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特生

（一）前言

《红楼梦》是中国最伟大的小说之一，不仅由于它的布局严谨、文字优美；更因着作者把凝聚的人生智慧，借比喻、推聲寓意和虚构的人物曲曲传出。由于作者见多识广，文字功力深厚，所以能引发不同阶层读者的共鸣。道学家视之为[风月宝鉴]；青年男女当它是[情僧缘]；返璞归真的哲人欣赏它是[石头记]；经历世情无常者认为那是[红楼梦]。括号中的名字，都是脂砚斋甲戌本中的书名。曹雪芹知道欣赏艺术的人有不同层次、不同领悟，故以不同的书名，让读者感受不同的题旨，探索其中的真味。

（二）石头的故事

《红楼梦》的开头和结尾都提到石头，以女蜗炼石头的神话，带出石头的一切遭遇。石头本来无嗔无求，无喜无爱，竟然“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

这石头后来变成“宝玉”，经历尘世许多贪欲爱癡，到最后一回：“这一日，空空道人又从青埂峰前经过,见那补天未用之石仍在那里。”

“石”是未出世与离世后的借喻，而“玉”是在世阶段，有一首诗说得明白：

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取作奇传。

“玉”与“欲”同音，宝玉衔玉而生，这欲随人之生命而来，也随人之成长而扩大，直到咽气，玉又变回石。在曹雪芹心目中，认为欲有层次之分，有的沉沦在色欲食欲上，只求肉体满足，如贾珍、贾琏之流；有的把欲望提升到诗意和艺术的层面，如林黛玉；也有希望借宗教力量把欲望解除净，终于失败，如妙玉。惟有宝玉最依靠自我内心力量从欲网中参悟，返回石头本相。空空道人最后所见的石，虽是原初那石，但经过沧桑尘世，已达到真正去欲归真的意境。

曹雪芹虽有大智慧，毕竟还是困在尘网中的人，只能局限在人的地位来领会人生，有许多身前身后，甚至人为何有欲随胎而生等问题，均无法解答；正如陶器虽然曾被精雕细琢，以致花纹优美，但它却无法知道自己为何是圆而不是扁，这一切必须问陶匠才知道。

可惜曹雪芹不认识圣经。

圣经是神所默示的话，从创造者的观点看事物，足以解答曹雪芹的嗟叹和疑问。

人从泥土而出，本质软弱易碎，却又是按着神的形象造的，尊贵无比。人在伊甸园时赤身露体，衣服代表温暖和保护，那时人活在神面前，神给人安全感，所以人不用穿衣，也不用为食物忧虑，园中各样生命树果子都可以吃，不须劳苦耕种，而生命树正代表神是生命的源头。神在人里头造了欲望，这欲望的满足就是得着神，以神为乐，即可成为最快乐的人，所以伊甸园又称为乐园。

可是人悖逆，吃了分辨善恶树的果子，从此悖逆的罪入了人身，污染了那单纯的欲望，人不再以神为唯一的满足：人看见自己的赤身，需要衣服；要辛苦流汗，才得糊口；要建造城池、打造兵器，保护自己；要弹琴吹箫，娱乐自己。人离开了神后，发展欲望，贪得无厌，欲望扩展成一张大网，把全人类笼罩，世世代代没有安息。

人类美化了的欲望，成为高级文化，但是没有神在其中，还是无法得到满足；至于宗教，若是由人设计出来的神，有所宗而施教，没有真神在其中，亦只是一些道理教训，意图禁制人的欲望，至终也会欲魔缠心，道德圣贤摆得愈高，内里愈是男盗女娼。林黛玉和妙玉，这两个“欲”最后都是失败。贾宝玉又如何？作者不想结局太过凄惨，故以宝玉悟道结束。其实，人可否由自己参悟而去欲，颇有疑问，当然，陶器在不知自己为何物的地位限制下，只能以自我安慰，反求诸己来寻求出路。贾宝玉其实是曹雪芹夫子自道，曹的晚年坎坷，心情抑郁，显见无法达到悟道境界。但窑匠的心意是：必须经过救赎，把心转向神，把一切欲望定准在神身上，回归到以神为乐的唯一欲望，方可返回至乐之园。

神这种心意，对惯于离弃神，自比为神的人来说，直觉得难以接受，认为侮辱人性尊严，所以他们积极发展更高级的无神文化，盲目乱闯，意图冲破欲的困境。从历史看，文化愈发达，文明愈进步，这面贪欲之网愈是撑不破，精神病和自杀案件反而愈见增加。展望前景，一片漆黑，令人想起约翰的警语：“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

（三）红楼幻梦

“红”是色，“楼”是相，“梦”是幻，一切可见的颜色，可触摸的实体，最终都归于无有，光是这三个字，已表达了曹雪芹的另一个题旨。

希腊神话有所谓“时间之神”，有着无穷力量，这股力量虽然看不见，却处处感觉到它的存在：在花开花落时感受到，在鬓间白发中感受到，在镜中人的皱纹感受到，在青春焕发的女儿脸上感受到，也在儿子的大学毕业典礼上感受到。这股力量一直在逼迫，在变化，在进行，悄悄地来，从不停止它的脚步，默默地把善的、恶的、胜的、败的千古风流人物，一概淘金，归入浩瀚大海，“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三春过后群芳尽，花尽人亡两不知。想到这里，曹雪芹和许多古今感时伤逝的才子词人一样，为这人类悲剧而悲哭；所以《红楼梦》第五回警幻仙子携宝玉入室，捧上香茶，“此茶出自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的宿露烹了,名曰‘千红一窟’。”

后来又有酒席摆设，香洌异常，“此酒乃以百花之蕤,万木之汁,加以麟髓凤乳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

“窟”的表面意义为“山洞”，也可解作坟墓鬼窟，脂砚斋指出“窟”“哭”同音，是借音喻义；“杯”表面意义是“酒杯”，美酒满杯是人生快事，脂砚斋指“杯”“悲”同音，亦有其深一层意义。曹雪芹用上了不着迹的文学手法，把这千古悲苦化入极美的文字之中，千红万艳和金陵十二钗，都是美女，繁华和红楼，是最灿烂荣华的代表，却一下子声沈影寂，花残委地，用一个极端，衬托出另一个极端，对比强烈，深度化了韶华胜极，逝者如斯的沈哀。

不过，无论是这部伟大的小说，或者古往今来许多动人的诗词，曾经哀伤时间无情的，都只有站在无可奈何的立场上，最终还是无可奈何。人受困于时空，突不破，冲不开，愿意好，不愿意也好，万川汇海，都要走向那贫富贤愚同去的归宿，空余一声叹息。

圣经是神的眼，提到时间时，完全采用积极的态度。譬如以赛亚书四十章六至八节说：“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他的笑容都像野地的花。草必枯干，花必凋残……惟有我们神的话必永远立定。”

摩西在八十岁时哀叹时间飞逝，他祈祷说：“在你看开，千年如已过的昨日，又如夜间的一更。你叫他们如水冲去；他们如睡一觉。早晨，他们如生长的草，早晨发芽生长，晚上割下枯干。”但摩西不是大多数世人徒然悲伤，他继续说：“求你使我们早早饱得你的慈爱，好叫我们一生一世欢呼喜乐。求你照着你使我们受苦的日子，和我们遭难的年岁，叫我们喜乐……愿主——我们神的荣美归于我们身上。愿你坚立我们手所作的工；我们手所作的工，愿你坚立。”（诗篇90:4-6,14-15,17）

圣经形容人的身体如帐棚，逐水草而居，随时拆毁，迁往更美的地方去。人在世不过寄居，年日虽然转眼如飞而去，但有着美好盼望在前头；所以信徒虽也日渐衰残，但依然感谢赞美，常常喜乐。保罗说：“所以，我们不丧胆。外体虽然毁坏，内心却一天新似一天。我们这至暂至轻的苦楚，要为我们成就极重无比、永远的荣耀。原来我们不是顾念所见的，乃是顾念所不见的；因为所见的是暂时的，所不见的是永远的。”（哥林多后书4:16~18）

无神论者认为人生苦短，不如尽情吃喝玩乐，享受人生，反正明天就要死了，但吃饱喝足之余，还是空虚无聊，解决不了问题。对基督徒而言，他们早就知道所见的是暂时的，倒不如极力追求所不见的，就是神的话，以及神那永恒长存的生命，在今世那短短数十年，不断借信心让那神圣生命传输到心思情感意志里，从而得着救恩——“我们却不是退后入沉沦的那等人，乃是有信心以致灵魂得救的人。”（希伯来书10:39）；故任何遭遇，一切苦难，甘之如饴，知道这全出于神恩手安排，令爱神的人得益处。这种全心向着神，以神为唯一满足的心态，与创世纪中人只吃生命树上的果子相似；所以，人在被救赎后，虽没有回到中东伊甸园的地域，但已回到起初人堕落前的心境——一种神人满足，完全安息的境界。

（四）结

曹雪芹说：在时间之下，女人从珍珠变为鱼眼。

圣经说：在时间之下，人从泥土变为金银宝石。

基督徒在世寄居，就是不断把泥土成分褪去，渗入宝石成分的过程，所以生活充满意义。

《红楼梦》之所以伟大，因它以高明的手法，表达了人类的共同哀叹；圣经之所以超绝神圣，是因为它解决了一切人生难题。布道家几乎都用《红楼梦》描写的大千世界作开始，以圣经的答案作结束。

要领略人生智慧，我建议这两本书都要好好读，甚至读它一生。

《读书人》第10期，1988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