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父亲的第40+个父亲节,我打电话给远在家乡休养身体的父亲絮叨一番,又把手机交给女儿:跟姥爷说父亲节快乐。女儿朗声道:父亲节快乐!回头冲我吐舌头:这是你爸,又不是我爸!这孩子,想到啥说啥,没我爸,哪有你啊。
大略在孩子身上,最能清晰地看到时间是怎样地步履匆匆。女儿这几天忙着准备小学毕业纪念册,我突然有点恍惚,怎么,孩子就要告别童年了吗。我的童年,它去哪里了呀。
时光流转到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由于父亲工作调动,我跟随父亲转学,弟弟则同母亲一起留在老家学校。这段时间在我的记忆中持续好几年,然而,母亲告诉我,实际上仅仅只有短短几个月。
那几个月,我的生活被军人出身的父亲用一句话确定基调:生活向低标准看齐,学习向高标准看齐。这句话不仅塑造了小学时期的我,也对我此后的人生产生了无比深远的影响。
对于生活具体如何低标准,我已经记忆模糊。显然,梳妆打扮穿红着绿是不被允许的,吃东西挑三拣四也是断然不可的。所幸我本身便对物质无所求,一切从俭倒不觉得十分难受。那时候我爷爷在学校门口开零售小店,经常暗暗塞给我大包的零食糖果,我都大大方方带给同学们分得精光。我唯一宝贝的是自己喜欢的书,舍不得给同学分。
令我无奈的是一颗爱美的心无处安放。这一点我随母亲。母亲在那个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手工绣出一幅幅美丽的沙发垫装饰,还用缝纫机给我做出一件件漂亮的连衣裙。转学之前,母亲每天给我变着花样扎时尚发辫。比如《霍东阁》热播的时候,我便梳着女主熊英翘同款斜马尾去学校,一路迎接同学们惊奇的赞叹,如同走红毯的超级明星,心里美滋滋。转学后,长发被剪短,我每天穿着不辨性别的运动服上学,走路风风火火,活脱脱一个假小子。
假小子似乎已经适应了“不爱红妆爱武装”,却不曾想,有一天迷上了同班女生的精致粉色发饰。我知道父亲一定不肯买给我,便忍在心里。可是越忍,越觉得那个发饰漂亮,做梦都梦见自己戴着那个粉色发饰。于是某一天,我乘着父亲不在家,壮着胆子在家里的抽屉角落四处搜罗纸币,希望能够幸运地翻出被父亲遗忘的零钱。忽然一阵门响,父亲大踏步回来,跟我撞个正着,我就那样瑟瑟发抖地束手就擒。不容我解释,父亲给我连续上了至少三天的思想政治课。从此以后,我彻底成为一个无欲无求又红又专的假小子。
关于学习如何高标准,我倒是记忆犹新。因为在整个小学生活里我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拿第一。我参加了五花八门的考试和比赛,不论是语数外还是文体竞技,也不管自己喜不喜欢,反正就是要拿第一名。小时候天资聪颖,学东西从来都不费吹灰之力,早早自学完初中语数外课程,其他琴棋书画也是学啥像啥。上课期间我要么在看各类课外书,沉浸在文史哲的世界里,要么在琢磨怎么写个小剧本,组织一场好玩的演出,以至于很多同学都误以为我一定是在家躲着刻苦学习,要不然怎么可能拿那么多第一呢。但,对父亲来说,这都没什么,第一名远远不够。父亲要的是满分。
记得有一次考试过后,我正跟邻居小伙伴在家悠哉悠哉地吹口琴,大老远听到父亲的怒吼声,犹如平地惊雷:吹什么吹,还有心思玩口琴,看看你考的成绩!父亲砰地一声推门进屋,把试卷啪地扔在地上。邻居小伙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赶紧灰溜溜跑掉。身为教师子女有一个先天的好处(如果你成绩够好的话),那就是永远最早知道考试成绩。我小心翼翼捡起试卷,上面红笔醒目地打着分数——90分。那次题目很难,我考了第一名,但是没用。只要没考满分,我说的每一句话,父亲都认为是不用功的借口。我只能低下头,沉默以示改悔。
每学期秋季的期中考试,都是我考试的高光时刻。因为其后就是我的生日,我需要用好成绩保障生日快乐。后来有一次参加母亲朋友孩子的生日晚宴,所有宾客都上桌准备吃饭,小寿星非要霸道地把灯关掉,屋里一片漆黑,大家面面相觑。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呢,我心想。只听小女孩的爸爸轻声细语地对她说:宝贝,你想关灯就关灯,你开心就好,我们家你说了算。那一刻我承认自己多么嫉妒这个被父亲宠溺的小女孩啊,她什么都好,她怎么做都可以。而我呢,为什么要这么用力。
80年代,周六上午上课,下午才放周末假。每个周六的下午,都是我最开心的时刻,因为父亲会骑自行车载我回去母亲所在的学校。父亲身材高大,自行车骑得稳稳当当,即便遇到突发的路况,父亲脚一点地便缓缓停车。我大可以安安心心坐在后座上吹风。然而,有一件事情颇不安全——父亲通常不聊废话,一开口必定考问我各种学习题目。一路上大概需要骑车几个小时,我好似坐入随机出题的考场,心里着实忐忑。于是,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娱乐,一边静静看着沿途的风景,一边在脑海里描绘动画片或者故事书的场景。比如,我最喜欢的花仙子小蓓,会不会在田野里出现,正在寻找自己的七色花。那个坏心眼的狸猫波琪,是否躲在哪个角落打着如意算盘。
好不容易回到母亲所在的学校,我松了口气,终于可以避开父亲的随机考查。远远看到母亲迎上来,我咧开嘴傻笑,然而,很快就看着母亲身边的小尾巴随之出现。小我两岁的弟弟,一手拿着发条小青蛙玩具,一手紧紧牵着母亲的衣角,走到哪里都粘着母亲,让我羡慕得眼睛发亮。
多年后,母亲还时不时讲起一桩当时的旧事,邻居开玩笑佯装扬手打母亲,弟弟懵懵懂懂,十分兴奋,挥舞着小拳头,率先朝着母亲捶过去,而我,万分紧张,不管不顾地护在母亲面前,不许任何人欺负母亲。母亲由此得出结论,女孩真是贴心啊。
可是,我觉得,我靠着乖巧懂事、聪明伶俐,四处找机会给大人帮忙,才讨大人喜欢。而弟弟呢,就算大哭大闹、撒娇耍赖,依然是大人的乖宝贝。为什么我必须懂事?
周日的下午,我落寞、惆怅地离开母亲,跟着父亲回归一切作息按规律,一切行动听指挥的生活。
很多年以后,我依然会一次次梦见回家的那条公路,路边的稻田,远处的青山,历历在目,路的终点指向温暖和幸福。
及至去年无意中看到著名心理学家和哲学家弗洛姆的经典作品《爱的艺术》,两点深深戳中内心:
第一点,爱不是一种与人的成熟度无关,只需要投入身心的感情。爱是一门艺术,需要一生不断学习知识,并付诸实践,同时将理论和实践贯通起来。
第二点,母爱就其本质来说是无条件的,而父亲往往是有条件的爱,父亲的原则是:“我爱你,因为你符合我的要求,因为你履行你的职责,因为你同我相像。”
父爱消极的一面是父爱必须靠努力才能赢得,在辜负父亲期望的情况下,可能就会失去父爱。积极的一面是我们可以通过自己努力去赢得这种爱,父爱可以受我们的控制和努力的支配。
有条件的爱往往使人生疑,人们害怕这种爱会消失。靠努力换取的爱常常会使人痛苦地感到:我之所以被人爱是因为我使对方快乐,我不是被人爱,只是被人需要而已。而一个成熟的人最终能达到既是自己的母亲,又是自己的父亲的高度。
寥寥数语,仿佛回答了我这些年内心的疑问:父亲到底爱不爱我,他爱的是不是“第一名”的我?答案是:父亲在他那个时代,用他了解的所有知识和方法来爱我,他已经竭尽全力。父亲的爱即便有条件,也有其积极一面,他的爱是驱动我努力精进的强大动力。
但,还有一个疑问在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在我不符合父亲期望和要求的时候,他到底爱不爱我。如果他始终爱我,为什么会夹杂那些我无法忍受的批评和否定?
直到昨天,心理学家温尼科特的一席话解开我的心结:为什么说没有被客观地厌恶过,会令我们无法感受到被爱。
当父母无法有效处理自身情绪时,孩子所感受到的爱,总是包含着厌恶所带来的攻击与伤害。或者说,孩子感受到的,是一团团爱恨交杂的、四处发散的“爱”。 比如说,父母冷嘲热讽地嘱咐孩子(“你走路不长眼睛吗,看你腿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或是打着“为孩子好”的名义、逼孩子做不喜欢的事情(“听说这种菜对身体好,不喜欢也必须吃”)。
这样成长起来的孩子,可能对爱与被爱都产生恐惧——既不敢放松地体会身边的爱,也没有机会发展出爱别人的能力。成年以后,他依然对爱这种情感感到困惑。
而一位能够提供“客观厌恶”的父母,则能够令孩子在被讨厌时也感到安全。孩子能够感受到,来自父母的厌恶是合理的,它可以被预测、也可以被理解——
“我作出某种行为时,父母会厌恶我,但其它时候,她仍是爱我的。”也是因此,孩子能够产生一种安全感——“只要我不这样做,我就不会被讨厌/父母的讨厌只针对我的某个行为,而不会蔓延到其它领域。”
更重要的是,在被客观厌恶的过程中,孩子还会初步习得“父母和我是两个人,并不总是一样的”这一事实。以此为基础,孩子开始建立起独立个体的身份,并获得了发展出完整情感能力的先决条件。可以说,通过学习和感受什么是厌恶/恨,孩子学会了什么是喜欢/爱。
在成年后,这些孩子敢于接受厌恶,也敢于接受喜爱。他们像是装备了一个功能良好的“爱的开关”,能够对自己所收到的爱抱有真实感和信任感。在过程中,他们也学会以一种更成熟、互惠的方式去爱别人。
至此,倔强的天蝎女儿彻底理解了严厉的天蝎父亲——如果这都不算爱,到底什么才是爱?
我最爱的父亲,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