坐在他爹的坟边,一动没动。
路上没有行人,这条空无一人的小路曲折向前,像蛇爬行;零星的树木立成高耸的灰色的影子停在前方。她一直往南走,却不知道刘庄到底在哪里。不知走了多久,天空重又开始有了光亮。一层细细的光切进黑暗,继而像大水一样漫过去,把黑暗漫成了白色;云彩四散铺开,静停在长空。这时她正走在一条大街上,从大街一侧的小路上有人朝她走来。这是个早已老去的老头,硕大的青蓝色外套挂在身上,像挂在一根晾衣杆上。他手持白色的幡子,上面写有两行黑字。他走近她,用迷离的眼神在她身上扫视一番,然后右手手指掐在一起,嘴里嘀咕什么。
刘庄怎么走啊?
哪个刘庄?
我要去刘庄找我儿子。
我是问你要去哪个刘庄?
有我儿子的那个。
傻子?
你才是傻子。你跟我说刘庄怎么走。
有好几个村都叫刘庄,还有叫柳庄的。
那,那我去有火车的那个。
那个可远着呐。得一直往前走,一直走。
要走多久?
你去那儿也不骑个自行车。
走着要多久?
得两三天呐。你是哪个村的?
我要去找我儿子。
我问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儿子在刘庄。
你儿子并不在刘庄。
什么?你怎么知道?
那又是谁给你说他在那里?
一个算命先生,他是通了灵的人。
他不在那里。
在。就在。
霞光初升,天边一片晕红,把道路也映成微红色。几丝柔绿的枝条低垂,在初秋的和风里不时晃动。前方的道路孤独地向前伸长,她继续前行,丝毫不觉得疲惫。只是这时她开始想念文文,她想起女儿刚出生时的样子。那时女儿平静的呼吸与她的呼吸像是连在一起的;她们共同呼吸,她粉红色的小嘴巴不停嗫喏,像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她的嘴巴像极了正在掉落的霞光,她想,或许此刻女儿正因为找不到她而哭泣,但是她只能继续前行。
当她来到一处十字路口时,白璨璨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她伫立在十字路口,回想起那个消瘦老人的话,她穿过街口一直向前。没走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树林,她停了下来。林中已落满枯黄的树叶,尚未掉落的叶子在微风中瑟瑟作响;枝头几只鸟儿的鸣叫稀稀飘落,倏忽又飞离而去,把叫声在空中拖成一丝细语。她望着空中飞翔的鸟儿,它们在森林上空拍打着翅膀,越飞越远,最终变成几个黑色的点,定在遥远的长空。她迈进森林。
树枝纷乱,阻挡她的去路。疲劳饥饿的身体已移动得越来越慢,甚至开始东倒西歪了。她在一棵树旁停下,双手扶着树干,看着眼前密匝匝的树干组成的棕色幕障,她看不到一点光透过来。然而此时,似乎有张黑色的背影进入了她的视野。那张黑色的背影是儿子离家出走后留给她唯一清晰的回忆。现在,它就在她前方不远处健步而行。于是,她推开树干,追上去。
河水的流动声唤醒她时,她发现自己倒在树林边上,衣服被划破好几道。晚霞在水面上漂浮,把整条河流都漆成红色。她用手走到岸底,喝下几口如霞光般温暖的水,在河边蹲下。左右没看到一座桥,河水长长远去,把叮铃的声音留在她跟前。
她走入水中,把霞光震成片片红光,像一块块红布贴在水面。河水浸透了她的身体,她在水中走得很慢,凉凉的河水没过膝盖,来到她的腰部,接着淹了她的胸部。走到河中央时,她的眼睛已经无法睁开。她悄悄走着,像是怕惊动这条河,脚下软得没有根基。之后,整个人便消失在水中。等她再次可以呼吸到空气时,她停在水中,大口大口地吸着这再次到来的空气,像总吸不够似的。
她拖着湿透的身体上了岸,经过一整天的行走,她终于听到了人的声音。走过一条乱石铺就的小路后,人群的声音变得更真切了,一个集市出现在她眼前。她走入集市,她看见挤在街道中间的人急忙向两边散去;她一直走,直到闻到一股面团的香味才又停下来。
干吗呢?走开。
我饿了。
饿了去别处找吃的去。
我是来找我儿子的。
我这里没有你儿子。
我想要一个包子吃。
五毛钱两个。
我没钱。
我知道你没钱。没钱就没包子吃。
那我不吃包子了。你给我说刘庄在哪儿。
这儿就是刘庄。
不可能。那个老头说,要走上两三天。我才走了一天。
这就是刘庄。
那,那你知道一个叫东来的人吧。张东来。
不知道。
他就住在这里。他来这里五年了。
我在这里住了五十年了,没听说过姓张的人。
你又骗我。
她离开一整屉包子,回身抓住一只胳膊。
这儿是刘庄吗?
当然是啊。
你多大了?
干吗?
你多大了啊?
二十五。
那差不多。你认识张东来吗?
不认识。
你不是二十五岁吗?
是啊。
东来二十三,和你差不多啊。
年龄差不多的人多着呢。
她推开胳膊,身体摇晃向前,走到一个女孩身旁。
姑娘,你们村有火车吗?
我们村哪来的火车啊。
他们说你们村有火车。
火车不是我们村的。有火车从我们村头经过。
那就对了。你认识张东来吗?
我们村就没有姓张的。
他原本不是你们村的。他五年前来的,今年二十三岁,在这里结了婚。
女孩转身想走,被她拽住了手。
姑娘,我找的是我儿子。你帮帮我啊。
我真不认识叫张东来的人。你放手。
算命先生说,他就在刘庄。你帮帮我呀。
放手。
他就在这里。你和他年纪差不多,肯定知道他。你就告诉我吧。你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一块来骗我的?他五年前来的,算命先生说他看了看火车,然后就在这里住下了。你行行好,告诉我他在哪儿。
我真不知道。你放开我的手。
你们都是骗子。
你说谁是骗子?
他来看了看火车,就留在这里了。他都留在这里五年了,你们却都说不认识他。你们就是骗子。
他来看火车,那你去问火车啊。
女孩甩开她的手。火车嘶鸣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在落日残光的街道上回荡不已。
她循着声音向前走去,在街尾的上方看到一条细长的道路。那嘶鸣声沿着这条道路传到她耳边。她横穿过田地,来到铁路底下,她把手和脚插进斜铺的石子里,攀上了铁路。她看到一辆绿色的汽车从前方驶来,后面紧跟着无数辆同样的汽车。她想,这就是火车了。
她双脚叉开,两只手在头顶上方使劲挥舞,大声叫喊着:
“停一下。”
火车并没有停下。
“你认识一个叫张东来的人吗?”
火车并没有停下。隆隆的响声越来越近,把她的叫喊声淹没,一瞬间,把她的身体也淹没。
我是说,永远淹没了。
2013.6.3初稿
2013.6.7修改
张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