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学而篇》第1章只有32个字,“子曰”之后30字。不仅成年人、大中学生,甚至很多小学生都能够脱口而出,可谓是家喻户晓,脍炙人口。
宋代著名学者朱熹对此章评价极高,说它是“入道之门,积德之基”。
我们现在就来看一看,孔子的这三句话,到底说了些什么。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第一句话:“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孔子曾经非常自信和自豪地说过:“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意思是说,哪怕是只有十户人家的小村庄,也一定会有像我孔丘一样忠信的人,只是不会有人像我这样好学啊。从这里我们知道,孔子的博学多智,仁高德厚,都源于他的好学。
那么,学什么呢?
孔子说:“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首先是要学会孝顺、友悌、诚信、博爱、亲近仁者这些做人做事、为人处世的道理和原则,然后才去学习训练其它诸如“六艺”: 礼(礼仪)、乐(音乐)、射(射箭)、御(驾车)、书(识字)、数(计算)等才能。
可见孔子是把人的品德修养放在个人的才华能力之上的。或者说是把“道 ”放在“术”之前的。
接下来,是怎么学?
孔子说:“时习之”。时有两个意思,一个是经常,时常。一个是适时,指合适的时机。习也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温习、复习,另一个是操习、练习,也就是实践。
“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通常人们理解为:学了知识以后,经常去温习它、练习它,不也是快乐的吗?这样的理解有待商榷。
经常温习、练习,就会快乐吗?
在中学的课程里,数学(包括代数和几何)的作业算是最多的了吧。不知大家有什么感受,反正我上中学的时候,练习题一本接一本、各种测试卷一张接一张。一天到晚都是做不完的题。可谓是苦不堪言。
老师的想法是“熟能生巧”,让我们多做练习,考试的时候才能发挥好,考出一个好成绩。但我觉得,每一种类型的题目,做上三五道就可以了。只要吃透教材,把每一道题的解题思路理清楚,那么只要做上三五题,就可以举一反三,以一当十,再做其它的题目也就没有问题了。
温习,重复的练习有没有用,肯定是有的。但那不应该是简单的、枯燥乏味的、机械式的重复。而是“蔽而新”,在每次重复练习的时候都能有新的收获。这样的“时习之”,这样的温习和练习,才是有意义的。
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里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孔子向师襄子学琴,学了十天仍没有学习新的曲子,师襄子对他说:“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孔子说:“我已经熟悉了曲子,但还没有掌握演奏的技巧。”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你已经学会演奏的技巧了,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孔子说:“我还没有领会曲子的意境。”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你已经领会了曲子的意境,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孔子说:“我还不了解作者。”又过了一段时间,孔子再弹奏这首曲子时,神情俨然:时而庄重穆然,若有所思,时而怡然高望,志意深远。孔子说:“我知道曲子的作者是谁了:那人皮肤深黑,体形颀长,眼光明亮远大,像个统治四方诸侯的王者,如果不是周文王还能是谁呢?”师襄子听到后,赶紧起身拜了两拜,回答道:“我的老师传授此曲时就是这样说的,这支曲子叫做《文王操》啊!”
孔子学琴,学一遍有一遍的收获,每弹一次都会有新的体悟,有新的进步和提高。这才是真正的“时习之”。也只有这样,才能“不亦说乎”啊。
再说“时习之”的另一层意思:习而有时。也就是说,抓住合适的时机,加以实践和练习。
有位老法师说:“永远生活在感恩的世界。”他写了六句话:
感激斥责你的人,因为他助长了你的定慧;
感激绊倒你的人,因为他强化了你的能力;
感激遗弃你的人,因为他教导了你应自立;
感激鞭打你的人,因为他消除了你的业障;
感激欺骗你的人,因为他增进了你的见识;
感激伤害你的人,因为他磨练了你的心志。
我们为什么要感恩那些斥责你、绊倒你、遗弃你、鞭打你、欺骗你、伤害你的人?我们是傻子吗?我们感恩他们,是不是当他们打了我们左脸的时候,我们再把右脸也凑过去给他们打?
当然不是。
首先,当我们不再嗔恨他们时,我们学会了原谅和宽恕。我们的心胸变得宽广,境界得到了提升。其次,我们感恩他们,是感恩他们给我们提供了那样一个“境”,那样一个可以用来“时习之”的环境和时机。
譬如说我们要练习耐性,要在我们不耐烦的时候;练习忍辱,要在我们受到侮辱的时候;练习坚强,要在我们处于困苦的时候;练习勇敢,要在遇上危急关头的时候;练习孝顺,要在父母或长辈还在世的时候。
“学而时习之”,只有抓住那个合适的时机去实践,去练习,并明白“学”和“习”的目的与意义,才会“不亦说乎”,从内心深处产生那种由衷的喜悦。
第二句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朋”,我们今天很多人理解作朋友。而在这里,孔子说的是志同道合的人。
今天我们说的朋友,有很多种。譬如你到一个新的地方,可以称所有的人为“朋友们”。你认识了一个人,彼此之间的关系有时可以表述为“朋友”。你们相处了一段时间,彼此有了一些了解,并且互相往来,你们之间是“朋友”。要是一些人臭味相投,并且经常在一起干一些不好的事情,我们就称它们为“狐朋狗友”。
有与我们志同道合的人,从远方跋山涉水来了,来看望我们,来与我们一起探讨真理、切蹉学问,互相验证,彼此提高。我们备一壶好酒,炒几个小菜,热情招待。良朋益友相聚,无话不谈,开怀畅饮,其乐融融,所以说“不亦乐乎”。这样的聚会,确是人生一大乐事啊。
第三句话:“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知”,是知道,了解的意思。“愠”,怨恨,生气。埋藏在心底的怨气。略同于我们现在讲的“郁闷”。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说的是一个道德高尚,修养很好的君子,自己有能力,有才华,有抱负,但是没有人欣赏、发现和重用,或者是人品高洁而不受人尊重,有一身高深的学问而遇不上知音、提出正确的主张却没有人采纳。真正的君子在面对这些境遇的时候,没有一点愤怒和牢骚,甚至心里边连一丝怨气都没有。他继续广闻博知,修身养性,提高自己。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一如既往,心静如水。
老实说,做到这第三句话的,古往今来,有如凤毛麟角,少之有少。所以做一个真正的君子很不容易,也就更加弥足珍贵了。
那么有谁做到了?孔子就做到了。
我们知道,孔子从十五岁有志于学开始,终其一生,都是“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但他一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不得志的。今人在说某人不得志的时候,总习惯在前面加上“郁郁”二字,谓之“郁郁不得志”。这个用词,对于大多数怀才不遇者来说,他们确乎如此,并没有什么不妥。但对于孔子来说,就成了“欲加之罪”了。
孔子最“惨”的人生阶段,应该是他周游列国的十四年。他走过了卫国、宋国、齐国、郑国、晋国、陈国、蔡国、楚国等地,到处游说,推行自己的主张,但却四处碰壁、颠沛流离,甚至数次被围困,断水断粮,几入绝境。
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孔子有抱怨吗?有颓废吗?没有。陈蔡之围时,跟随他的学生,在饥饿面前,在死亡面前,除了颜回,几乎全都对他讲的“道”啊、“仁”啊丧失了信心。而他依然讲诵弦歌,抚琴吟唱。当他在匡地遭受到围困拘禁的时候,他说:“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他的智慧是何等的通达无碍,他的内心又是何等的坚韧和自信啊!
真正的君子,彻知自己追求的道,明了自己所做的事,确认自己身负的使命,当有如此的从容、自信和坚定。“人不知”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依然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孔子的三句话,一句话讲自己学习、琢磨,一句话讲与志同道合的人互相切磋、增进,一句话讲对“学”、对“道”的体认。弘道之人与道同在,自得其乐,又何须凭借其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