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我也要享受一下化名的乐趣,今天就化名“张洁”吧。
(背景:幼儿园入学报名)
老师:这位家长,您女儿名字里的后一个字怎么念?
父上:颉,就是仓颉造字的那个“颉”。
幼儿园老师: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当家长的,为什么要给孩子起那么晦涩的名字?你们要为孩子以后的路负责呀!
父上大人陷入了片刻的沉思:是不是自己取名时犯了“之乎者也”的毛病?既然此字连老师都不会念,考虑到我女儿今后的人生发展,那就勉为其难,改成“洁”算了。
父上大人这一决定具有跨时代的伟大意义(毕竟我们是跨过世纪的一代)。从此我的人生,跟各式各样的“张洁”们展开了“奇妙”的遇见。
复制粘贴的重名
自打对自己的名字有记忆起,我就最爱翻电话簿。那时候,我们家家户户都有一本胶质绿皮包装的本地电话簿,按姓氏排列,精确到工作单位。那个年代,腰间别上BP机是时髦的象征,所以一个人在电话簿上有了名分,那简直是镶了金的名片。
好得意哦,有七个“张洁”!
好丧气哦,没有一个是我……
每天,我都翻翻电话簿,看看那上面会不会更新我的家庭号码。
没有!
过了个把月,再翻。还是没有。邪门!
过了个把年,再翻。当然还是没有。奥特!
由此我树立了一个崇高的人生目标:有朝一日,我,张洁,要携属于自己的电话号码,强势登上本地电话簿!
后来,我的这种目标由电话簿转向了报纸。毕竟报纸的刊印量和影响力远比电话簿大得多。我像《请回答1988》里的柳东龙一样雄心勃勃地立志登报,结果,我们都成功了。柳东龙终于凭借痔疮分割了社会新闻版块的一席之地。而我,是屠版!
一次课间,同学把一份本地发行量最大的报纸扔给我,饶有趣味地对我说:“喏,看看这一版”“这里啦”“这里”“还有这里”。《××日报》的同一期、同一版面上,有三个版块里的新闻当事人,都同时化名成了“张洁”。那一天,我一人分饰入室行窃被当场捉住的犯罪嫌疑人、独自撑起半边天的贫苦单身母亲、被登报警告的交通违章司机……
这是不是比登上电话簿还酷炫?
猝不及防的尴尬
相比于对登上有头有脸的版面的渴望,我更深入地体会到这个大众名字带来的尴尬。
去医院登记病历,医生在电脑一输“张洁”,“jie”的空格键还没按,下拉菜单就是一片整饬划一的数列,简直是强迫症的福音。医生指着屏幕问:“哪个是你?”我怎么知道哪个是我?不对啊,我是第一次来登记(添砖加瓦)的啊!
过年时给朋友发祝福短信,为了体现诚意,我还认真地手码了收件人名字,并落款“张洁”。结果有人不识好歹地回了一句:“你是我同学那个张洁,还是我姐那个张洁?”
去你丫的!
这事才刚刚开始。
从小学起,总有个高年级的姐姐叫“张洁”。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日子巴望到学姐毕业了。舒畅的日子没活多久,口耳相传间又得知,新生里有个学妹也叫“张洁”。要不然,就是以我的名字为词根组建起来的派生词,如“张洁×”“张×洁”;又或者,同音异形词,哦不,应该是同音异性词:张杰。
这都不算事儿。
那时我有个同班同学,名字也是派生词,他叫“张力杰”。
一天,我在宿舍洗衣服,因为没拧干,挂上去后直滴水,阳台成了水帘洞。
舍友们义愤填膺地控诉我:“张洁,你能不能把衣服拧干呀?!”
“好……”我惨兮兮地回答道,“可我不是张力杰呀。”
这个冷笑话充分测量了全寝室姐妹们长短不一的反射弧。一阵爆笑,大家捧腹得炸开了花,有的仍然“不明觉厉”,懵逼地问:“啥意思?那张力杰的力气很大吗?”
当然,冷笑话说完后我还得继续努力地拧干衣服。
张冠李戴的麻烦
为了方便老师查寝,学校每间宿舍门口都会贴上一张寝室成员名单。一次,听到来人敲门,我应声过去开门,一个陌生妹纸用手指了指门上的名单,腼腆地问:“张洁在吗?我是她朋友。”
我一懵:“你确定……你真的认识张洁?”
我觉得这妹纸神经病,妹纸也觉得碰上了神经病,只好不知所措地跑掉了。搞不好哪天还跟“真”张洁吐槽一下她是不是有一个脑回路不太正常的舍友。
哦,后来有人跟我解释,隔壁班有个“张洁”。
虽然一墙之隔,但向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我俩大概都生活在对方的传闻里。
高中第二次淘汰考(是,我们学校确实划分了重点班和普通班)后直接进入新学期,报名时老班非得叫我们亲自去他办公室看结果。
那天我来晚了,一个人腼腼腆腆地敲门进去。我看到那份淘汰考名单平静安详地躺在老班的办公桌上。明明是近在眼前的判决书,我却因为近视,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老班神情严肃地对我说:“原本,你已经被刷出这个班了。”我的心飕地一凉:啊……老班放缓了语气:“不过,我看到后很疑惑,按你的平时成绩是不应该落榜的……后来我调出资料来重新核对,才发现他们把你的成绩和隔壁班的‘张洁’搞混了,所以我把你调回来了。”我心里对班主任的感激是口头表达不尽的。
时间过了很久,在一次宿舍“卧谈会”中我才意外得知,原来班里一直传闻我本来就落榜了,是父母托关系保下来的。呵,我爸妈哪有那能耐?我刚入学时,同学告诉我,就是因为很多人托关系,导致成绩边缘的我没进重点班,是靠自己第一次淘汰考才考进的。因我从没解释过,才导致同学间的困惑和误会一直流传。可见,沉默并一定不是金。
得益于高考前繁复又缜密的考生身份信息核对工作,我才发现,在学校档案系统里,除了我的名字、学号、性别和分数,其他的信息都不是我的!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申报纠正过来。
到了大学,离乡千里之外,终于对故乡的张洁say goodbye了。那些尴尬往事也该锁死在记忆里了吧。
在新生自我介绍时,我小小地调侃了自己名字的重名率。
一下台,身边的新同学马上说:“嘿你还别说,我有一学姐也叫张洁”“隔壁新闻系也有一个张洁”“张杰?是唱歌的那个吗?是南拳妈妈里的张杰还是选秀的张杰?”
所以,关于我与“张洁”们的故事,相信是个“未完待续”的故事……
你需要的是独特的姓名,还是独特的人生轨迹?
名字对我们每个人到底意味着什么?是上课时被老师点到的忐忑?是考卷上比写“解”更保命的送分题?是各种证件上标示归属权的符号?是合同落款处的超严肃文学?
每个人都非常看重“名字”,往搜索引擎上输入“名字”,满目是通过名字测算人生运途的软件工具。取名大众化如我,不免招致如前所述的麻烦,但也有人在起名这件事上较真得过分,譬如最近又有如下新闻示众:
“【新安晚报新学期#学校里的那些奇名:‘苏浙皖’和‘苏沪皖’是两兄弟】‘苏浙皖’和‘苏沪皖’、‘牛仔群’、‘钟孙吉诺娃’、‘胡不同’、‘夏商周’……开学季,又出现很多‘奇名‘同学。日前记者走访多所学校,见识了很多学生的‘奇名’……”
人有多大胆,名有多大产。又譬如,本非复姓的姓氏取名“陆焰之瞳”“倪罗飘雪”“光音金刚”“史诗王爵”……这些家长为孩子取名时独辟蹊径,力求个性,当然能为孩子的今后赚足存在感,但他们在课上如果总被老师点名时,心里大概还是会有几分埋怨吧?
名字对一个人的一生有多么重要?为什么不用编号89757就可以被代表?有多少人对自己的名字有发言权甚至决定权?《我叫金三顺》里,主人公金三顺因为嫌弃自己名字难听,从小被人嘲笑,因而立志改名,却总要与亲人、男友做各番周旋。为什么她如此执着?试想,我长着一张平淡无奇的脸蛋,再搭配一个无欲无求的寡淡名字,泯然众人矣。如果响亮或漂亮的名字能够帮我挣足存在感,改名又有何不可?
不过,当你对自己的名字不满意时,自问一下,你需要的是有辨识度的姓名,还是独特的人生轨迹?
你知道李振藩是谁的原名吗?你知道何加男又是谁的原名吗?很多人相信名字有改运的效果。就如我们耳熟能详的公众人物很多都改过名,诸如刘德华原名刘福荣,王菲原名王靖雯,冯德伦原名冯进财,张国荣原名张发宗。“德华”这两个字实在是太大众不过,王菲绝对比王靖雯的重名率高很多。但是相比于原名,它们确实更出名了,而且已经被标签化。以至于一提到大众化的名字如王菲,人们脑海中大概只会出现不二人选。
再提到金庸武侠小说的主人公,郭靖、杨康、杨过、乔峰、黄蓉、赵敏,韦小宝……哪个字眼不是词频超高的用字?但是一提到这个名字,脑海中的人物形象是非常饱满鲜活的。所以,小说人物会因为它取名的独特性而增加记忆点吗?反而为求眼球绞尽脑汁编凑出的熵增、熵裂、铱棹、可菲尔·欣·佳奈·璃莹殇·安洁莉娜·樱雪羽晗灵·血丽魑·魅·J·Q·安塔利亚·伤梦薰魅·海瑟薇·蔷薇玫瑰泪·羽灵·邪儿·凡多姆海威恩·夏影·琉璃舞……之流,真的能够给别人留下深刻印象吗?
可见名字并不是越独辟蹊径就越出名。
不止一个朋友跟我说过:“你们幼儿园老师,简直误人子弟!!!”无论如何,名字是伴随一个人一生的符号,不仅是长辈的寄语,也是跟随一个人一生的标签,甚至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成长性格的塑成。起名的时候多花些心思是负责的体现。不应草率敷衍地起重名率超高的名字,像我一样从小到大拖着麻烦的尾巴,但也不必焦虑化,往旁门左道上靠拢。取名时力求一个得体大方、不落窠臼、有寓意寄愿的名字就好。
而如果名字已经成型,也不必焦躁。
在此借用语言学中概念——“能指”和“所指”。简单来说,“所指”代表一种心理概念,“能指”代表着音响形象。我用“张洁”这个名字做例子,在本文中,它的“能指”是说这个名字的书写、读法,它的“所指”是对应到写这篇文章的笔者——“我”,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这个张洁,而不是其他可能与我重名的人。
因此,“我”与“张洁”这个名字可能产生多样化的关系。但我可以通过我自己的努力,赋予这个名字更多的意义和解读,使它成为“我”的标签。所以,希望我们都可以从对名字的崇拜中跳脱出来。
你可以叫“张伟”,他也可以叫“张伟”,但“大张伟”只有一个。只有通过后天的努力为自己的名字添加属于自己的注脚,无论名字是平淡还是出彩,它才可能成为一个专属于自己的符号。
所以,如果我叫“大张洁”,会不会出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