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的贴主讲述了自己近两年来种种不如意生活，本已身心俱疲，却不料在某辆夜班公交上睡了半个小时后，醒来一身轻松，挥之不去的苦闷莫名的一扫而空，仿佛灵魂被洗涤了一般如获新生。
这种生活感悟在推崇正能量的论坛里屡见不鲜，该贴却尤为火爆，跟帖者众多，无一例外，都是在乘过某班公交车后，得到过一种灵魂被洗涤的体验。
不久，新的都市传说应运而生：灵魂摆渡。
01
白十三从来不信鬼神，正值加班的他，一边刷着帖子，一边等待末班的夜班车。刚过1点，521路公交车应当会在20分钟内到来。
闲极无聊，白十三摁灭手机，掏出一根烟。他打量起这个城市的夜景，四年前孤身一人来到这里，漂泊至今，生活却毫无起色。城南公交车总站地处荒僻，安保的活儿很轻松，只夜班稍微难熬一点。
白十三忍不住摁亮了几次手机，依旧没有回复。
大概真的没法继续了吧？他心底自问。
两年前初遇竹子时，白十三绝对想不到眼前模样娇俏的姑娘会看上自己，更想不到看似柔弱的她能熬得住生活的清苦。爱情总是有力量的，可爱情的力量也总有耗尽的一天。
步入职场后，竹子开始正视眼前的生活。她依旧神态轻松，却越发寡言，动辄发很长时间的呆，白十三的关心也充耳不闻。二人租住的小隔间里堆满了杂物，有一天她如常收拾桌子，突然停顿住，仰头看向头顶的狭小窗户，肩膀不住耸动。
“我好累了，对不起，对不起。”竹子泣不成声。
就在那天晚上她搬去了闺蜜家，从此音讯全无。
白十三吐出一口烟。
竹子曾对灵魂摆渡的传言十分感兴趣，她眨着眼睛追问过白十三，得到答案后满脸失落。白十三捏了捏她的脸颊，柔声说：以后真遇上这班车，立刻向您汇报。
是从那个时候，竹子就已经痛苦得无法坚持这种生活了吧？
白十三抹了抹眼睛，他侧过头，窗户正对的公交站入口，一辆车减速慢行而来。
02
夜色下，车身朦朦胧胧，“521”的公交车号牌鲜红如血，昏暗的车厢中空无一人。白十三低头收拾起自己的物件，这班车入站后，他可以小睡一会儿，等到清晨的换班。
很快，安保室背面的停车场上，发动机声音停止。白十三伸了伸腰，站起身子，忽然怔住了。悉悉索索的，停车场方向传来很多脚步声。
白十三走出安保室，不由皱起眉。三三两两的乘客，正络绎不绝从停靠最外边的521路公交车上走下来。
离公交车站最近的居民区也在两公里以外，这个点还有这么多乘客，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他恍惚间想起，入站前好像看见这班车并未载客。这心思一转而过，刚才自己擦了泪水，又离得远，多半是看错了。
他掏出烟盒，等到车内乘客走空，踏进公交车，司机伏在方向盘上，白十三伸手拍上他的肩膀。
“老文，可别在这儿睡”。
司机睡眼惺忪抬起头，接过白十三递来的烟，打了个哈欠：“操，太累了”。
老文四十多岁，公交生涯十多年，是名副其实的老司机，一个月前刚转来这座城市。他此刻眼中布满血丝，踉踉跄跄走下车，叼起烟点着了。
“老文，晚班就调给年轻司机跑吧，你困成这样，熬夜跑车可不是个事儿。”
老文摆了摆手，深吸一口烟，好像突然醒过来，抬手看了看表，骂了一句：“奶奶的，睡了这么久。”
白十三一时哑然：“两分钟也算久？”从公交车靠站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三分钟而已。
“我今儿十一点就跑完了，现在都几点了？这时间都够再跑一个来回了。”老文突然顿住，好像想到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碾灭了还剩半截的烟，扬了扬手准备离开。
白十三勉强笑了笑：“刚才你不是还载来一车客吗？”
老文脚步不停：“你看错了。”
他快步走到停车场角落的车棚里，推出一辆电动车，一跃跨上，若有所思的指着眼前空旷的公路，喃喃道：“鬼影都没一个啊。”
白十三顺着目光望去，路灯昏昏的公路笔直的延伸到远方，五分钟前下车的人，却一个都见不到。白十三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气。
03
接下来的几天，白十三依旧会在每夜最后一班521路车上叫醒老文，却会有意识的避开或多或少的于终点站下车的“乘客”。
白十三清楚知道自己所见到的也许跟前二十多年的世界观全然不符，可老文从来不说，白十三怕犯了忌讳，也不敢多问。
好在老文除了略显憔悴外，一切无恙。从第一天老文的反应中，白十三认定这个老家伙肯定是知道些什么。这成了他继续坚守岗位的底气。
一周后的某夜，老文吸完了白十三递过的烟，罕见的要求去安保室坐坐。
他一屁股坐上白十三可怜的小床后，开门见山：
“灵魂摆渡的传闻听过吧？”
白十三点点头，心里不由有些紧张。
老文苦笑了一声：“他妈的，老文我现在是这趟车的司机，也就是灵魂摆渡人了。”
见到白十三有话要问，老文习惯性的摆起手，示意自己先说。
“我刚干司机时，听我师傅说过：鬼也是需要司机的。”
他顿了顿，捧起身前的茶杯：“可公交车是阳间的事物，没法请个鬼司机。便隔一段时间附体一个大活人，多走一趟晚班。凑巧了，最近选上了我。”
“这些。。。鬼，不会害人吗？”
老文摇摇头：
“这倒不会。三十多年前，我师傅那辈司机遇到这个事儿，没少请道士。道士们却说，这是鬼差在引走残余阳世的散魂，阴间自有秩序，予个方便未尝不可。”
“如果只是牵引摆渡散魂，为什么有活人能上？为什么他们心情会变得很好？”白十三很不解。
老文不置可否，过了好一会儿，放下茶杯：“既然借用了阳间的事物，给些回报也是正常的吧。”
他忽然起身走到门前，转过头直视白十三：“十三啊，看你最近状态不是很好，改天最后一班车带你逛一圈，保管下车病除。”
白十三笑着摇头，灵魂摆渡的故事他读过不少，在他人的描述里，灵魂被治愈后，往往平日里看得极重的东西突然释然了。
好面子的人醒悟发现虚荣毫无意义，亲友去世的人想通了人皆有一死，受过情伤的人更是连恋人的模样都会模糊不清。
能忘记竹子吗？那个倔强又坚强的女孩子，那个温柔又乖巧的女孩子，白十三眼中闪现过痛楚。老文却仿佛心领神会一般，咧嘴笑了笑。
“你小子有放不下的事儿嘛。”他跨步而出。
04
三天后老文的死讯传来，诊断是过度劳累，朋友圈里点了满屏幕的蜡烛。
白十三刷出这个消息后，不由握紧手机。他内心并无悲痛，说到底老文不过是泛泛而交的熟人，还算不上朋友。
可是，这会不会跟他跑的那班夜车有关？
他的思绪很快被电话铃声打断，来电的是个陌生号码。对方开口的瞬间，白十三几乎从头凉到了脚。
“我是老文。”
白十三屏住呼吸，不知作何反应。
“我成鬼司机了。”老文语气十分无奈。
“你。。。想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张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猜错了，灵魂摆渡人并不会洗涤活人的灵魂，而是。。。会留下活人的一条魄。因为魂魄被分离，所以很多痛苦也会被分离。那些以为得到新生的人，最终都会慢慢衰弱而死。”
白十三嗯声应付。
“我本不该跟你说的，可是。。。你的女朋友好像上了我的车。”
白十三脑袋一阵轰鸣，他猛的站起来，不及细想老文怎么会知道竹子，咬紧牙齿冲着电话那头低吼：“你别伤害她。”
“阴间有阴间的秩序，我开车停站，她上了车，这是她的命。”
老文好像轻轻的叹了口气。
“她一旦下车，便会永远的丢下一条魂魄，等我到终点站，她的游魂会被遣入阴间。你小子我很喜欢，我想该知会你一声。”
电话到这里便断了，白十三发狂般拨打起竹子的电话，无人接听。他点开微信，朋友圈跳出最新的一条动态。
竹子在一张车窗夜景的照片下，配了三个字：“终点站”。
白十三面容扭曲，他曾说过愿做你的终点站之类情话，逗得竹子满脸红晕，从此终点站这个词在两人之间便多了一层寓意。
竹子显然是来看自己的，却坐上了一班错误的车。白十三心乱如麻，不知是哭是笑，跌坐到地上。
05
半个小时后，熟悉的521路车如约而至，白十三远远看见昏暗车厢中，一个长发身影头抵着窗户睡得正熟，他内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车厢摇摇晃晃，在进站前被白十三拦停了。
车门打开，他一步踏进车内，也不看司机位的老文，窜到竹子身旁。
他蹲下身体，爱怜的握住竹子的手。
竹子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她睡得显然并不舒服，眉毛轻轻拧着，长发遮住半边眉，落在肩膀上，昏黄的车厢顶灯打在她的身上，美得像一幅画。
“靠站了她就会醒来。”老文在身后说道。
白十三没有看老文，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竹子身上。
他哑着喉咙问：“有办法吗？”
老文似乎在翻阅什么文件，书页声哗哗作响，响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摆渡人守则第三百二十一条：误入阴车的魂魄，若有其他人愿意，可以魂魄为价赎回。恩，简单说，你们可以换命。”
白十三身体一震。
竹子与他的往事一股脑涌现，历历在目，那是他最美好的时光。
他缓缓拢起竹子披落的头发，就好像头发也会有痛觉，生怕动作重了。
白十三吻上小丽的额头，轻轻说：“换。”
06
这个终点站竹子来过很多次。这回她却很犹疑，白十三的安保室灯光通明，她一步步走过去，走得很谨慎，她推开门，没有看到任何人。她在白十三的小床边支起一个凳子，弹开厚厚的灰尘，有些局促的坐下去。
不久，敲门声响起。竹子站起，颤抖着声音问：“谁？”
门外应了声，有人推门而入。
竹子明显的放松下来：“文道长，送走他。。。了吗？”
敲门的是老文，神情很疲惫：“送走了。”
竹子一时有些恍惚。四个月前，她的男友白十三在这个公交车站做保安，一次站内指挥停车时，站在后视镜盲区的他被一辆公交车卷进车底。
白十三死后，竹子失魂落魄的在二人租住的小屋里呆了一个月，她时常觉得白十三并没有离开她，却终于忍不了物是人非的悲戚，被朋友劝走。
不久后，公交总站出现闹鬼事件。
每到晚上，这一片街道的路灯远比其他地方要暗，安保室的灯总会无故开启。甚至有司机亲眼看见过在停车场散步的白十三，后者还给他打了招呼。
目击者众多，公交总局也没有好的办法，一来二去，这个总站渐渐荒废，夜班的车次更是全部暂停。
直到有人辗转找来了文天师。这个身负盛名的老道士了解情况后，当即判断：其实白十三
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他并无害人之心，但在阳世时间太长，猛然揭穿他已经身死的事实，未必没有积怨爆发化作厉鬼的可能性。
文天师定下策略，要从白十三丧命的公交车入手，超度白十三。得知这座城市的公车可以洗涤灵魂的传说，当即与宣传部门合议炒热话题，再以能够解脱痛苦为诱惑，设计白十三登上渡他上路的车。
没想到的是白十三对所谓的灵魂洗涤十分排斥，可文天师立刻捕捉到白十三心底最深刻的眷恋。他联络上竹子，游说了三天，又联系各方，合演了这份戏码。
这半个月，文天师先用术法制造出纷纷攘攘下车乘客的幻象，打破了白十三的唯物世界观，令其相信鬼神的存在。
再引出热门的灵魂摆渡话题进以诱导其登车，发觉事不可为后，立刻找到竹子，营造自己身死的谎言，好改动关于灵魂摆渡的说辞。
最后以“换命”的说法，使白十三甘心留在车内的法阵中，得以超度。他对于人的心态向来把握的很好，步步为营，今日终于得尝善果。
他回想这一环环的计策，不免有些得意。只不过最后关头，白十三肯不肯“换命”，从不眷恋红尘粉事的老道人并无绝对把握。
好在结果很完美。他长吁一口气，面露微笑，却听竹子突然问道：“这样欺骗他。。。真的好吗？”
文天师不以为意：“与其放任他冒着身化厉鬼的风险在阳世漂泊，我们的做法并没有错。”
竹子呆呆的凝视着窗外，默不作声。
文天师沉吟片刻：“他执念太强，这个风险并不低。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
竹子垂下头，哑声说道：“就算到了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吧？按你的说法，他也许还想着下车后能有一些时间来见我。。。”
文天师叹了口气，不愿纠缠，他拨了一个电话后，很快几辆车停在了安保室外。
07
竹子坐上返程的车，却没来由转过头，安保室幽暗无光，像一座小小的坟，车出了车站越行越远，安保室渐渐小成一个点。
竹子的手机突然亮起来，她点开屏幕，然后她捂住嘴止住自己的呜咽声，眼泪从指缝滑下。
时隔四个月，白十三的信息栏里出现两条新消息。
“你已经离开车站了吗？”
“我很好，不要挂念，我明天就离开这个城市了，你要好好的。”
她泪眼婆娑的望向车站方向。
他还没有离开，他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了吗？还是他听信了谎言以为自己即将死去呢？
竹子并没有留意到，在她看信息时，安保室的灯曾一闪即逝。
白十三倚在屋檐下，大口喘气，他衣裳褴褛，好像刚经历一场惨烈的搏斗。
他目光中充满困惑，很快却扯起嘴角笑了笑。他满怀眷恋的凝望着公路上已经走出很远的汽车，身体寸寸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