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墨祎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

当你老了，走不动了，炉火旁打盹，回忆青春

多少人曾爱你年轻欢唱的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

爱你苍老脸上的皱纹

-------叶芝

2015年的7月15号，我独自踏上这个离家1713公里城市的土地上，至今已经整整一年。当天飞机晚点，从机场出来的那一刻已是凌晨时分，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以后的路要一个人走下去了。

带着刚出大学校园的青涩，我一路开始了自己跌跌撞撞的职业生涯。转眼，一年过去。时光流逝便是如此，不舍昼夜，像是握不住的沙，轻易间从指缝溜走。

在我感叹时光的流逝之时，办公室的杨叔刚刚参加完一个朋友的葬礼，那是当年和他一起下乡插队的知青。他的情绪有些低落，像是一下子陷入了太多伤感的回忆当中。以他的年纪，大概是送走了太多的亲人朋友，再次经历这种场面，难免触景生情。

杨叔问我：“小陈，你想过自己以后老了的样子吗？”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其实以我现在的年纪，对“老”这个词只有很模糊的概念。在青春飞扬的年纪里，我们会想只是以后如何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如何策马红尘、潇洒人生，很少会有人想过，当我变成一个老太婆或是糟老头子会是怎么。我们总觉得自己很年轻，觉得变老距离我们是一个十分遥远的事情。后来，杨叔又问我：“当你慢慢变老，你希望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当我一点点变老，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可是我的脑海里却慢慢浮现出几个人的身影。

第一个人是我的朋友，她对我的人生有着十分深远的影响。这个特殊的朋友，她大了我整整56岁。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接近70岁的高龄。在认识她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所有你热爱的梦想，在任何时候去追求都为时不晚。她是60年代的国家高级工程师，这种人才在当时已是凤毛麟角，更遑论是一个女性。因为面临辍学的困境，她从一个封建闭塞的家庭了逃离出来。当时的农村还没有知识改变命运这一说，深并且受重男轻女思想影响，女孩子根本不会有接受教育的机会。她对我说，可是我想读书啊，我不想像家乡其他人那样过完自己的一生。于是，她离开了家，开始自己的求学之路。很幸运的是，她得到了学习的机会，虽然面临经济困顿以及其他许多的重重困难，但最终坚持下来，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然而，故事还没有说完。退休以后，她并没有开启种花打牌带孙子的老年人模式，在一个很偶然的契机下，她对中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开始了自学中医之路。现在她也能开开药方、诊诊脉，解决一些常见的小问题。尽管她常常戏称自己是个半吊子医生，但是一个科班医生至少接受专业教育五年学习的知识，她凭借自己五六十岁的高龄能学到如此已经十分不易。每次到她家，看着满书架厚厚的医书，房间琳琅满目摆放的药材，看着她戴着老花镜在灯光下眯着眼睛翻看医书，我总会油然而生一股敬意。她的鼓励和欣赏，她的故事里的力量，也鞭策着我，让我在写作的路上一直坚持至今。

第二个人是我的外婆，她并不是什么伟大励志的女性，只是一个小学都没有毕业的农村妇女。外婆年轻的时候学过唱戏，像是很多学过舞蹈的姑娘一样，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独特优雅的风韵。妈妈说外婆在任何时候都十分注重自己的仪表姿态，就连当年闹饥荒的时候，大家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外婆依旧给自己和几个孩子穿戴整齐，即使衣服上满是补丁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却丝毫没有脏乱邋遢。如今外婆老了，依旧是个精致优雅，神采奕奕的老太太。

每当我们带上一些好看的衣物鞋帽配饰去看望她时，她都会笑得像朵花。或许有的人会认为她是一个只注重外表、贪慕虚荣的老太太，但我觉得她活得精致优雅，活得像个真正的女人，在任何困难尴尬的时候都不会放弃自己的风骨，这风骨的表象看似是穿着打扮，实质是仪表姿态，是一个女人刻进骨子里的自尊与自爱。

第三位女士恰好是我的第一位朋友的女儿，也是一位知识女性。这位阿姨的年龄大概比我妈妈大上那么几岁。我从她的母亲那里听得她的故事，很狗血却也真实：中年发际的丈夫勾搭上了年轻貌美的女大学生，小三借腹中孩子上位。让我敬佩的是她的勇气，完全不顾丈夫提出给小三一笔钱打胎从此断绝关系的条件作为挽留，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婚。在我爸妈他们那个年代，很多人的婚姻更多只是一纸结合的关系，一路磕磕碰碰，即使三观不合，也将就着过着这一生。甚至很多的女人，完全依附着她们的丈夫生存，她们不知道离开了丈夫孩子，离开了家庭后该怎么去生活。不管什么时候，一个离异的女人，社会舆论经济生活的压力都可能轻松把她压垮。前两年，我偶然有机会见到这位故事里的阿姨，让我欣慰的是，她果然活得不像我见过的大多数离异的女人那般自怨自艾或是满面愁容。尽管她的面容已经不再年轻，身段也不再窈窕，可是她表现出来的从容大气，那是一种通透的智慧，是看尽浮华纷繁后的彻悟，是一种平淡如水归于自然的生活姿态。

第四位姑娘，是我一个同学的表姐。80年代的改革开放热潮丝毫没有给她的家乡带去春风，在那个村子里，男孩才能传宗接代的思想依旧根深蒂固，那里每年都会有许多女婴被卖掉、被丢弃，当然更多的尚在腹中便被剥夺了出生的权利，最终化作一滩脓血。姑娘被彻彻底底地看做是一个赔钱货，在她两个弟弟出生后，更是活得像没有爹妈的一根草。很多时候，我看着她在职场中游刃有余、自信不迫的样子，很难想象她竟是在童年时遭受了多少磨难，日后又是如何咬着牙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位置的。当我那和她同龄的哥哥在父母的庇护下，按部就班地成长之时，她却一边忍受着各种不平等待遇，一边自己独自在风雨中打拼。没有任何人的帮助，甚至于那群和她血脉相连的人，永远都是站在对立的一面，他们眼中流露出的只有嫌弃厌恶，嘴里吐出来的只有喋喋不休的诘责和谩骂。

她的左臂有一道伤疤，是当年为了保护弟弟不被烫伤留下来了。“我以为只要我对他们掏心掏肺的好，我多干活少吃饭，总有一天他们会看到我的好。可是你看啊，没有用，当年我这道伤化脓发炎时，所有人都在哄着受到惊吓一直哭泣的小弟，我甚至还要因为没有照顾好小弟而被责骂一顿。那时我就知道了，既然我永远都不会在这个家里有立足之地，那就一定要在社会上稳住跟脚。”她做到了，如今事业有成，小小的三口之家也幸福美满。“有时候我也会感谢他们的愚昧无知，从某种程度来说，是这成就了我。”我知道，她放下了。这个姑娘，拥有把苦难化作力量的勇气和魄力。

当我慢慢变老，我希望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呢？我希望青年时能无所畏惧迎难而上，中年后能豁达通透，老了，依旧保持一身风骨，对生活充满热情。我希望，我不被社会上负面情绪所同化，失去自我，在这不可避免要变老时光里的任意一个阶段，都能活得自信优雅。像是对面公园里老年大学文艺汇演的老太太，纵然厚厚的妆容早已遮不住满脸的褶子，但那一张张脸上焕发的光芒无一不让人动容。最美不过夕阳红，这大概是我能想到自己变老了之后最好的样子。

如果把每一个姑娘比喻成一朵花，从花苞到绽放，从绽放到凋零，这就是我们的一生，随岁月流逝而苍老，遵循着不可撼动的自然规律。可是有的人啊，她开成了一朵不凋零的花。这花直根在心里，它吸收坚韧、勇敢、豁达等等一切美好品质作为养分，时光不过是它的催化剂，它会越开越美，越开越灿烂。

姑娘，愿你开成一朵不凋零的花，无论在什么时候，永远怀揣着心中的美好，向着头顶的太阳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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