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提笔写字,偶尔收到朋友从各地寄来的明信片,看着小小的、薄薄的一张卡片纸上,满满当当地写着生活的只言片语,心里也会升起一丝温暖。
从有记忆以来,很少收到来自朋友的信件,也很少给朋友写信,尤其是电子化媒介的发达,彼此之间的联系仿佛只是在顷刻之间。
然而正因为沟通的便捷,人与人的关系也在慢慢变得疏离、陌生。
要问我对于信件的记忆,依旧停留在小学的某个时期。记得那段时间,流行给暗恋的男生、女生写告白信。
精心的挑选信纸,无比虔诚的诉说着内心的情感,然后悄悄地塞到对方的课桌里、书包里,或者作业本的夹层里。亦或者,女生闺蜜之间的小心思、小秘密,因为无法付诸语言,便展现于笔尖。
薄薄的一层信纸,承载了厚重、深沉地情感。
一
很长时间,人们用写信的方式寄托情感。
那时时光很慢,车马邮件都慢,等待一封信的到达,往往是心心念念。
而今,电子信件能够实现即时即达,排除一切时间与空间的阻隔,反而人们对于信件的期许没有那么热烈。
常常在想,一封普普通通的信件,出自什么样的故事背景,有着怎么的悲欢离合,经历了什么样的辗转周折才会被世人了解懂得。可能这也是信件给我们带来的魅力吧。
追源今天想分享的是一档名为《见字如面》的节目。它是一档以明星朗读书信为形式的季播节目。通过书信的方式,让我们穿越到那时那刻那景,体会当时的历史场景以及人生故事。
今天分享的三篇书信是三期以来,个人比较喜欢的作品。
蔡琴写给杨德昌的信
2007年7月1日,星期天。电视播了一整天,我也看了一整天,杨德昌就这么走了,电话录音里数不清的媒体留言,都希望我回电。
这个时候叫我说什么呢?说什么也说不清楚我的五味杂陈,就算说清楚,又为什么呢?而所有人却急着要一篇《前妻的反应》。从一天最初的简短快讯,经过中间不断地增加数据,周边访问,调画面,到一天结束,我的名字一直连着他的逝世消息。
回想当初,从我确知彭铠立和他的恋情,到决定当机立断成全他们,再到办完离婚手续,直到今天他去世,我的每一个阶段似乎都得摊在镜头下。而今天,我怎么告诉外头,我都还来不及感受呢?
直到一天将近,从电视上,我已看过他那被重复又重复的身影后,一阵强烈而尖锐的刺痛,才刺醒了我的感觉。那些深埋在我心底,长久不愿去再回想的曾经对他的记忆,突然袭上来,我脱口轻声喊出一句:“杨德昌,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呢?”
我感谢主让他在生命结束前,是与他的最爱在一起,我抬起不停涌上泪水的眼睛,坚定的告诉上帝:我可以站起来。
我深深地感谢上帝,让我与他轰轰烈烈的爱过。我安静地,肯定地用手抚摸着架在圣经中的小十字架。闭上眼,再感受一次这曾经的爱情。一次比一次平静,一次比一次勇敢。
作为一个女人,他给我的寂寞多过甜蜜;作为一个观众,我们痛失了一个锐利的记录者。时间会给他所有的作品一个公道,他的付出不会寂寞。
至于我们所有过往的点滴,我自己品尝。就当做我活着的时候永远的秘密,随着他的逝去,与世长辞。
林徽因16岁写给徐志摩的分手信
志摩:
我走了,带着记忆的锦盒,里面藏着我们的情,我们的谊,已经说出和还没有说出的话走了。我回国了,伦敦使我痛苦。我知道您一从柏林回来就会打火车站直接来我家的。我怕,怕您那沸腾的热情,也怕我自己心头绞痛着的感情,火,会将我们两人都烧死的。
原谅我的怯懦,我还是个未成熟的少女,我不敢将自己一下子投进那危险的旋涡,引起亲友的误解和指责,社会的喧嚣与诽难,我还不具有抗争这一切的勇气和力量。我也还不能过早的失去父亲的宠爱和那由学校和艺术带给我的安宁生活。我降下了帆,拒绝大海的诱惑,逃避那浪涛的拍打……
我说过,看了太多的小说我已经不再惊异人生的遭遇。不过这是诳语,一个自大者的诳语。实际上,我很脆弱,脆弱得像一支暮夏的柳条,经不住什么风雨。
我忘不了,也受不了那双眼睛。上次您和幼仪去德国,我、爸爸、西滢兄在送别你们时,火车启动的那一瞬间,您和幼仪把头伸出窗外,在您的面孔旁边,她张着一双哀怨、绝望、祈求和嫉意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我。我颤抖了。那目光直透我心灵的底蕴,那里藏着我的知晓的秘密,她全看见了。
其实,在您陪着她来向我们辞行时,听说她要单身离你去德国,我就明白你们两人的关系起了变故。起因是什么我不明白,但不会和我无关。我真佩服幼仪的镇定自若,从容裕如的风度,做到这一点不是件易事,我就永远也做不到。她待我那么亲切,当然不是装假的,你们走后我哭了一个通宵,多半是为了她。
志摩,我理解您对真正爱情幸福的追求,这原也无可厚非;但我恳求您理解我对幼仪悲苦的理解。她待您委实是好的,您说过这不是真正的爱情,但获得了这种真切的情分,志摩,您已经大大有福了。尽管幼仪不记恨于我,但是我不愿意被理解为拆散你们的主要根源。她的出走使我不能再在伦敦居住下去。我要逃避,逃得远远的,逃回我的故乡,让那里浓荫如盖的棕榈、幽深的古宅来庇护我,庇护我这颗不安宁的心。
我不能等您回来后再做这个决定。那样,也许这个决定永远也无法做出了。我对爸爸说,我很想家,想故乡,想马上回国。他没问什么,但是我知道他一切都清楚,他了解我,他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同意了。正好他收到一封国内的来信,也有回国一次的意向,就这样,我们就离开了这留着我的眼泪多于微笑的雾都。
我是女人,总免不了拖泥带水,对“过去”要投去留恋的一瞥。我留下这一封最后的紫信——紫色,这个我喜欢的哀愁、忧郁、悲剧性的颜色,就是我们生命邂逅的象征吧。
走了,可我又真的走了吗?我又真的收回留在您生命里一切吗?又真的奉还了您留在我生命里的一切吗?我们还会重逢吗?还会继续那残断的梦吗?我说不清。
张晓风写给全世界的信
小男孩走出大门,返身向四楼阳台上的我招手,说:“再见!”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早晨是他开始上小学的第二天。
我其实仍然可以像昨天一样,再陪他一次,但我却狠下心来,看他自己单独去了。他有属于他的一生,是我不能相陪的,母子一场,只能看做一把借来的琴弦,能弹多久,便弹多久,但借来的岁月毕竟是有其归还期限的。
他欢然地走出长巷,很听话地既不跑也不跳,一副循规蹈矩的模样。我一个人怔怔地望着巷子下细细的朝阳而落泪。
想大声地告诉全城市,今天早晨,我交给你们一个小男孩,他还不知恐惧为何物,我却是知道的,我开始恐惧自己有没有交错?
我把他交给马路,我要他遵守规矩沿着人行道而行,但是,匆匆的路人啊,你们能够小心一点吗?不要撞倒我的孩子,我把我的至爱交给了纵横的道路,容许我看见他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不曾搬迁户口,我们不要越区就读,我们让孩子读本区内的国民小学而不是某些私立明星小学,我努力去信任自己的教育当局,而且,是以自己的儿女为赌注来信任———但是,学校啊,当我把我的孩子交给你,你保证给他怎样的教育?
今天清晨,我交给你一个欢欣诚实又颖悟的小男孩,多年以后,你将还我一个怎样的青年?
他开始识字,开始读书,当然,他也要读报纸、听音乐或看电视、电影,古往今来的撰述者啊,各种方式的知识传递者啊,我的孩子会因你们得到什么呢?你们将饮之以琼浆,灌之以醍醐,还是哺之以糟粕?他会因而变得正直、忠信,还是学会奸滑、诡诈?当我把我的孩子交出来,当他向这世界求知若渴,世界啊,你给他的会是什么呢?
世界啊,今天早晨,我,一个母亲,向你交出她可爱的小男孩,而你们将还我一个怎样的呢?!
这个冬天让我们用书信温暖自己。
见字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