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鲁迅先生说：“贾府的焦大并不爱林妹妹的”，每每被大家引用，以说明爱情观是有阶级烙印的。我却很不能同意。会有男人不爱林妹妹么？要么他是白痴，要么就是性取向有问题。我看到过一种观点，说农村男青年择偶标准是身体健康强壮，长的很“MAN”的那种村姑。这多少有点胡说八道。身体健康固然重要。但假如我们找个农民，给他一个林妹妹样儿的美女，再给他一个粗手大脚，虎背熊腰的村妇。你认为他会选哪一个？我老家屯子的一个哥们儿就有件真事。相对象的时候，只找好看的，扬言：“宁可有病瘫在炕上我伺候，搞破鞋我养着，只要好看就行”。后来果真找了个标致的。得过脑炎，脸色总煞白煞白的。平时不上山干活。只能做个饭赶个集。但这哥们却真是一直实践自己的诺言。当然他并不真想找个荡妇。只是那么说。

美就是美。有功利取向和现实考量的就不再是纯粹的普遍的美。

然而我很快就知道，还真有人不喜欢林妹妹的。

为什么有人不喜欢黛玉呢？大概有这样几种原因：

第一：黛玉有病，身体不好

第二：她太刻薄

第三：她太小性。

第四：被迫害妄想狂。

第一条论者其俗在骨，不值一驳。

第二条呢，最典型的就是她取消刘姥姥是母蝗虫。刘姥姥本是攀附富贵，有所求而来，荣国府占了阶级地位的优势，居高临下的拿亲戚取取乐，（有种笑的原因正是人性最庸俗可悲之处。就是意识到自己的优越感，其实也未必优越）正是各有所需，等价交换。说不上谁刻薄谁。就连此回题目也是“怡红院劫遇母蝗虫”，再细读这些回目，刻薄的与其说是黛玉，不如说是作者。若太较真，更显得评论者庸人自扰。

你说黛玉刻薄，湘云冷笑说自己锦心绣口，真名士。说黛玉假清高，最可厌。黛玉不过开个玩笑罢了，史大姑娘又何必冷笑！黛玉没说什么。真正假清高的妙玉更是搞笑，居然说黛玉是个俗人。婊子总指责别人是婊子。这在心理学上好像叫“投射”？妙玉自己，什么王恺的杯子，（某某的尿壶，嘻嘻），简直俗不可耐。黛玉呢，“什么臭男人的，我才不要！”

第三条呢，是太小性。我却正爱看颦儿的小性。要是你的GF或WIFE不和你小性，那说明：至少她不爱你，甚至她不喜欢你，其实她根本一点也不在乎你。你真的想要不吃醋的女人？那你不是个花心萝卜，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看黛玉“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如是者三。原来她嘴里说不等宝玉一起走，其实却驻足门外，一心等着宝玉。所以才听到宝玉的这句话。

记得她戏叫袭人“嫂子”吧？记得宝玉看宝钗膀子那段吧？黛玉何尝小气？她甚至什么都不要求，不会逼着老公金榜题名，考个博士，或者去投机倒把，搞成大款。她只要宝玉心里有他。甚至也不必多说。“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了，还说什么”。

喜欢宝钗的，多是势利中人；喜欢湘云的，多是性情中人；喜欢黛玉的，多半是男人中的男人。因为黛玉是“花魂”，是女儿中的女儿。红楼里还有谁比她更有女人味儿？你说一个出来听听。

第四条：看黛玉的葬花词“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林妹妹动辄小题大做，总象无理取闹。好像别人都和她过不去似的。其实呢，贾府上下都是富贵眼睛，各个九转肚肠。黛玉孤独一身，无钱无人。真正是弱草一棵。东西不是别人挑剩的轮不到她。自小青梅竹马的宝玉，更轮不到她。王夫人恨不得黛玉早点死。她说晴雯眉眼象林妹妹，诅咒晴雯得了“女儿痨”，黛玉可不是痨病么。真是弗洛伊德理论的完美验证。抄检大观园就顺手一戈，直逼黛玉。宝钗是荣国府的亲戚就不查，黛玉就不是了？荣国府何尝当黛玉是自己人了。贾母果真疼黛玉么？不是的。贾母想选的孙媳妇是宝琴。第五十七回：慈姨妈爱语慰痴颦里，黛玉亲耳听薛姨妈说到老太太要把宝琴配给宝玉，不知作何感想？

大概不喜欢黛玉的原因，还可加上一条：她太有才华。

的确，作者对她最偏爱。黛玉之作，皆出境界。王国维《人间词话》谓：一切景语，无非情语。大概雪芹境遇心性，有近黛玉处。所以为其制诗，最属上乘。就连敷衍了事，也每别于常人应景之作。大观园奉命题诗。只她是五言。即使是应付之作，也在他人之上。五言，七律，桃花行，葬花词。可谓兼长。即便是咏海棠诗，也独冠群芳。李纨这个人是个卫道士，评诗也就不入高格。她说宝钗为第一，理由是宝钗的诗有身份。“珍重芳姿昼掩门”，好是好，但这是在品诗，不是大家个穿了名牌带了LV摆POSE，比谁更能装，谁看起来更像是县长老婆谁更像总裁夫人。更显宝钗身份的是她的柳絮词《临江仙》，见其从容气度和因时求进之心。

后来又以湘云两首海棠诗为首。但湘云只有一句“一丛浅淡一丛深”称佳。却仍不能出“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两句之上。不知道作者是不是真的和李纨意见一样？

但其实，红楼梦里堪称真正诗人的只有两个：宝玉和黛玉。

什么是诗人？

他们是这样一种人：他们敏感，多情。花开花落让他们伤感，异类的鸟兽鱼虫的生死让他们动容。善良人的坎坷不幸让他们泪流满面。世事沧桑变幻让他们唏嘘叹惋。他们是大自然的情人，是所有美丽生命的情人。是宇宙万有的情人。

你认为什么使人真正区别于动物？

身上没毛直立行走？秃了的鸵鸟算不算？会制造工具么？黑猩猩也会。还是永不停息的大量同类相残？这倒有点儿靠谱。但有种蛇就专吃同类。那是会盖精美的房子，制作各种美仑美奂的奢侈品，在最贵的豪宅里，最舒适的床上一边喝最贵的红酒，一边同时和几个情人做爱？（或者在最贵的跑车上）。算了吧。这和一只吃饱了的猪在阳光下躺在干草上舒服得直哼哼没有本质区别。和发了情的狮子按住妻妾和女儿24小时疯狂交配99次也并无本质不同。

那一定是对美的追求吧？但爱美之心，并非只人独有。雌性动物普遍喜欢漂亮的雄性。而且，如果她们不是为躲避天敌而使自己进化成颜色形态毫不惹眼的土鳖，为求偶计，也会被自然选择成美丽的外表。如果母野鸡很漂亮。它在孵化时就会很容易暴露。

或者，拥有宗教？得了，我看过大眼贼儿（农村田鼠）参拜太阳。智慧？我们想到海豚。海豚在脑重和脑身质量比还有脑回旋面积上都超过我们。之所以他们没成为我们，只因为他们不曾面临人类特有的环境，以及相应的挑战。

那是什么呢？而且，究竟什么才让我们觉得比蟑螂和老鼠高贵？比鹦鹉和雄狮高贵？

探索真理的哲学思辨和科学研究？不错，这一点让我们远超各种生灵。但其最要之旨在求真，这让我们先进，进步。而且，在技术和工商业结合之后，我们已经无可置疑的成为一切生物的主人，一切动物都在我们的统治下战战兢兢，面对越来越昏暗绝望的未来。人只需要担心他自己。科学让我们有力量，却非高贵。

是伦理道德么？所有群居性动物都有。比如鬣狗和狼群。所谓伦理道德，只能建立在特定族群，特定生存活动之上。其高尚与非世俗处也就无从避免。

那到底是什么呢？

我认为是同情。是高贵的同情之心。正是这一点让人明显区别于，高出各种动物。

有时，我们也可以叫她博爱。

诗人们从自己身上看到所有生命。从其他生命中看到自己。

草木枯荣，春秋代序。红颜老去，英雄末路。来者几喜，去者几悲。

所以，诗人会在看到刀斧之下绝望挣扎的猛兽时感同身受，在聆听第九交响曲时热泪盈眶。甚而至于“无故寻愁觅恨”。

正是诗人们，让我们意识到生活里充满诗意。人生的悲欢欣喜尽可以咏唱。

他惬意于风之轻柔，云之飘忽，泥土芬芳之美。他醉心于死亡之美，无限之美，永恒之美。

诗人的心，也是上帝之心的一部分。，心之所生为性，心之精华即为情。心生于物我，亦死于物我。心在物我之中。亦在物我之外。上帝为宇宙立法。数学为秩序立法。思想家和政治家为社会立法。诗人不参与立法。他是自由的。他是多情的。他歌之咏之，为所有美丽的生命发心为言。

但俗人们却觉得他们“痴”，他们“呆”，认为他们多愁善感，简直近乎无理取闹。

温柔的诗人和英雄一样，不同于横行无忌的豪杰和玩世不恭的痞子，他们身上没有匪气。没有无赖气。因而也就脆弱。因此以诗人而兼战士的，如同凤毛麟角，寥寥无几。

宝玉爱黛玉，主要是知己之感。得妻若颦儿，夫复何求？得友若颦儿，神交意会，胜于翻云覆雨。

只是颦儿太聪明，太高洁，难免察世太刻。岂能寿永？想红颜薄命，徒令爱之者伤感。

这何尝一定不好？红颜如同那些英雄，总是在最灿烂时死去。他们之不幸，正是我们的幸运。他们让我们得以领略无可怀疑带有悲凉惋惜的美。那美再无玷污，也没机会衰老残破，从此告别有限的个体生命，只属于无限和永恒。

所以大多从事艺术的人也总是醉心于创作悲剧，他塑造美丽，然后在当着你的面毁掉。这一切让你心碎。

二

考虑到雪芹并未直接或间接暗示焦大是否爱慕林妹妹，而且焦大又不能亲口作证，即使作证了也不能保证说的是实话。所以先生这句话只能存疑。但如果说“不是每个读者都喜欢红楼梦的”，这个命题却一定正确。至少我就曾经很不喜欢。

初读红楼，只觉十分不耐。直觉得里边没一个是男人。贾宝玉尤其无聊。整日正事不干，跟姑娘们厮混。还搞同性恋。这也罢了，但贬男崇女太也过了分，但不知小贾先生你是不是男奸？因此除了《贾宝玉初试云雨情》那回看的稍细之外，可说囫囵吞枣。于里边典型中国特色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斗等等更是毫不感冒。

另一个不耐烦的原因，只因我看惯了武侠小说，喜欢以单一视角推进的故事情节。钩子，进展，纠葛，高潮，结局一气呵成。而红楼是多视角，网式结构，而且作者多有“避难”写法。这就好比我和情妇亲热，刚摸了她手，结果她孩子哭了；哄睡了孩子刚亲了亲脸，她说要吃方便面。吃了面刚脱了衣服，齐电费的来了。然后---她老公拿刀来捉奸，然后发生了地震。你说烦不烦？反正我当时挺烦的。

虽然粗读，但黛玉的孤标傲世，敏感小性儿，宝玉的小心体贴，大观园群芳争艳，任谁都会印象深刻的。

我最喜爱的，却是晴雯。之所以不是黛玉，大概只因晴雯是丫鬟，黛玉是小姐。既然在经济社会，难免就有阶级局限。我是平民草根出身，因此对公子小姐不大感冒。其实呢，她们实在是一个人的两种身份。

晴雯撕扇，病中补裘，挽发倒箱，月夜里蹑手蹑脚去外头吓唬麝月------段段活色生香，令我爱不释手。

晴雯不识字，她自己不能写诗，她没机会受教育，比不得黛玉湘云宝钗，甚至也比不得探春宝琴。连香菱也比不得呢。但有人为她写。除了作者笔力千钧的芙蓉女儿诔词以外，还有很多后人咏叹的诗词。最早题咏红楼者明义就有两首是咏晴雯的。

其一

生小金闺性自骄，可堪磨折几多霄。芙蓉吹断秋风狠，新诔空成何处招。

其二

锦衣公子茁兰芽，红粉佳人未破瓜。少小不妨同室榻，梦魂多个帐儿纱。

写晴雯的更好的诗，还是雪芹代宝玉写的。周汝昌先生认为：宝玉的四时即景诗中有两句正指晴雯。

春夜即事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冬夜即事

女奴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意境可人。让人想见风采。但有关晴雯的最好的诗，正是她自己写的。她的一生就是一首绝好的诗。

晴雯漂亮。王熙凤说“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老婊子王夫人虽然是个饭桶，却阴险毒辣。一心要治漂亮能干的姑娘死地。她眼里晴雯是什么样的呢“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水蛇腰，削肩膀让人想见形貌。可见晴雯是标准的美人。

晴雯要强。因为《红楼梦》多番修改，所以她的出身有所变动。因为未能彻底修改，在作品中就有所矛盾。一方面说“可气晴雯、绮霰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可见晴雯出身不低。而书中说她穿红睡鞋，而同时点明和她嬉闹的雄奴穿的是绿袜。丫鬟缠足，可见其出身并不低微。一方面又说她原是贾府奴才赖大身边的丫头。那就算是奴才的奴才了，出身堪称最为卑贱。这是作者的后期构思。但晴雯毫不自卑谦退之心。对自己的人格充满自信。她说“谁又比谁高贵些”。给宝玉过生日时，她随口一句：“今儿他还席，必来请你的，等着罢。”，被平儿听出破绽拿来玩笑。是的，在晴雯心里，宝玉不是主子，自己不是奴才。他们人格是平等的。所以称宝玉为“他”。这一个“他”字又含有多少情意！阿妹称呼情郎，妻子称呼丈夫，不就是这样的么？

史湘云作句“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哪讨桂花油”，晴雯不依了，领着姐妹们去找湘云要真的桂花油。坠儿偷了平儿的虾须镯，她恨其品格低下，不争气。骂坠儿“眼皮子浅，爪子轻，打嘴现世”。

晴雯聪明伶俐。“有一个晴雯最伶俐”（第七十四回）。晴雯明察秋毫，袭人和宝玉的猫腻她一清二楚。晴雯机变。见王夫人时，把自己保护的很好，说的王夫人信以为真。以为她平时是不沾宝玉边的。口拙者未必心拙，心拙者却必口拙。看晴雯声口言语，词锋锐利，夹枪带棒，令人神旺。心灵则口灵，心灵则手亦巧。贾母说“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论起针线女工，贾府里晴雯认第二，没人敢当第一。晴雯补裘一段，我们都是很熟悉的。

晴雯痴情。宝玉在这点上意外的有些二百五，除黛玉之外，只把袭人装在心里，袭人之于宝玉，可说亦仆亦妾亦母。这也没办法，宝玉是公子哥，要人服侍周到，奴才一大堆，就得有人面面俱到和稀泥。老妈是个变态母狼，大姐元春又嫁到宫里，缺失的母爱只好让袭人补上。撕扇一回，晴雯失手掉了扇子，宝玉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晴雯便觉的很扎心，冷笑顶撞：“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

真是妙文妙语！

其实她何尝想让宝玉打发出去？如她临死所说：“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今次所以引出风波，正是因为宝玉说“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言下可知宝玉早有让晴雯出去嫁给别人的打算。晴雯怎能不生气？待到袭人来添乱，晴雯当然醋意更浓。但凡聪明点儿的，都听出晴雯是在吃醋。男生如果知道一个象晴雯这样的女孩子肯为自己喝醋，简直可以幸福到偷笑。可笑宝玉还不领悟，要回太太把晴雯打发出去。晴雯含恨，终于不敢硬撑。：“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 让人又爱又怜。她刀子嘴，豆腐心，现在也不敢嘴硬了，终于服了软。接下一句很有想象空间。晴雯在旁哭着，方欲说话，只见林黛玉进来，便出去了。晴雯也许会把自己的胸臆透漏一些给宝玉吧。可惜黛玉来了，晴雯只好又把话憋在心里。偏是黛玉！她是宝玉真正爱的人！不知道她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如果来得是宝钗，或是别的什么人，不知道晴雯是不是又会一样的无语出去，大概是的。

晴雯勇敢。“谁比谁高贵些！得罪了太太，我也不要”，她顶撞宝玉“要踢要打凭爷”却不能给她脸色瞧。她是宁可身上受热，也不脸上发烧的人。要杀要打听便，却不能横加侮辱。抄检大观园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

晴雯自重。宝钗“珍重芳姿昼掩门”，多半是作秀。宝钗冷淡凉薄，甚于探春。看来行的是“中庸之道”，八面玲珑，滴水不漏。但其实还是“乡愿”，与近于狂狷的孔孟之道恰成水火。如果一个人让周围的人都说好，这人不是伪君子，就是阴谋家。晴雯的自重却是出自天然，不造作，不修饰。说她轻薄，正如同鸭子批评老鹰太嚣张勇健。其实只是她胸怀洒落，喜怒出于本心。宝玉要和她一起洗澡，换了麝月秋纹碧痕，或者小红，哪有不答应的？但晴雯推拒。你可能以为晴雯平时张扬轻佻，其实张扬是有些，轻佻却绝无。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袭人道“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可知晴雯平时是持重的。

晴雯洒脱。她临终托梦，“只见晴雯从外头走来，仍是往日形景，进来笑向宝玉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便走。四十一字，字字平淡，却笔力千钧，分外惹人伤感。竟让我泪流满脸。

晴雯的“亲人”忘恩负义，没半点情分。她躺在凉炕上悲惨的死去。她一向快言快语，也没什么朋友。死后麝月和秋纹等人全无心肝。宝玉呢？他调戏金钏，惹了祸却不能担当，扔下金钏跑了。害的金钏最后跳了井。晴雯罹祸，他袖手旁观，无所作为。等到晴雯死了，酸文假醋的作了一篇《芙蓉女儿诔》。我其时还很幼稚，读到第七十九回，看到连素昔和晴雯交好的黛玉也和宝玉推敲起悼文来，不禁火冒三丈。对作者十分不满。更觉得宝玉简直不可救药。便作了古今天下第一好文，传世不朽，也不如一个字不说，抱着晴雯的尸体痛哭一场。

张爱玲曾作《红楼梦魇》，其一生写作多师法红楼，当然还有金瓶梅。因为同为小说家，所以有些观点要比专事考据的学者更为接近真实。据张推测，晴雯的角色为后增。感谢雪芹的选择。正是这一后期才算成熟的人物才使得我们看到这样好的一位少女。

晴雯是黛玉的影子，是另一种出身的黛玉。黛玉掣得花签为芙蓉，晴雯为芙蓉花神。芙蓉女儿诔亦诔黛玉。她们性格相似，容貌相似，而结局也相似。都是青春早夭。抱恨终天。晴雯与黛玉实在是二而一，一而二。但晴雯身上，五分自己之外，还有三分黛玉，一分鸳鸯，一分湘云。这几个恰是我最喜欢的红楼人物。也可能是你最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