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雨了,江琴看着窗外,自个儿嘀咕了一句。
她看见有人打着伞,从落地窗外经过。
午餐时间刚过,正值营业高峰时段的“威思顿”咖啡厅已经满座,厅内暗沉的光线下浮动着一抹一抹橘红色的暧昧,每个卡座间亮着一盏琉璃灯,像极了黄昏江面点点渔火。
陈浩带她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看到餐台上做成玫瑰状的琉璃灯,江琴着实想笑,觉得俗不可耐。虽然工艺精巧,但毕竟是人工做的,有型而无神。
窗外雨下大了,有风把雨水挂到窗户上。
江琴收回视线,盯着面前桌上的玫瑰型琉璃灯,突然想起曾经陈浩在网上跟她聊天的时候,莫名其妙就说过他喜欢在下雨的时候做那事。当时她没有回复这句话,她不太明白,平白无故的,陈浩怎么就突然冒出这句话。
看看坐在桌子对面的陈浩,整个身子窝在沙发里,双手捧着手机正在聚精会神地操作,前额一缕斜分的金色卷发搭在眉骨,似乎没听见她在说话。
江琴微微有些发窘,她掩饰地呷着咖啡,眼神很自然地落在浩的手上。陈浩的手指白晰而修长,看着看着,她忽然又想象如果这只手抚摸在自己的脸颊上......
“下雨了?没带伞啊!”
陈浩大声地说了一句。被惊吓了一跳的江琴惶然地抬起头,这声音激散了她刚才不着边际地想象,倒是把惯有的冷静带了回来。
“喊啥?你不就喜欢下雨么?”
江琴翘翘嘴角,没好气地回敬他一句。但她立刻后悔了,这话该不会暴露了她还记得他对下雨的特殊感觉。
果然,陈浩乐了,狡诈地冲她眨眨眼,说:“我很喜欢下雨吗?”琴有种绝望的感觉,她低下头。
侍应生来换烟灰盅,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好像暖气不足,你冷不冷?”
陈浩打破了沉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
江琴正欲回答,冷不防的,陈浩伸手过来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被握得更紧了。陈浩的手温暖宽大,江琴心跳加速,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发烫。
“抬起头来。”
陈浩用温柔的、不可抗拒的口吻说着,握着江琴的手加重了力度。
江琴被催眠般抬起头,她看到陈浩正认真地看着她,专注而热切的眼神,如一汪深邃的泉,缓缓包容了整个她......
2.
周六一大早,江琴跟丈夫一起去超市采购了些许新鲜食材。也只有周末不上班的日子,才有时间在家里做上一顿饭菜。
午饭的时候,两个人不作声地吃。
江琴嚼着饭团,抬眼时,看到丈夫正定定地看她,疑虑的眼神。
她瞪他一眼:怎么,味道不好?
他夹过来一筷子红烧肉,说,你尝尝。她说,你知道我不吃肥肉。他说,尝尝。不容置疑的语气,夹杂了点不耐烦。
江琴夹了块碎肉放嘴里,慢慢嚼着。
“哦,太咸了,盐放过了头。”江琴说,颦着眉赶紧扒拉了一口白米饭。
手机微信铃响。丈夫站起身来,走到客厅里去拿茶几上的手机,一边说着:
“琴儿你这阵子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他看着手机,顿了顿,说:
“刚子几个钓到些好货色,约我去喝酒,下午可能搓麻将,我去了哈。你下午要不要也过来玩?”话完,人已到了门口。
江琴眼也没抬,说,不了。语气淡淡的。
随着门“砰”的一声关上,江琴原本还比较平缓的情绪以迅疾的速度沉堕出沮丧。在门响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陈浩的脸。
那次羽毛球训练课,她拼尽全力接完教练投过来的最后一个球,就觉得脑后一紧眼前一片漆黑。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羽毛球场边上的沙发椅上,教练在一旁正关切地注视着她。
“我这是怎么了?”江琴想坐起来,身子软软地有些力不从心。
“你这是中暑了吧,或者还有贫血。”教练把手伸给她。
“哦,谢谢你。”
江琴撑着他的手臂准备起身,目光遇上他的眼神,手缩了回来,心惴惴的。教练双手扶了她的肩,把她按回沙发里,说:
“你再休息会儿吧,我叫陈浩。你等我换了衣服来送你。”
他起身向更衣室走去,边走边脱下上身黑色的健身背心,拿在手里,一拧,一地水渍。江琴的脸忽就烫了,她想着,他身型多好啊,不多不少的魁梧匀称。
3.
“啪”地一声脆响,惊破凝滞的意识。
江琴低头一看,不小心碰掉的碗撒落一地碎瓷片。她支起身子,收拾桌子、碗筷,拿扫帚拖布清理地上的碎片。洗碗、洗锅、清理油烟机,她机械地做着这些,有一种想哭却无泪的感觉。她把自己扔在几个房间里来来去去,抹家具上的灰尘,整理收拾丈夫到处乱扔的衣服和袜子。路过穿衣镜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镜子里面是一个微微发胖的女人,蜡黄的肤色略浮肿的脸,她冲镜子里的自己笑笑,没敢多看。
去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江琴看到隔壁邻居正在他家阳台上抽烟,见她出来了,邻居友好地挥挥手。
江琴微笑着打了个招呼,继续做着手上的事儿。
在这里住了快十年了吧,江琴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记得刚嫁过来的时候,周末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去超市买菜的,丈夫从来不主动提出陪她,除非是他要买自己需要的东西而担心她不会买的时候。经常是她大包小包将生活必备品或者食物拎回家,隔壁邻居总是用羡慕的口气说:你老公又在家打游戏?叫他出来接你啊!她总是笑一笑走过。回家后她跟丈夫说起,丈夫便讨好地笑着抱抱她:哦哦,辛苦老婆了。但是下一次,依然如此。丈夫那会儿迷网游,还是个公会会长,周末都组团打副本,喊着麦指挥,很帅气的样子。
其实,她倒乐意让他在家里玩,不能帮着做点家务也没所谓,只要不出去跟刚子那帮兄弟喝酒就行。每次出去喝酒总是不能节制,回来后借着酒劲跟她瞎扯半天。
她讨厌那股子酒味儿。
有个同事小姐妹说过,女人过了二十八就摆脱不了“地心引力”了,皮肤、个子都往地下长。江琴之前是不信的,直到那次丈夫的一个女同事搭他们车回公司,到了楼下,丈夫让她在车里等等,说东西太多了担心那个女同事拿不动,就帮着拿上去。江琴看了那些东西,还不足她以前超市采购回来的一半东西重量,但那个女同事身材玲珑有致,长发飘飘。
江琴当时没有说话,只是鼻子发酸。第二天,她就去附近的健身馆找了个羽毛球私教,她不想学健身,她只是想蹦蹦跳跳通过拼命运动,来要回自己平坦的小肚子。想到此,她笑了,想起陈浩那天紧张怜爱的眼神。
4.
陈浩比她小六岁,这是那天送她回来的路上,他告诉她的。
路过药店的时候,他让她等等。一会儿,从药店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包东西,递给她,说:
“葡萄糖酸钙口服液和褪黑素,你看着说明吃。流汗多了体内能量不足,睡眠不好会影响身体健康。”
她接过来,忽然就悲伤得不能自己,“哇”地一声哭出来,越哭越委屈,越哭越崩溃,仿佛要竭尽全力将好多年没流过的泪都倾泻出来。陈浩接纳了她的委屈,双臂揽过她的头来,轻轻拍击,好象一点也不意外,好象一切正该如此。
街道清冷,偶尔几个路人好奇地回视。江琴把头埋在陈浩的胸前,突然感觉好踏实。有一刻的时间她想起这里离家很近,可能周围就有熟人,但是她只允许自己闪过了这个念头,便抛开了,一股不管不顾的底气也不知道从何而起。
冬夜的天幕上,缀着几颗零散的星,很远,很清。
江琴跟着陈浩进了“威思顿”咖啡厅。这是她第一次知道离家这么近的地方,有个装潢华丽的咖啡厅。陈浩替她叫了一杯蓝山。
咖啡端上来,江琴捏着咖啡勺,轻轻搅动面前的咖啡,如琥珀色的丝滑水绸。
陈浩坐到餐桌对面,仰靠在沙发上,专注而认真地看着江琴。
江琴笑了,她蓦然无比轻松,她对他讲九型人格讲费洛伊德讲圣字贝叶经,甚至还聊起她的丈夫。她说林忆莲的歌《伤痕》会唱吗?“爱情有时候是一种沉沦,让人失望的虽然是恋情本身,但是不要只是因为你是女人”。
陈浩静静地听着,不插一句。
他记得每次训练,她都要求超负荷地安排课程,从她接球的坚韧和打球的狠劲,似乎是在宣泄什么。不知为何,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亲切,似曾相识。今天她因为体力不支而晕倒那一刻,他顿然觉得心抽痛了一下,而此时此刻在面前滔滔不绝的她,看着就像十八岁的小女孩,聪颖灵动却美得忧伤。他用目光爱怜她,抚摸她,却无能为力。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江琴抬头,却躲闪着陈浩的眼神,说,他可能喝完酒了,要回去了。陈浩伸手拉过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放开,说,
“走吧,我送你。”
小区门外,江琴挥挥手跟陈浩告别,转身,她轻轻咬着嘴唇,掩身于夜幕中。
5.
一团模糊的氤氲,穿林渡水,越过所有阻隔,来到跟前,将她包围,一阵紧过一阵,裹住身体,裹住呼吸......江琴大叫一声,挣脱出来,原来是睡在客厅沙发上做了个噩梦。她气喘吁吁地坐起来,大汗淋淋。
屋子里光线昏暗,有风吹进来掀起纱帘,窗外已亮起万家灯火。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干渴的人面对一杯水,却永远也喝不到嘴里,焦虑不安,烦躁。
她不能解释和控制自己的失常。
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已是晚上9点半,丈夫还没有回家。
午后收了衣服就睡下了,许是睡得久了些,江琴站起来的时候有短暂的眩晕。
她走进浴室,把头发盘束起来,褪去衣物,打开沐浴莲蓬头,她仰起脸,热水劈头盖脸地扑面而来。这感觉真好,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毫无拘束地被舒适的热水抚摸,连神经都可以放松下来。每次沐浴之后,她都有重生的感觉。
镜子里,蓬松的长发披下来,江琴脸上带着沐浴后的红晕,洗净油光的面额皙白通透。注视着镜中那个依旧还算好看的自己,心里的委屈突然又涌上来,想起丈夫,她有一种失败和憋屈。
手机响了,是信息铃声。江琴走出浴室,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是丈夫发来的消息,说晚上继续搓麻将让她自己先睡。
憋屈的一股劲让她毫不犹豫地抬手将手机砸向床头,却扔偏了,砸到床头柜上的相框,“哐啷”一声,相框跌落到地上,玻璃碎了,碎出来的那张结婚照片上,洁白的婚纱轻托着她,花儿一样甜甜的笑靥;她身边的他,孩子一样笑着,弯成月牙儿般明亮的眼睛。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