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淑萍晚上回家,半路遇袭。
当她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里。白顶白墙白衣裳,加上灯光,刺得她眼睛睁开马上又闭上。
“醒了醒了,医生!医生!”她听见旁边好几个声音同时喊。
“淑萍!”
“妈!”
声音有男有女,有壮有少,重重叠叠。
然后有人翻她眼皮,用听诊器按在她胸口的地方来回挪动着听,有人念监测仪上的数据,有人问“这是啥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她听见其中有个非常熟悉的女声提高音量问:“医生,她情况咋样?这算好转吧?”
医生回答:“嗯。算是度过了危险期,继续观察,有情况随时叫我。”后半句是给家属说也是给护士嘱咐。
“太好了!妈!”她听出来了,这是李怡。
“怡怡,我娃过来,别压到你妈了。”这是美英。
“彭姐,你叫我买的东西买回来了,你看看还差啥?”这是王白头。
还有个声音:“嗯——美英,你看还有啥我能做的?”
这是、安海。
万众期待中,彭淑萍像一条濒死又被救活的鱼,挣扎半晌,终于艰难地睁开眼睛。
原本或站或坐在床边的几个人看到,“呼啦”一下全围上来,七嘴八舌问她情况。
这一吵嚷,她的脑袋又开始嗡嗡响,她忍不住想用右手揉一揉。美英忙按住她的右手,“别动,手上有针呢!你说要干啥,我们来。”
一圈,才用很慢很慢的语速说道:“你们咋、都在这儿呢?饭馆、生意,都不管了?”
李怡紧紧握住母亲的左手,哭着说:“妈,你可吓死我了,你到底咋了呀?”
彭淑萍这才影影绰绰想起来,哦,她被人砸黑砖了。
02
在村里生活时,发生过两家有仇,这一家把那一家套麻袋、砸黑砖的。她没想到,进了县城,还有这种事。
有人嫉妒她家生意红火,总想使坏,一次两次没达到预期的效果,这一回下了本钱。趁她晚上回家落单,又碰上市政电路检修,摸黑偷袭。她头上挨了几闷棍。
想到当时的场景,淑萍觉得头又开始晕,她不由闭了闭眼,眉头簇紧,很难受的样子。
众人见她这样,又紧张地大呼小叫。
彭淑萍怕惹同病房人不喜,挣扎着对他们说:“别喊别喊,没事,就是头有点晕。”
王白头手快很,床头的铃已经让他摁响了。护士闻声而来,问淑萍:“哪儿不舒服?”
她试探地动动手脚,松了一口气,手脚都好着呢。“就是、头难受,耳朵嗡嗡的。”
护士见怪不怪地说:“正常。脑震荡就有这症状。过几天就好了。不要着急。”说完,护士看看吊瓶,弹弹针管,又留下一句:“注意观察,有情况随时喊我。”
就走了。
淑萍再次睁眼时才想起,狼牙呢?
03
不问狼牙还好,一提到狼牙,本来因为母亲苏醒而精神慢慢放松的李怡,“哇”一声又哭出来。
美英把她的头揽进怀里,一个劲地安慰:“不哭,不哭,你一哭你妈又难受。”
淑萍知道不妙,试图起身。
安海早把位置悄悄换到她右手这边,见状忙上手扶她。王白头的手也伸出来。安海却叫他到床尾把床摇起来。
淑萍把头转向安海,安海不会骗她。
“狼牙呢?”她已经预感到不详,但当安海咬字很重地说出:“狼牙死了”几个字时,她整个人恍惚了一下,觉得无法接受这个说辞。
她颤声问:“它死了?它、咋死的?”
眼泪顺着她的脸,大颗大颗的无声地滚下。
安海告诉淑萍,他们发现她时,都快十二点了。
她被人扔在路边的一截无盖的下水道里,头上有血,裸露在外的皮肤有擦伤。而狼牙,就在离她十几米远的地方,它的头被人砸烂了,血糊了一地。
“它的头朝着你那边,从现场痕迹看,它是在往你那边爬的半路上咽气的。”安海狠着心一口气说完。
王白头埋怨地瞪着安海,“你这会给她说这儿干啥呢?你看、你看——医生!医生!”
彭淑萍受不了这刺激,又晕过去。
04
狼牙是为保护她丧命的。
它在李家的一生,生为保护她们而生,死为保护她们而死,比人更忠诚。
第N次晕过去后,迷迷蒙蒙中,彭淑萍听见病床边李怡痛哭的声音就没停。
这一天,彭淑萍时而清醒时而晕厥,真正清醒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小时,还都是断断续续。
直到第三天中午,又打了几瓶吊针,她的精神才慢慢恢复过来。
她先是难过了好一会儿,为狼牙。
她把李怡揽在怀里,问美英怎么处理的狼牙的后事?
美英说本来想等案子破了拉回老家埋,大家都说怕你和怡怡看见伤心,就让安海和王白头用席子好好裹了,弄了个小盒子,拉到皇子坡上那个寺庙后面悄悄给埋了。
他们做了记号,你回去要去看也很好找。
安海补充了一句,那地方清静,庙里有和尚师傅念经,也算是帮它超度了。
彭淑萍听了好一阵儿不做声。
美英不习惯这种安静,主动找话题,她对李怡说:“怡怡,既然你妈已经醒来了,医生说没啥大问题,不如你就早点回学校吧?”
这个话题成功地吸引了彭淑萍的注意力,她马上聚焦眼神到李怡身上,把她上上下下仔细瞧了一遍,问:“你几天没上学了?你姨说得对,妈没有事,我觉得明天就能回家,你快回学校去,初三了,课程不敢落下。”
李怡想多陪母亲几天。这几天可把她吓坏了。
05
美英姨那天晚上进门快十一点,她从蔡老板家出来,路上遇见安海。安海主动跟她打招呼,她就站着和安海又多说了几句。这一说,时间就晚了。
美英进门,李怡就问:“我妈呢?”
美英回答:”她早回来了呀!咋?她还没回来?”
李怡摇头。
“狼牙也没回来?”
李怡还是摇头。
美英说她当时直觉就不对。她让李怡在家呆着,打着手电又匆匆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喊一路找。
情急之下,她只顾看路面上,错过了被推到下水道里的彭淑萍。
狼牙被击倒的地方紧靠下水道边边,和另一边围墙黑乎乎的影子融合在一起,着急忙慌的她没有发现。
过去一遍,毫无发现。
一直找到十字路口,她俩分手的地方。
美英站在十字路口,心跳如鼓。她抬眼望远处看,路口那头安海的修车铺灯还亮着,她犹豫了一下,抬脚往灯光处走。
06
安海和彭淑萍分手后,几乎不太回家住了。
安平开始还不理解,试探他爸。从他爸严肃冰冷的目光,和经常抿得紧紧的嘴唇上,他意识到什么,识趣得不再主动招惹他爸。
安海在铺子里刨了一块地方安置了行李,大多数时间都住在铺里。
他还没睡,正靠着行军床的床头抽烟。
美英一敲门一搭声他就出来了,听说淑萍不见了,他趿拉着鞋,门都没顾上锁,就跟着美英一块找。
这一回,他们发现了躺在血泊中的狼牙。
两人心里就一惊。美英的声就抖了,人也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安海心里也慌,但毕竟是男人,还能强自维持表面镇定,他蹲下用手电仔细察看狼牙,嘴里吩咐美英快就近找电话,报警,打120。
警察到之前,他俩在下水道里找到了淑萍。
把淑萍从肮脏的下水道往上捞的整个过程中,美英的眼泪流个不停,嘴里胡乱骂脏话,这辈子和上辈子的脏话都被她骂光了。
安海,据后来美英说,全过程,嘴闭得生紧,一个字都没有说。
美英说,警察来了后,她跟着救护车到医院来了,安海留下帮助警察寻找线索。
王白头是第二天收到饭馆伙计传的信儿赶到医院的。
彭淑萍在医院勉强呆到第三天,非要出院。
李怡上学去了,没人能劝住她,经过医生认可,只好办了手续,接她出院。
安海和王白头让车子直接往住的地方拉,淑萍却让司机拐弯,说先去饭馆。
两个男人不解,争着抢着出言劝。
美英比较了解她。她帮淑萍向两个男人解释:她这是要让那个坏人看看,她还活着,啥事没有。
她就是想激怒他们。人在愤怒之下,最容易做出不理智的举动,说不定就给警察提供了重大线索。
美英解释完,丢下两个男人,和淑萍商量起如何如何装扮更能骗过所有人。
安海和王白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说得热火朝天的两个女人。
车子在修车铺门口停下,美英把淑萍扶下车,俩人进了曾姐的店。
几分钟后,美英出来,手上拿了一兜子调料,还扛了一小袋面,说她先回饭馆了。
又过半个多小时,曾姐和彭淑萍一前一后从店里出来。
安海和王白头正一边一个,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小凳子上你一根我一根吞云吐雾,听到动静扭头,啊呀,眼前情景把他俩又吓了一跳。