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两点钟左右,Z347次列车在黑暗中刚好开进一个隧道,这条隧道是本次列车行进过程中经过的所有隧道中距离最长的一个,足足有五公里。
距离始发站发车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大多数卧铺车厢的旅客已经入睡。
走廊的灯在零点刚过就已熄灭。因此,当列车进入隧道时,车厢内格外黑暗,隧道内的灯光很暗,几乎穿不透车窗,不过,在过道上,依稀能看到窗外的点点光亮。
这时,7号车厢倏然出现一个黑影,他在黑暗中摸索,从他鬼鬼祟祟的行为举止来看,这人八成是一个小偷。
选择在列车经过隧道这个时间段下手,再合适不过了。只有老手才会有这么丰富的经验。
这黑影并没有从车厢的一头按顺序逐一翻找,他一进车厢便径直来到车厢中间位置的10号铺位,看来他是有的放矢。
来到10铺位前,他先是试探性在那里伫立了片刻,看一下这里是否有人尚未入睡,从他观察的结果来看,作案时机已经成熟。这时,他的脚尖轻轻踩在床铺边缘的铁梯上,在行李架上开始摸索起来,上面总共有三个箱子,他的目标是带有密码锁的棕色皮箱,在他看来,没有上锁的箱子有料的概率不大。
10号中铺旅客扯呼的声音山呼海啸般此起彼伏,他真怕这位旅客把其他人给震醒。好在这人翻了身之后,声音小了许多。
他继续用他那戴着橡皮手套的右手摸索着,在黑暗中,他的嘴角突然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就是这个皮箱。他摸到上面的密码齿轮就确定了。
他将皮箱轻轻抽出,缓缓落地,他一路蹑手蹑脚,走进了卫生间内,将门反锁。借着卫生间的灯光,他盯着密码锁足足打量了半分钟。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开始尝试开锁。这种锁对他来说算不上难题,不过,他在和时间赛跑。他给自己的时限为十分钟,倘若十分钟之内不能得手,他就会把密码箱原封不动放回去。
当然,截止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失败过。他对自己的开锁技艺相当自信。这源于他以往的作案成功率。
五分钟后,满头大汗的他长吁了一口气,这次行动的难度出乎意料的不顺,搁在平时,这种四位数的密码,三分钟便能轻松搞定。
他的口袋中装着一些辅助设备,不过,一般情况下,他不愿使用它们。在他看来,用了工具,一方面是对自己实力的讽刺。另一方面,也在作案过程中留下了更多的痕迹。
尤其在大宗买卖时,他更加坚持纯手工开锁,这样能把风险降至最低。
他的手心里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橡胶手套密不透风,这种湿湿黏黏的感觉着实让他难受。他抬手用衣袖拭去额头的汗珠,他瞥了一眼手表,已经过去了八分钟。
不到最后一刻,他从不轻言放弃。
最后一分钟,他仍然在做着最后的努力。他额头豆大的汗珠,垂垂欲滴。
他做了一次深呼吸,长吁一口气。
最后一次,倘若这一次再宣告失败,他不得不放弃这次行动。
砰的一声。密码锁开了。
他咬紧牙关,挥拳庆祝。
2.
伴随着广播里检票声响起,Z347次列车正式开检。今天周三,非节假日,列车的上座率十分惨淡,几乎未过半数。
一位穿着讲究,头顶铮亮,戴着高度眼镜的旅客拎着一个棕色皮箱,穿过检票口,缓缓走下电梯,走到8号站台上,径直来到7号车厢门口准备上车。
这时,他的目光游离到了10号车厢门口,那里站着几位工作人员,有穿着白色制服的列车员,有穿着藏青色警服的乘警。
他拎着皮箱,向他们走去。
“你好。”他向戴着列车长袖标的中年男子打招呼道。
“什么事?”
旅客鬼鬼祟祟瞥了一眼自己的小皮箱,语气极轻地问道,“请问你们列车上有没有贵重物品保管箱?”
列车长一边微笑,一边摆手,“不好意思,没有。”
旅客失望地撇撇嘴,没有离开。
旁边两名列车员以及在场的乘警皆不约而同将好奇的目光投向那个神秘的皮箱。
“那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大家齐齐在想。
旅客站在原地,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似乎对于列车长的回答不太满意。
乘警上前打量了一下皮箱,随口道,“你这箱子有密码,只要睡觉时注意点就行了,没事的。”
“对,对,我们这车子是直达车,中间只停靠一个站,你就放心吧。”一位列车员补充道。
“不是,我这箱子里有贵重的东西,要不是没赶上最后一班高铁,我也不会坐夜车。”
“什么东西?”另一位列车员憋不住了,终于开口问道。
“一些黄金首饰。”旅客脱口而出后,立刻意识到说漏了嘴,慌忙补充道,“其实也没什么,打扰你们啦。”说罢,旅客拎着行李箱大步流星朝着7号车厢走去。
安顿下来以后,他将行李箱放在了中铺靠近自己床头的位置,然后开始玩起手机。接近凌晨时分,走道内的灯熄灭了,他刷了一会儿朋友圈,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刚过两分,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密码箱,心思距离下一站还有几个小时,不妨眯上一会。
半夜三点半左右,他迷迷糊糊醒了一次,伸手摸了摸,密码箱还在,于是倒头接着睡下。
再次醒来时,已是早上五点半钟。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瞟了一眼密码箱,它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他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在铺位上躺了半小时后,伴随着第一缕晨曦,他才走下铺位,准备去洗手间洗漱。
当他打开密码箱准备拿出牙刷和毛巾时,眼前的场景令他目瞪口呆,所有东西都完好无损躺在箱子内,除了那包黄金饰品。
旅客第一时间找到列车员,称自己丢了贵重物品。列车员用对讲机呼叫列车长,须臾,列车乘警也赶到七号车厢。
几人盯着那个熟悉的密码箱,一眼认出了这位旅客正是昨晚在十号车厢前的那位。
3.
“请问你丢了什么东西?”乘警第一时间将随身携带的执法记录仪打开。
“一些黄金饰品。”
乘警询问他东西价值几何,有无发票,最后一次看到这些物品是在什么时间。旅客答,这些黄金总价值在十万元左右,他说购买单据就和黄金饰品放在一起,现在皆不翼而飞。
“我最后一次看到它是在上车前,我检查了一遍行李,然后上了锁,打乱了密码。”
“上车后,你有再次打开过密码箱吗?”乘警问。
旅客坚决地摇摇头,“没有,绝对没有。”直到现在,他的脸上还是一脸诧异,他的内心一直在重复着一个问题,“密码箱还在,黄金却没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在乘警和列车长的建议下,七号车厢内的旅客暂时待在原地。距离下一站到站还有半小时时间。乘警立刻通过电话向上级领导作了汇报。
在回答完乘警的例行询问后,旅客的视线落到了列车长身上,他双眼瞪得像鸡蛋一样,列车长不禁打了一个哆嗦,躲开了他的视线。
这一躲更加让旅客产生了联想,他呆立片刻,突然伸出手指指向列车长,嘴里喃喃自语道,“肯定是你,昨晚在十号车厢前我说漏了嘴,其他人没人知道我的箱子内装有黄金。”
面对突如其来的指控,列车长的脸色顷刻变得惨白,“你血口喷人,照你这么说,当时站在十号车厢门口的人至少有四五个,他们可都听到了,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我呢?”
列车长的反问,让旅客陷入了沉思。他仔细回忆当时的画面,列车长说的没错,当时在十号车厢门口,起码站着四五位工作人员,其中有两三个站在一旁抽着香烟谈笑风生,乘警也在不远的位置站着,如此看来,他们皆有嫌疑。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我想起来了。”旅客恍恍惚惚将视线转到了乘警身上,然后又落到了他身旁的列车员身上。“你们都有嫌疑。”
乘警按照程序,将相关人员的询问笔录制作完成,并让他们签字捺印,准备交由刑侦支队接管。在旅客的一再要求下,出现在十号车厢前的所有工作人员被请到餐车,等待接受进一步的询问调查。
乘警所属的公安处派出了专业刑侦小组乘坐高铁在赶到了前一站等待该车。
在对事发现场进行了初步的勘验之后,负者带队的李支队也比较倾向于旅客的说法,也就是说,当时在站台上站在十号车厢位置的相关人员皆有嫌疑,见李支队态度摇摆,乘警主动提出,为避嫌,退出此案的调查行列,并愿意配合他们做一份询问笔录。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在上车前就被人盯上了,该人跟着他上了车,然后伺机下手呢?”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测,李支队当即给始发站派出所打了一通电话,提供了该旅客的图片信息,让当地派出所调阅一下该旅客进入火车站区域内的活动轨迹,并特意叮嘱,细看一下有无可疑人员跟踪。
两小时后,李支队接到电话反馈,对方称并无发现该旅客有被可疑人员跟踪(盯梢)的迹象。得到这个反馈,李支队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决定从当前的几人入手。
刑侦人员在密码箱上提取到了几枚清晰的指纹,结果却令他们大失所望。经过鉴定比对,这些指纹皆是密码箱主人的。
4.
按照顺序,首先被询问的是列车长,然后是列车员,最后是乘警。
据列车长交代,他在熄灯之后,在整个列车上巡视了一圈,并未发现行为举止有异常的可疑人员,大概凌晨十二点半左右,他回到了餐车,吃了一点夜宵,便去休息了。他所说的证词得到了两位列车员的佐证。
虽然如此,他的嫌疑仍然不能完全排出。列车长能证明他在一点钟之前回到铺位休息,这和报案人提到的一点钟零两分才休息,算是错开了。可一点钟以后,他完全可以偷偷摸摸溜去作案。
第二个接受询问的,正是询问旅客箱内装的什么的那位列车员。据他交代,当初这么随口问了一句,纯属好奇心使然,并无其他目的。他怕民警不信,居然举手发誓,民警赶紧制止,说这里不兴他这一套。
这位列车员详细说明了自己上车后的活动时间及轨迹,按照他的叙述,自上车以后,他除了巡视了自己分管的车厢外,没有踏进卧铺车厢半步。当然,除了睡觉外。
第三位被询问的列车员是站在一旁抽烟的。他和另外两位同伴皆可互相证明,自从上了车,他们一直在餐车打牌,直到凌晨两点左右,才去休息。而且这三人是一起走进的卧铺车厢。一觉睡到早上,直到列车长过来,摇醒他,说发了案子,他才知道。
最后接受询问的是乘警,从他的回答来看,在最有可能发案的时间段内,也就是凌晨一点钟到四点钟之间,他恰好刚刚巡视完整辆列车,进入卧铺车厢休息,而他的铺位和列车长毗邻,列车长也可以作证,证明他是一点钟左右回到铺位上的。
案件瞬间陷入僵局。所有的可疑人员似乎都能将自己和整个案件撇的一干二净,至少在作案时间这块,几人所有相关人员皆能证明自己没有作案时间。
对于此案件,相关领导相当重视,做出了重要批示:一定要尽快将此案调查清楚,最好在一周之内给旅客一个交代!
旅客紧盯着案件不放,调查组这边毫无进展。眼看距离领导给出的一周破案预期越来越接近。
在期限的最后一天,有两条重要的线索突然浮出水面。而且两条线索皆指向了同一个人。
一条来自宿营车上的一位随车厨师,据他回忆,在案发当晚凌晨两点左右,他刚看完一部电影,放下手机,准备躺下休息。这时他看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穿过,走向八号车厢。本来他以为这人是去上厕所。可后来一想,那人的铺位反而离厕所更近,他为何要舍近求远呢?
第二条线索来自和这人工作过的一名同事,据他回忆,有一次他随身携带的密码箱失灵了,怎么也打不开。这时,同事出现后表示可以试试看。五分钟不到,密码箱居然打开了,他仔细回忆,原来自己记错了一位密码。那一刻。他对这名同事充满感激之情。
当他听说,Z347次列车上发了这个案子后,他曾打听过是否是曾经帮他开锁的那名同事值班。结果令他大惊失色,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将这个线索向有关部门说明。
5.
“知道为什么找你谈话吗?”公安处纪委书记李大星一脸严肃,坐在乘警王小宁的对面。
王小宁沉默片刻,用猜测的语气反问道,“莫非是因为列车上的案子?”
“看来你这位同志是个明白人啊,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先自己说说吧。”说完这话,李大星点燃一颗香烟,瞥了他一眼,等待着他开口。
李大星是受组织委托,前来谈话,他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其实一只脚已经迈出了本单位,北京发来的商调函就摆在组干室主任的办公桌上,等待领导的批示。
一般来说,这种找好下家的情况,本单位都会做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可眼下,王小宁涉及到列车盗窃案,而且嫌疑巨大,失主又紧盯不放,公安处会议决定先让纪委书记找王小宁谈话,把事情弄清楚,假如他真的涉案,到时再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虽然处长没有明说,但李大星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王小宁若真是盗窃犯,不仅他本人要接受组织和法律的严惩,公安处领导也要负一定的领导责任,眼下,颜处长正处在竞争局长的关键时刻,若真出了这档子事,那他很可能因为这件事而与局长的职位擦肩而过。
根据领导的意思,本次谈话要全程录音。所以,李大星必须秉公询问,但其实他的内心是矛盾的。他既不希望自己的下属出事情,连累到处长的前程。也希望尽快弄清真相,还失主一个公道。
经过两次深入的交谈,王小宁侃侃而谈,说的尽是他对本案的一些看法,将整个案件和自己撇的一干二净,言语之间这个案子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关于有人提到他会开锁的细节,他用一句话搪塞过去,“那次啊,纯属瞎蒙的,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帮忙还把自己给套进去了,哎……”王小宁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仿佛是组织不信任让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大星适时终止了谈话。走出谈话间时,他反而一身轻松。“谢天谢地,他总算扛住了。”在他看来,他不能辜负处长的信任。他的政治前途和处长紧紧捆绑在一起,假如处长能顺利高升,那么他就有很大的机会接替这个位置。假如处长继续呆在这个位置上,他就不能上前一步。
眼看年龄离退休越来越近,能在退休之前再进一步,当然求之不得。
两次谈话的结果没有丝毫进展。李大星在例行会议上汇报了他的工作,处长表示出了一丝不满,这不满的背后在李大星看来反而是对他工作的一种肯定。没有进展意味着队伍没有出现问题,处长可以暂时松一口气。
“再谈最后一次,假如再没进展,就按程序办吧。”处长口中所谓的程序,就是没有证据不了了之。
经过两轮谈话,王小宁已是筋疲力尽。他不清楚自己能否还坚持的住。
第三次谈话是在李大星的办公室进行的,这一次谈话,在李大星看来,纯属是走程序,并未打算问出什么来。
不过,既然是走程序,就要按照程序办。在走进办公室后,他立刻板起脸来。
“怎么样,这两天,想得怎么样了?我和你说,我觉得有些事还是你主动说比较好,这样我们才不至于太被动,这也是处长让我和你先进行谈话的缘由,你要相信组织。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李大星语重心长和他说了许多诸如此类的话,这些话的确如炮弹一般击中了他的心房。
沉默,长时间的抱头沉默。
李大星看了一眼时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准备结束这次会谈。
不料,王小宁却抢在他之前开口了,这些话说得他措手不及,甚至令他打了一个寒战。
“我……我交代……”
李大星大惊失色。王小宁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拳一般砸在他的脑门上。
等到王小宁说完话时,李大星还愣在那里。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录音设备,明白这次完了,纸里包不住火了。这把火肯定会让处长生气。
处长接到李大星的电话时,以为这事结束了。没想到结果令他大跌眼镜。
挂了电话,处长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呆望着天花板。
6.
“喂,老公,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商调函已经发到你们单位了,过两天你就可以准备赴京工作了,到时我们就不用两地分居了。”妻子在电话那头开心极了,为了这件事,她托了不少人,费了不少劲,如今事情总算圆满解决了。
妻子一口气说完这通话,才发现电话那头的气氛不太对。
王小宁匆匆挂了电话,在两名前同事的“护送”下走出李大星的办公室,在楼下,有一辆警车在等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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