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阔没有朋友,想不到有谁会在大年初一的早上来找他。敲门声短促有力,但他没有起身,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他的目光依旧平视着房顶,盯着某处不存在的焦点。
不一会,听到渐渐远离的脚步声,门外安静下来。李阔已经忘记他是如何度过这一天的,他只记得自己吃掉了昨天剩下的半块面包,还有汇在一起有一卡车那么多的自来水。水管的水很凉,他用体温把自己捂热,为了下一次的起身。李阔不知道自己是昏昏沉沉地睡着,还是饿的几乎晕过去,他快要分不出这两者的区别。
又听到敲门声,李阔睁开眼,天依旧是亮的,时间已经过去一整天了。
屋外的敲门声跟昨天一样急促,李阔并不关心对方是谁,但因为担心引起邻居的注意,他还是穿好衣服,披上那件军大衣。他缓缓地走到门边,没有问对方是谁,也没有透过自制的猫眼往外看。他好像什么都不害怕。
开门的那一刻,他看到一个穿着羽绒服、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背影——她正准备离开。听到木门“吱呀”的声音,女生转过头,带着一脸惊讶,接着又变成惊喜。李阔看着女生,等她先说话。
女生有些紧张,她用手抹了抹嘴,把还没吃完的蛋饼扎起来。她朝门口跨了一步,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以为家里没人。”
“有人。”李阔轻声回答,但这是显而易见的答案。
女生不敢一直盯着李阔,眼睛掠过他的肩膀望向屋内,客厅四周的墙壁上有发霉的痕迹。收回目光,发现李阔正始终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女生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掏出证件,说:“我是胡城电视台的实习记者何小木,”她把证件转向自己,又看了看李阔,解释道,“这是我同事的证件,他一会就到。”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李阔没有关心证件上是谁的照片,写的谁的名字。
何小木的脑袋往右边偏了一点,穿过铁门上两根栅栏之间的空隙看着李阔,问:“您是李阔吗?”
“有事吗?”李阔没有否认,尽管知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女生没有敌意,但他依旧带着谨慎。
“我们电视台想做一部纪录片,有几个问题想要采访您。”
当被问道为什么找他时,何小木的表情有些尴尬,说起话来吞吞吐吐。通过字里行间,李阔明白,这是一部讲述狱后生活的纪录片,而作为当地“名气在外”的他,自然不会被遗忘。
李阔的脸上没有闪过任何表情,何小木睁大了眼睛十分确定。她不知道这个中年男人心里在想什么,好像她的到来只是一次平常的上门推销,不足以引起任何注意。
“你走吧。”说完,李阔就把门关上,木门与门框的摩擦,又发出吱吱的声音。
“我明天再来。”门外响起何小木的声音,她怕李阔听不见,把脑袋贴着锈迹斑斑的铁门朝里喊。
没有挨过中午,实在太饿了,李阔决定去买点馒头。一开门,看到楼梯扶手上摆着一个塑料袋,那是何小木早上未吃完的蛋饼。
李阔凑到跟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尽管蛋饼已经没有温度,准确的说是已经冰凉,但他还是能嗅到不停冒出的香味。犹豫了片刻——大约两秒钟——李阔抓着蛋饼转身就回家了。顾不上放在锅里加热,嘴唇跟蛋饼接触的每一刻,他都觉得是幸福。
第二天何小木又来了,和一个叫尤子航的同事一起。
“你昨天跟他谈的怎么样,怎么说?”尤子航问。
“他跟我说的话总共不超过10个字,就把门关上了。”
尤子航叹了口气,说:“大过年的还要工作,还被安排监制这种纪录片,实在是晦气,”他转头看向何小木,问道,“我不明白,这种没人关注的纪录片,别人躲都来不及,听说你是主动跟台里要求加入的。”
何小木点点头,说:“刚来台里的实习生,只能被安排去校对或剪贴资料,有很长时间的过渡期。所以恰好是这种没人愿意接手的纪录片,我才有机会。”
明明才三十多岁,尤子航却摆出老资历的样子,一边把手背在身后一边摇头,说:“果然是年轻人,有干劲,台领导也就是欺负你们这种没后台没背景的。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要多加小心。”
“会有危险吗?”
“他们这些人,连人都敢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何小木跟在后面,没多说话,她反复掂量尤子航的话,然后又开始思考该如何说服李阔接受采访。
敲门,开门。
隔着铁门,李阔跟何小木和尤子航说了很久,或者说他听他们说了很久。这一次,他让他们进来了,不为别的,看着何小木被冻得通红的脸颊,李阔想到昨天的蛋饼,他不忍心让她站在门外吹冷风——虽然屋子里并没有比外面更暖和。
李阔不是好客的人,家里平时更没有人来。屋子里只有一把椅子,他没有招呼谁,谁也没好意思先坐下。
何小木又重复了来意,把纪录片的大概内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李阔眨巴着眼睛,不为所动。尤子航见状,从社会伦理、道德标准、人生价值观各方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要说服他,但李阔好像完全没听见一样,眼神空洞着,没有任何想法。
“会有酬劳。”尤子航说话的时候,何小木突然插了一句,接着他和李阔都转头看着她。
“什么?”尤子航问。
何小木盯着李阔,说:“如果您愿意接受采访,电视台会给一笔慰问金当做酬谢。”
“能给多少?”李阔动摇了,他抬起头,眼睛转了一圈,突然有了光。
何小木看向尤子航,后者赶紧接上话,说了一个数字。
李阔犹豫了几秒钟,说:“先付定金。”
何小木得到尤子航的示意,用清脆的声音答复:“没问题。”
回电视台的路上,尤子航说:“我以为他会嫌少。”
“以他目前的状况,门不敢出,面不敢露,基本没有生活来源,怎么还会嫌少。”
“如果不是当年的事,”尤子航感慨,“哎,真是可惜了,一步走错,一辈子都毁了。”
“您以前认识他吗?”
“我不认识,但是听长辈们说过。胡城的老一辈人中,没有人不知道李阔这个名字,”尤子航看着何小木,问,“你没听过他的事?”
何小木摇头,“没有,从没听家人提起过。要不是这次采访,我在网上查了资料,根本不知道这些事和这个人,”她接着反问,“他以前很出名嘛?”
“听长辈们说是这样的。再说,胡城是个小地方,转个弯都能遇到熟人,这里藏不住秘密,一点小事经过口口相传也会变成骇人听闻的大事件。”
“但很少有人像他这样,过了二十多年,依旧深刻的活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好像跟他有多大的仇恨一样。我听说连刚上学的孩子都敢往他身上掷石子,他也不反抗。”
“李阔曾经那么风光过,报纸、电视上都是他的新闻。有人把他当成救命恩人,有人拿他作为教育下一代的榜样,胡城医院也把他当成头号招牌。所以出了那样的事,人们自然不能接受,”尤子航把两只手塞进袖子里,一脚踢开地上的石子,石子撞到路边的台阶反弹回来,转了一个圈,“捧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狠,他也是自找的。”
何小木还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但尤子航显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想法。
这一天,当李阔家的铁门被再次敲响时,他就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没想过要做什么。
“你怎么不开灯,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何骏飞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摸索灯的开关,“我还担心你不在家,没个手机实在是不方便。”
李阔憨笑,“以前没有电话的时候,不也过来了。”
“那都是什么年代了,”何骏飞把手中的塑料袋放在桌子上,袋子很沉,手指被勒出红红的印子,“我刚好从附近路过,就买了点东西过来看看。你回来这么久,我还没来看过你。”
李阔注意到,何骏飞用了“回来”这两个字,而不是其他任何词汇。
“骏飞哥,”背着光,李阔站在阴影里,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声音在颤抖,“谢谢你还惦记着我。”
日光灯“扑哧”闪了几下,惹得何骏飞睁不开眼。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个大男人,只得拍拍他的肩膀,说:“来,坐下陪我喝两杯。”
李阔把椅子让给何骏飞,自己从房间里搬出一个木箱。木箱不够高,他又垫了几层形状不一的海绵在上面,这才勉强够得到桌子。
何骏飞没有在李阔家待很久,中途接了一个电话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