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伟大的太阳!假如这世间的人没有被你照耀,你的幸福又来自哪里呢?
真的,人是一条污水河。你必须是大海,才能接受一条污水河,而且不至于因这条污水河而变得不纯洁。
人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是一座桥梁而非一个目的;人的可爱之处就在于:他是一个过程,也是一个沉沦。
创造者所寻找的是同伴,而不是死尸,也不是羊群,不是信徒。
我明白了一个真理:查拉图斯特拉不应该对所有的人说话,而应该对同伴说话!查拉图斯特拉不应该做羊群的牧羊人或者牧犬!诱惑许多羊离开羊群——这才是我来的目的。
贬低自己是为了刺痛自己的高傲,表现愚钝是为了嘲弄自己的智慧。
对于讲坛上所有这些被赞美的智者们来说,智慧就是无梦的睡眠,因为他们不知道生活还有什么更高的意义。
是的,这个自我,以及自我的矛盾与混乱,是给自己的存在最正直的谈论,这创造中,要求中,评判中的自我,是万物的尺度和价值。
不过这一切在我看来,病和有病的的身体仍然是痊愈者之眼泪的根本所在。
感官和精神是工具和玩偶:在他们的后面,还存在着“自己”。
使我的灵魂既痛苦又快乐,并且还是我内心所渴望的东西,它是没有名字的,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
思想与行为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行为的意识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是大河岸边的栏杆;谁能扶住我,那就请扶住我吧!但是,我不是你们的拐杖!
理解别人的心血或许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我很是厌恶那些由于无聊而用读书来消遣的人。了解读者的人,是不会只为读者而写作的。
真的:我们热爱生命,并不是因为我们习惯于生命,而是因为我们习惯于爱。
其实,人和树的情况是相同的。他越是想生长到高处,光明处,他的根就越是深深地扎入土地里,越是向下生长,越是长到黑暗的深处,甚至进入到恶里面。
一个高贵的人甚至也是好人道路上的障碍物,即使好人也称这个高贵的人是好人,但是他们还是会把他丢到一边去。
你们看,他们上窜下跳,像是敏捷的猴子!他们互相越过对方向上攀爬,却被互相拉扯到了泥淖里,深渊里。
在世界上,即便是最好的事情,若没有人去表演就没有丝毫的意义:大众把这些表演者叫做大人物。
在所有深井看来,体验事物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它们必须要等待很久,才能知晓是什么东西掉到了它们的深处。
只有远离市场与荣誉的地方才能诞生伟大,创造新价值的人也一直在远离市场和荣誉的地方。
你身上伟大的东西——这本身便必会使他们变得更为恶毒,越来越像飞蝇。我的朋友,逃到你的孤独中去吧,逃到那刮着刺骨劲风的地方去吧!你的命运并不是要做蝇拍的。
许多人想要驱逐他们的魔鬼,自己却干起了魔鬼的勾当。
朋友应该是善于推测和保持沉默的行家,你没有必要看见一切。你的梦会把你朋友清醒时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你的。
一个民族若是不先进行价值判断,就无法生存下去;但是一个民族若想自我生存,就不能用别的民族的善恶标准来进行判断。
你是一个可以远离束缚的人吗?有些人,当他们摆脱束缚的同时,也失去了他们最终的价值。
你一个人,今天仍然受尽了许多人的刁难,今天你仍然保持着自己的勇气和希望。但是终有一天,你会因孤独而疲惫,你的高傲也会屈服,你的勇气也会瞬间烟消云散。终有一天,你会大喊:“我很孤独!”终有一天,你会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崇高,而会很近地看到你的卑微;你的崇高会像鬼魅一样令你恐惧。终有一天,你会大喊:“一切都是假的!”
隐居者好比一口深井!向里面扔块石头很简单;但等它沉入井底,那你们告诉我,谁又能把它取出来呢?
许多人死得很晚,有一些人死得很早。“适时而死”,这样的格言听起来还真是新奇。
真的,我不想和做绳索的工人一样:将绳索做长,而自己却总往后退。
所有感情都为我所苦,受到囚禁。但是在我看来,我的意愿却一直是我的解放者和愉悦者。
假如一个朋友做了对不起你的事,那你就直接跟他说:“我原谅你对我所做之事;可是假如你对你自己也做了同样的事,我又如何能原谅你呢!”
假如一个人为了他的信条而甘愿赴汤蹈火,这能证明什么!真的,只有经过自己的火的洗礼才能得到自己的信条!当抑郁的心和冷静的头脑相结合,就能产生出真正的拯救者。
他们在海边嬉笑打闹,突然一个浪头扑面而来,将他们的八音盒卷至深海:他们为此哭泣着。可是,那同一个浪头也会给他们带来新的八音盒,新的五颜六色的贝壳!
拼命侵蚀我的生命的,并非我的憎恨,而是我的厌倦!
某天,我要似狂风一样吹到他们中间,用我的精神压得他们的精神难以喘息:我的未来就要这样。
我不想和这些平等之说教者搅和在一起。因为正义对我这样说:“人是不平等的。”人应该在上千座桥梁上挤向未来,在他们之间,应该有越来越多的战争和不平等之事:我的大爱让我这样说!
你们可曾知晓?盲人的盲目,以及他在寻求和行走中的摸索,就是他注意到的太阳之威力的最好证明。
你们不是老鹰,所以你们根本感受不到精神处于惊恐之时的快感。不是鸟类的动物,就不应该在深渊上方栖身。
在我看来,你们也不冷不热,但是,所有深层次的知识都在清冷地流动着。最深处的精神是冰冷的,对于灼热的双手与行为有很好的清凉作用。
夜已到来:啊,我竟然必须是光!我只能渴望着夜色,渴望孤独!
啊,生命!最近我时常注视你的眼睛,在那里,我好像跌落到无底深渊。但是,你用金色的钓竿将我拉住。当我说你深不可测时,你嘲讽地笑着说:“所有的鱼都这样说,它们不去探究的东西,它们便认为深不可测。”
太阳早已落山,草地潮湿得很,森林里也凉风阵阵。一种陌生的东西在我周围注视着我。怎么了!查拉图斯特拉,你还活着?为什么活着?因为什么活着?何以活着?去向哪里?怎么活着?继续活着不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吗?
啊,朋友们,黄昏在我心中这样拷问我。原谅我的悲伤吧!到晚上了,夜已降临,请原谅我!
我的青春未曾得到拯救的东西仍然活在你的心中,你作为生命和青春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坐在这些坟墓的黄色废墟上。是的,在我看来,你是所有坟墓的毁坏者。我的意志,你是永存的!哪里有坟墓,哪里就有复活。
我宁愿死亡,也不愿放弃目的的冲动;真的,在有死亡和落叶的地方,就有为了强力而自我牺牲的生命!
因为不存在的东西根本就没有意志;而已经存在的东西,又怎么再去追求存在呢?
首先要自信,相信你们自己和你们的内脏!而不自信者,永远都在撒谎。
可是,虽然如此,但我还是继续以我的思想行走在他们的头顶上,即使当我要行走在我自己的错误上时,那我也还是在他们的头顶上。
我属于现在和过去,但我的心中有某种东西却属于明天、后天和将来。
朋友,但愿你相信我,你这坚壳中的噪声!因为最伟大的事件不是发生在我们最响亮的时刻,而是发生在我们最寂静的时刻。
世界不是围绕新噪声的发明者而转,而是围绕着新价值的发明者而转;它的转动是没有声响的。
“那幽灵究竟为什么要叫喊:是时候了!时间紧迫!它究竟要干什么呢?为了做什么事情而感觉时间紧迫呢?”
如今,大片大片的黑云在智慧的头顶上翻滚,直到最后,愚蠢如是说教:“因为一切都流逝,所以一切都应该流逝!”
生活在人类中间是如此的艰难,因为沉默是很困难的。尤其是对于一个爱说话的人来说,则更是如此。
高处并不可怕,斜坡才令人畏惧!在斜坡上,眼睛向下张望,而手却向上攀援。这个时候,双重意志使心晕头转向。
我允许自己受骗,这样就不必费尽心思去提防骗子了。
一个人若不想在人群中受干渴之煎熬,那他就必须得学会从所有的杯中喝水;一个人若想要在人群中保持纯洁,那他就必须懂得,甚至用污浊之水来洗澡。
时针在不停地走动,我的生命之钟也在不停地呼吸着,我从未感觉到我周围是如此的安静。所以,我的内心极为惊恐。
攀登你的才智,跨越你的情感!那么,你身上的最温柔的地方就定会变成最坚强的地方。
啊,兄弟们,我听到一种没有人如此笑过的笑声。现在,一种难以熄灭的,始终都平静不下来的渴望在燃烧着我,我对这种笑的渴望在燃烧着我。啊,我如何还能忍受生活!我如何能忍受就这样去死!
我的过去冲破了坟墓,当初被活埋的痛苦醒了过来,它们只是在包裹尸体的布料中睡足了。
我宁愿坐在一只只能看到一片狭小天空的桶里,或者坐在没有天空的深渊里,也不愿意看见你这被浮云所玷污的辽阔、明亮的天空!
世界是深邃的,远远超过白天所想象到的深邃。并非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在白天来临之前说出来。可是白天要来临了,那我们就此分手吧!
啊,放弃你们一切的半心半意吧,下定决心懒惰,就如同下定决心行动一样吧!
像爱自己一样爱别人,但是首先做一个爱自己的人,用伟大的爱来爱自己,用伟大的蔑视爱自己!
我的沉默学会了不用沉默来暴露自己,这是我最喜欢的恶毒和艺术。为了不让其他人看透我的最深处和最终意志,我创造了长时间的沉默。
一个人的孤独是病人的逃避;另一个人的孤独是逃避病人。
或者他们整日握着钓竿坐在沼泽地旁,只因如此,就认为自己很深入了。但是我认为,一个在没有鱼的地方钓鱼的人,他连肤浅都谈不上!
可是,我的心却笑得难以控制,简直都要从身体里蹦出来了,但却不知蹦向哪里,最后只好又沉到横膈膜中间。
他们不是“朦胧”而死,那是人们在撒谎!他们是因为大笑而死去的!
当时,它使你对你一切的等待和沉默都感到遗憾,使你丧失掉你恭顺的勇气:这便是寂寞!
因为有人在黑暗中背负时间,比在光明中更为沉重。
我的同情所说的谎言就是:我理解每一个人。
同情使那些生活在善者中间的人说谎;同情使所有自由的心灵沉闷。
但是,只有人类有自己所不能承受的重负!原因就是人类背负了太多与自己不相干的东西。他如同骆驼一样跪下,让自己背负起沉重的负担。
特别是那些心怀敬畏、自以为承载能力很强的人,他让自己背负起太多沉重的与自己不相干的嘱咐和价值,他觉得自己就是沙漠里的骆驼,而自己的生命就是沙漠!
人是不易被发现的,而且最不易发现自己。
懂得品尝一切的十足彻底的知足并非是最佳之口味!我尊重不受指使的、挑剔的舌头和肠胃,它们学会了说“我”、“是”、“不”。
然而,咀嚼和消化所有的东西——这是真正的猪的特征!总是“咿——呀”地叫唤——是驴子和具有驴子精神的人之特长。
查拉图斯特拉也要像落日一样走下山,现在他坐在这儿等待着,身边是碎裂的旧牌匾,还有尚未写完字的新牌匾。
大众说:“在洁净者看来,万物皆洁净。”但我要对你们说:在猪看来,万物皆是猪!
我爱勇敢的人:但是只做一个勇士是远远不够的,你也得知道你的勇气是用来对付什么人的!通常,更伟大的勇气是克制自我,绕道而行,以便保存实力,和你相匹敌的敌人作战!
在我们看来,一天中如果一次舞也不跳,这就是在虚度时光!在我们看来,如果真理中没有伴随着笑声,那这真理就是虚伪的!
宁愿让婚姻破裂,也不要性质扭曲的婚姻和婚姻中的欺骗!一个女人对我如是说:“是我让婚姻破裂的,但是首先是婚姻使我破裂!”
能命令的人和服从的人都是试出来的!啊,要经历怎样的长时间的寻求、猜测、学习和新的尝试啊!我如是教导说:人类社会是一种尝试,一种长时间的寻求,但是它在寻求能够命令的人!
另一个世界是每一个灵魂的世界;对于每一个灵魂来说,另外的任何一个灵魂都是背后的世界。在最相似的事物之间,光在编织着最美的谎言,因为缝隙越小,就越难架起桥梁;而最小的缝隙之间是最难架起桥梁的。
在我看来,人类的大地变成了塌陷的洞穴,所有活生生的人类都变成了腐尸和骸骨,还有那腐朽的往昔。我的叹息坐在所有人类的坟墓上,再也站不起来;它和我的问题不分昼夜地说着晦气的话,哭泣,咬啮,抱怨:“啊,渺小的人类永恒复至!”
人啊,得注意了!深沉的午夜在切切私语地说什么呢?
我已经睡过了,后来,我从深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世界是如此的深沉,远远大于白天之所想的深沉。
痛苦也是深沉的,而快乐的深沉比痛苦更深。
痛苦说:逝去吧!但是一切的快乐却全都要求永恒——要求深沉,更为深沉的永恒!
过去曾有人在高山上钓鱼吗?我宁愿在这高山上做这愚蠢的事,也不愿意在下面为了等待而让自己紧绷着脸导致脸色发青,变得很庄严。
“幸福?幸福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回答,“我已经好久都不追求幸福了,我把我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我的工作上。”
“哦,查拉图斯特拉,”动物们又说道,“一个拥有太多好事的人才能说出这种话。而你的话也正好证明了你现在就被幸福所包围着。”
“你们这些家伙,”查拉图斯特拉微笑地回答,“你们说得可真好!但是你们是清楚的,我的幸福是沉重的,它压着我,就像熔化的沥青一样黏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的精神良心要求我懂得这一件事,否则就会一无所知;那些对精神一知半解,朦胧渺茫,和所有虚幻的东西都令我作呕。在我虚伪的地方,我就盲目,我也乐意是盲目的。但是在我求知的地方,我要求诚实,要求严格,专一,冷酷,无情。
我宁愿一无所知,也不愿一知半解!宁愿做一个自己做主的傻子,也不愿做一个人云亦云的智者!我喜欢刨根问底。
正是最少,最小,最轻的东西,比如一条蜥蜴爬动时的响声,一次呼吸,一个瞬间,轻轻的一瞥,虽然微乎其微,但却造就了最佳幸福。安静!
可是你们有没有猜到,是什么让我会如此地想戏弄你们?是你们自己,是你们的样子!因为任何一个人只要注视着一个绝望者,他都会变得勇气十足。每个人都自以为自己有本事劝说一个绝望者。
在黄昏的天空中,弯弯的月牙从彩霞中悄悄前来,白天悄然流逝,夜幕开始下沉。我自己也从我的真理癫狂中下沉,脱离,我脱离我的白日渴望,厌倦了白天,患病于光亮。向着夜晚和阴影下沉,为获得一条真理而备受烤焦之痛苦,干渴之煎熬。你再好好地回想一下,那火热的心曾多么地干渴?——但愿我被放逐,远离所有的真理,只是一个傻子!只是一位诗人!
啊!青春,晌午,午后都已逝去!现在傍晚,晚上,午夜都已来临,狗在狂吠,风儿像一条疯狗似的在哀鸣和狂吠。啊!午夜在叹息,在大笑,在发出呼噜和喘息的声响!
痛苦也是快乐,诅咒也是祝福,夜晚也是白昼,走开吧,你们这些更高之人!否则的话,你们会知道:一个智者也是一个傻子。
他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说道:“你这伟大的太阳,你这深厚的幸福的源泉,假如没有了你所照亮的万物,你的幸福又在哪里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之终结
(以上全部都是内容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